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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船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驶离泉州湾的。

柳清辞立在船尾,看着那片灯火朦胧的大陆在视野中渐渐缩成一条模糊的暗影,最终沉入海平面之下。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蟹壳青时,四下便只剩茫茫海水,无边无际,蓝得发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低垂的天穹相接。风很大,带着海盐粗粝的气息,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一艘闽南常见的“福船”,双桅,船身宽阔,吃水深,利于远航。但为了隐蔽,船上没有挂“四海商行”的旗帜,只悬着一面褪色的、看不出归属的旧帆。船老大姓陈,五十来岁,赤膊,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油亮,口纹着一条狰狞的蛟龙——这是常年跑海的老水手才有的标记。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地掌舵,偶尔用闽南土话低声吩咐水手调整帆向。

秦湛从船舱走出,将一件厚实的蓑衣披在清辞肩上:“海上风大,小心着凉。”

“多谢秦公子。”清辞拢紧蓑衣。海上温差极大,晨时寒气刺骨,与昨泉州的闷热判若两个世界。

“周先生伤势如何?”

“服了药,睡下了。”秦湛望向海面,“方掌柜给的伤药里有安神成分,他需要休息。倒是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晕船?”

清辞摇头。她并非晕船,而是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忧虑。离开大陆,意味着彻底割断了与中原的一切联系,从此置身于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茫茫大海。父亲在哪里?沈砚舟是否安好?汴京朝局如何?江南百姓是否还在受苦?所有这些,都被这片海水隔绝,成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秦公子,”她轻声问,“我们这一去,何时能回?”

秦湛沉默片刻,才道:“或许很快,或许……很久。世事如,涨落不由人。我们能做的,只是顺应水,在合适的时机做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含蓄,但清辞听懂了。此行凶险,归期难料。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

这三里,清辞见识了海的千面。清晨时它温顺如处子,碧波粼粼,朝阳在海面铺开一条碎金之路;午后却会突然变脸,乌云压顶,狂风卷起丈高白浪,船如一片落叶在波峰浪谷间颠簸;入夜后更是诡谲,月光下的海面漆黑如墨,唯有船行处拖出一道磷光闪闪的航迹,偶尔有巨大的黑影从船侧游过,不知是鲸是鲨。

她渐渐习惯了船的摇晃,学会了在颠簸中保持平衡,甚至能帮水手做些简单的活计——整理绳索,清洗甲板,准备伙食。水手们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容清秀的“少年”(清辞仍做男装打扮)颇为好奇,但见她做事勤快,不娇气,也便接纳了她,偶尔教她几句海上行话,讲讲航行见闻。

从他们的交谈中,清辞拼凑出这条航线的轮廓:从泉州出发,沿大陆海岸线南下,过漳州、州,至广州外海折向东,横渡一道被称为“黑水沟”的深邃海峡,方能抵达琉球。这条航线已有走了数百年,但真正敢横渡黑水沟的商船并不多,因其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且常有飓风。

第四午后,一直沉默的陈船主忽然指着东南方向的海平线,对秦湛道:“秦先生,看见那条黑线了吗?那就是黑水沟。”

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远处湛蓝的海面上,突兀地出现一条深黑色的水带,像一道撕裂的伤口,横亘在前方。明明晴空万里,那片水域上方却聚拢着低垂的乌云,光线黯淡,海水颜色也比周围深得多,隐隐有漩涡转动。

“黑水沟……”秦湛神色凝重,“比想象中更近。”

“今年暖流来得早,洋流比往年急。”陈船主道,“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渡过去。入夜后,沟里起雾,辨不清方向,极易触礁。”

他转身朝水手们吼道:“全体戒备!降半帆,检查缆绳,把货舱里易碎的物件都固定好!阿旺,去测水深!”

