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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独木舟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如一尾沉默的鱼,切开墨色的海面。

萧渐划桨的动作稳定而高效,每一桨都深深切入水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感。桨叶破水的哗啦声在海风的呼啸中显得微不可闻。他背对着众人,肩背的线条在微光中绷紧如弓弦,偶尔侧头时,月光照亮他颊边那道旧疤,平添几分肃。

柳清辞蜷在舟中,肩头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但每一次船身颠簸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来,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萧渐的背影。这个人从天而降,救了他们,却像个谜团。他口中那个“接应点”,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

秦湛同样警惕,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萧渐与漆黑的海面之间游移。陈船主和两名水手则一左一右,拼命划桨,古铜色的脸庞上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在寒气中蒸腾出白雾。身后的海平面上,鲨齿岛的方向已不见火光,但那股被追捕的危机感,如影随形。

“还有多远?”秦湛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萧渐没有回头:“十里。”

十里。以独木舟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半个时辰。而半个时辰,足够鲨齿岛的追兵派出快船,将他们围堵在这片海域。

清辞望向东方。天际线处,那抹蟹壳青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大,像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洇开。黎明将至,黑暗将褪,他们这艘小小的独木舟,将无所遁形。

“萧兄,”秦湛试探道,“接应点……是什么地方?”

“一处废弃的渔寮。”萧渐的回答简短,“有淡水和粮,有船,有药。”

“什么船?”

“能出海的船。”

对话戛然而止。萧渐显然不愿多说。清辞注意到,他划桨时,左臂动作略有滞涩,虽然极其细微,但逃不过她的眼睛——他受伤了,而且不轻。是在救他们时被弩箭擦伤?还是更早?

她忽然想起地宫中沈砚舟浴血的身影,心中猛地一揪。沈砚舟现在如何了?这个萧渐,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就在此时,右侧后方,海面上忽然传来异响——是桨橹快速划水的声音,不止一处!

“有船!”陈船主低吼,嗓音因紧张而嘶哑。

众人猛回头。只见晨曦初露的微光中,三艘狭长的“蜈蚣船”正从侧后方的岛礁阴影里冲出,船头破开白浪,速度极快!每艘船上都站着七八条黑影,手持弓弩刀叉,为首那艘船的船头,疤面虎的身影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他们竟抄了近路,埋伏在这里!

“加速!”萧渐厉喝,桨速陡然提升。

独木舟猛地向前一窜,但速度如何能与专为快袭设计的蜈蚣船相比?距离在迅速拉近,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放箭!”疤面虎的吼声顺风传来。

弓弦嗡鸣,箭矢如蝗飞来!大部分落入水中,但仍有几支“夺夺”钉在独木舟船舷上,最近的一支擦着清辞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低头!”秦湛将她按倒,自己挥剑拨打箭矢。陈船主和一名水手也抄起桨板遮挡。

萧渐却似浑然不觉,依旧稳定划桨,只是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在船板上。一支弩箭贴着他背脊掠过,撕开衣衫,带出一抹血线,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下去不行!”陈船主吼道,“他们的船太快!”

秦湛目光急扫四周海面。这里是开阔海域,最近的岛礁也在数里之外,无处可藏,也无险可守。一旦被合围,便是死路一条。

萧渐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如铁:“左转,向那片暗礁区冲。”

众人顺他指的方向望去,左前方海面颜色明显深暗,隐约可见黑色的礁石如怪兽的牙齿探出水面,海水在那里形成混乱的涡流和白色浪花——是一片危险的暗礁区!

“你疯了?!”一名水手失声道,“进去就是船毁人亡!”

“进去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外面十死无生。”萧渐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船大吃水深,不敢跟进来。抓紧!”

独木舟猛地左转,朝着那片狰狞的暗