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气氛骤然紧张。清辞也被这肃的氛围感染,心跳加速。她看见几个老水手在低声祷告,往海里扔铜钱——那是祭海神的习俗。

船缓缓驶入黑水沟。

一入沟界,感觉截然不同。气温骤降,海风变得阴冷刺骨,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咸。海水不再是清澈的蓝,而是浑浊的墨绿,水下似有无数暗流涌动,船身摇晃得更加剧烈。最诡异的是声音——风声、浪声、船体吱嘎声之外,隐约能听见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的呜咽,从海底深处传来。

“是海流摩擦海底礁石的声音。”秦湛在清辞耳边低语,握紧了栏杆,“黑水沟最深之处,据说深不见底,直通龙宫。”

清辞勉强笑了笑,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父亲笔记中提过,黑水沟古称“澎湖沟”,是大陆架与深海盆地的交界,地质活动频繁,确有多处海沟极深。古人无法理解,便附会以神怪传说。

船在湍急的海流中艰难前行。陈船主亲自掌舵,古铜色的臂膀青筋暴起,双目死死盯着前方海面。水手们各司其职,测深的测深,瞭望的瞭望,无人敢松懈。

忽然,船头瞭望的水手尖声叫道:“前方有暗礁!左满舵!”

陈船主猛打舵轮,船身剧烈倾斜,清辞险些被甩出去,秦湛一把抓住她。船堪堪避过一处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牡蛎,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

还未缓过气,右侧又传来惊呼:“漩涡!大漩涡!”

清辞扭头,看见船右舷百丈外,海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足有数十丈,海水被吸入中心,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漏斗,边缘水花飞溅,发出骇人的轰鸣。船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正不由自主地向漩涡滑去!

“升全帆!所有人,全力划桨!”陈船主嘶声怒吼。

水手们拼死摇橹划桨,船帆吃满了风,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寸寸挣脱吸力。就在即将脱离险境时,船底忽然传来“砰”一声闷响——撞到暗礁了!

船身剧烈一震,所有人都被抛了起来。清辞重重摔在甲板上,耳边传来木板断裂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海水涌入的哗啦声。

“底舱破啦!”有水手凄厉喊道。

“堵漏!快堵漏!”陈船主的声音都变了调。

清辞爬起来,看见秦湛已冲向底舱入口。她也跟了过去。底舱里已漫进齐膝深的海水,浑浊冰冷。破口在右舷底部,碗口大小,海水正汹涌灌入。两个水手正用棉絮、木板拼命堵塞,但水压太大,堵上去就被冲开。

秦湛迅速扫视舱内,目光落在堆在角落的几袋货物上——是压舱的稻米。他二话不说,拖起一袋米就砸向破口。米袋沉重,暂时减缓了进水速度。

“把所有米袋都搬过来!堵住缺口!”他吼道。

清辞和几个水手一起动手,将沉重的米袋一袋袋堆叠在破口周围。海水被暂时阻住,但船体已严重倾斜,航行变得极其艰难。

“必须立刻靠岸修补!”陈船主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脸色铁青,“最近的岛屿在哪?”

一个老水手颤声道:“按海图……往东三十里,有个无名小岛,或许可以暂避。”

“转向!去那个岛!”陈船主咬牙道。

船拖着倾斜的船身,在风浪中艰难转向,朝东方驶去。每个人都浑身湿透,精疲力尽,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们。

清辞靠在舱壁,冰冷的海水浸透了裤腿,刺骨的寒。她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窗外翻滚的怒涛,忽然想起沈砚舟。他现在是否也正在某片海上,经历着同样的危险?还是已在某处登岸,继续着他未尽的追查?

她握紧怀中的雨花石,石身冰凉,却给她一丝莫名的慰藉。

黄昏时分,那座无名小岛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只是万顷碧波中的一点苍翠,孤零零地矗立在海天之间。岛屿不大,中央有座不高的山丘,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林木,海岸线曲折,有一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在落余晖中,整座岛像一枚被遗落在蓝丝绒上的翡翠。

船勉强驶入岛西侧一处背风的港湾。这里水面平静,海底是细沙,适合泊船。水手们抛锚下船,陈船主带人仔细检查船底破损——比预想的严重,破口周围木板都已开裂,需要大修。

“至少得修三天。”陈船主脸色难看,“而且需要燥的木材替换破损的船板。这岛上……希望有合适的树木。”

秦湛道:“先上岸,安顿下来再说。清辞,周先生,你们也上岸休息,船上太湿,不利于养伤。”

清辞扶着虚弱的周文渊,随众人乘小艇登岸。踩上沙滩的瞬间,脚底传来坚实温热的触感,竟让人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周文渊更是直接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息,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岛上无人居住的痕迹。沙滩上只有海浪冲上来的贝壳、珊瑚碎片,偶尔有几只螃蟹横着爬过。树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鸣叫,清脆婉转。空气中弥漫着热带植物特有的、略带腐败的甜香。

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寻找淡水,一部分人勘察地形,寻找适合修船的木材,还有几人负责生火、准备食物。陈船主和秦湛则带着清辞、周文渊,沿着海岸线勘察,寻找更合适的临时营地。

他们很快在岛屿北面发现一处天然岩洞。洞口隐蔽,被茂密的藤蔓半掩着,洞内燥宽敞,地面是平整的沙土,深处甚至有滴泉,水质清冽。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处模糊的刻画——像是古越人的图腾,又像是更久远的海民留下的印记。

“这里有人住过。”秦湛举着火把,仔细查看洞壁刻画,“看这风化程度,至少是百年前了。可能是过往的渔民、商人,或者……海寇的临时据点。”

周文渊虚弱地靠坐在洞壁,喘息道:“琉球诸岛,自古便是海上各族往来之地。、倭人、琉球土人、甚至南洋蕃商,都可能在此停留。我们需小心,莫要撞上不该撞上的人。”

清辞却注意到洞壁一角,有一处较新的刻画——不是古老的图腾,而是一个简笔的船形,船帆上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圆圈内三点,像个简化的“品”字。

“秦公子,你看这个。”她指着那符号。

秦湛凑近细看,脸色微变:“这是……‘三合会’的标记。”

“三合会?”

“海上的一股势力,亦商亦盗,活动于东海、南海之间,与倭寇、蕃商都有勾结。”秦湛沉声道,“传闻他们与朝中某些人有联系,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若这标记是新的,说明不久前还有人用过这个洞。”

气氛陡然紧张。陈船主立刻派人在洞口附近设置警戒,又让人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

夜幕降临,众人在洞中生起篝火,烤鱼煮汤。鱼是水手们刚捕的,汤里加了岛上采的野菜,虽然简单,但对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已是美味。清辞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啜饮,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和疲惫。

洞外,海涛声声,永无休止。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警觉的脸。这是一群被迫漂流到荒岛上的人,各有各的过往,各有各的打算,却因命运暂时捆绑在一起。

周文渊喝了热汤,精神稍好,忽然低声道:“秦先生,柳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秦湛看向他:“周先生请讲。”

“王伦他们找的‘蓬莱岛’,我可能……知道大致方位。”周文渊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飘忽,“当年替梁师成翻译倭国海图时,我曾见过一张残图,标注着一个叫‘蓬壶’的岛屿,位置大约在琉球东北,倭国以南的海域。图上标注着火山、温泉,还有……人工修筑的码头痕迹。”

清辞与秦湛对视一眼。这信息太重要了!

“那张图现在何处?”秦湛急问。

“梁师成死后,王伦接管了他的秘藏,那张图应该也在其中。”周文渊苦笑,“但我记得一些关键细节:那岛形似葫芦,故称‘蓬壶’,岛南有一处天然良港,被两座礁岩环抱,形如门户。港内水深,可泊大船。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图上标注,岛上有淡水源,且土壤肥沃,可耕种。”

可耕种、有淡水、良港——这简直是建立海外据点的理想之地!

“若真能找到此岛,”秦湛眼中闪过锐光,“或许能抢在王伦之前,控制此地,破坏他的计划。”

清辞却想到另一个问题:“就算找到,我们这几个人,如何控制一座岛?”

秦湛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

“或许……可以借力。”周文渊忽然道,“琉球本地有部落,也有聚居点。若我们能联合他们,揭露王伦勾结倭寇、意图侵占地盘的野心,或许能争取到支持。”

正说着,洞外放哨的水手忽然疾步进来,压低声音:“陈老大,秦先生,海上有船!”

众人悚然起身,迅速熄灭火堆,潜到洞口。借着月光,只见海面上,两艘船影正从东面向小岛驶来。船型狭长,速度很快,船头挂着灯笼,灯光在夜色中晃晃悠悠,像鬼火。

不是商船,也不是官船。那船型……清辞瞳孔微缩——是倭船!

“是倭寇!”陈船主咬牙道,“所有人,隐蔽!莫要出声!”

众人迅速退回洞内深处,屏息凝神。清辞靠在冰冷的洞壁上,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洞口藤蔓缝隙间,能看见那两艘船越来越近,最终在离岸百余丈处下锚。小艇放下,十几个黑影登上沙滩,叽里咕噜的说话声随风飘来——确是倭语!

那些人上了岛,似乎在搜寻什么,火光在树林间晃动。过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发现了泊在港湾的福船,惊呼声传来。接着,一部分人朝船的方向去了。

“他们发现我们的船了!”一个水手颤声道。

“别慌。”秦湛低喝,“船已破损,他们一时半会儿弄不走。我们静观其变。”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洞外,倭寇的喧哗声、砍伐声隐约传来,他们似乎在检查船只,也可能在搜刮船上货物。清辞握紧袖中的匕首,那是沈砚舟留给她的淬毒匕首,从未用过。秦湛按着剑柄,陈船主和几个水手也握紧了鱼叉、砍刀。

约莫半个时辰后,倭寇似乎离开了。海面上传来摇橹声,两艘船起锚,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又等了许久,确认安全后,秦湛才带人悄悄摸回港湾。

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福船还在,但已被洗劫一空。所有值钱的货物、工具、甚至储备的淡水和食物,都被搬走了。更糟的是,船体破损处被恶意扩大,海水已淹没半个底舱,船身倾斜得更厉害,显然无法再航行了。

“这群天的!”陈船主一拳砸在船舷上,双目赤红。

水手们面色惨白。船坏了,食物没了,困在这荒岛之上,前有黑水沟,后有倭寇,几乎陷入绝境。

清辞望着沉了一半的福船,望着漆黑的海面,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纵有再多智谋,再多决心,在大自然的威力和人心的险恶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秦湛沉默良久,忽然道:“未必是绝路。”

众人看向他。

“倭寇洗劫了船,却没我们,说明他们不知道岛上有人,或者……懒得搜寻。”秦湛冷静分析,“他们匆匆离开,可能是去与其他船只汇合,也可能是去往某个固定据点。我们只要找到那个据点,或许……能夺回一部分物资,甚至,找到船。”

“秦先生的意思是……跟踪他们?”陈船主瞪大眼。

“他们有船,我们怎么跟?”一个水手问。

秦湛指向岛屿东侧:“来时我观察过,岛东有一片红树林,林中有数艘废弃的独木舟,虽破旧,修补后或可一用。倭寇向东去,我们若乘小舟,借着夜色和岛礁掩护,或许能远远缀上,找到他们的巢。”

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清辞忽然开口:“我跟你们去。”

秦湛皱眉:“柳姑娘,这太危险……”

“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清辞打断他,目光坚定,“而且,我或许能听懂一些倭语。”她想起在汴京时,曾见过倭国使臣,跟父亲学过几句简单对话。

秦湛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好。但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众人不再犹豫,立刻行动。陈船主带人修补独木舟,秦湛和清辞则准备粮、清水、武器。周文渊伤势未愈,留在洞中看守剩余物资。

午夜时分,两艘修补好的独木舟悄然下水。每舟三人,秦湛、清辞与一名熟悉水性的老水手同乘一舟,陈船主带两人乘另一舟。舟身窄小,仅容屈膝而坐,靠短桨划行,在波涛中起伏不定,随时可能倾覆。

他们沿着倭寇离去的方向,借着月光和星光,在岛礁间小心穿行。海面平静,划桨声轻不可闻。清辞紧握船帮,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海面,寻找那可能早已消失的船影。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时,老水手忽然低呼:“看!那里有光!”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东北方海平线上,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那不是船灯,更像是……岸上的篝火。

“是岛屿!”秦湛精神一振,“加速!”

独木舟奋力向前。天色越来越亮,那座岛屿的轮廓渐渐清晰——比他们暂避的小岛大得多,中央有高耸的山峰,海岸线蜿蜒,隐约可见人工修筑的码头和房屋。

更令人心惊的是,码头上停泊着不下十艘船,其中就有那两艘劫掠他们的倭船!此外,还有几艘福船,甚至……有一艘船头包铁、形制特殊的大船,挂着奇怪的旗帜——不是宋旗,也不是倭旗,而是一面黑底白月的旗。

“那是……”清辞眯起眼。

秦湛脸色剧变:“是海寇‘明月会’的旗!他们……他们竟与倭寇勾结在一起!”

明月会——清辞听说过这个名字。东南沿海最猖獗的海寇集团之一,据说与朝中某些武将暗通款曲,专劫官船、蕃船,心狠手辣,连倭寇都忌惮三分。若他们与倭寇合流,又与王伦有牵扯……这盘棋,比想象中更大、更危险!

独木舟在离岛数里外的一片礁石后隐蔽。众人伏低身子,借着晨曦的微光,仔细观察岛上动静。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倭人,有,甚至还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蕃人。他们从船上卸下货箱,搬进岸边的仓库,显然在进行着某种交易。

“他们在卸货……是劫掠来的财物?”清辞低语。

秦湛摇头:“不像。你看那些货箱,包装整齐,还有封条,更像是……正常贸易的货物。”他忽然指着那艘明月会的大船,“看船身吃水——很深,装的绝不是普通货物。”

正说着,码头上一阵动。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男子走下明月会的大船。那男子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头戴玉冠,虽着便服,但行走间气度不凡,竟有几分官宦姿态。他身边跟着的,赫然是疤面虎!

“是王伦的心腹管事,姓董,我认得他!”周文渊的声音在颤抖(他执意跟来,此刻趴在另一艘独木舟中),“他竟亲自来了!这岛上……必是重要据点!”

董管事与倭寇头目、明月会的首领站在一起,低声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从手势看,似乎在划分什么,分配什么。接着,他们一同走向码头边最大的那座仓库。

“得想办法混进去。”秦湛沉声道,“弄清他们在交易什么,这岛上有多少人,布局如何。”

“怎么混?”陈船主苦笑,“我们这几个人,一露面就得被撕碎。”

清辞忽然道:“或许……不用混进去。”

众人看向她。

“他们总要吃饭、喝水。”清辞指着岛上半山腰处,那里有几处简陋的茅屋,有炊烟升起,“那里应该是伙房、仆役住的地方。我们等天黑,摸上去,抓个落单的,问清情况。”

秦湛眼睛一亮:“好主意。但需万分小心。”

众人耐心潜伏,等待夜幕降临。这一格外漫长,烈曝晒,饥渴交加,但无人抱怨。清辞靠在礁石阴影里,看着那座岛屿,心中翻腾。这里就是王伦海外据点的一部分吗?还是仅仅是个中转站?沈砚舟是否也在追查这里?他若知道她身陷如此险境,会怎么想?

夕阳西沉时,她取出那颗雨花石,握在掌心,轻声自语:“沈砚舟,你若在天有灵……我们,找到出路。”

石身冰凉,却在夕阳余晖中,泛起一丝温润的光泽。

仿佛在回应。

夜色,终于降临。

(掌书记事:黑水沟即今台湾海峡,古称“澎湖沟”,水流湍急暗礁多,为航行险地。琉球在宋代确有,多集中在北部沿海。倭寇在北宋末年已开始扰东南沿海,常与当地海寇勾结。独木舟为太平洋岛屿常见交通工具,闽粤沿海亦多用。明月会为虚构,但宋代东南沿海确有“海寇三十六家”之说,多亦商亦盗。本章通过海难与荒岛求生,展现海上航行的艰险与不确定性,同时引入新的敌对势力,将剧情推向更复杂的多方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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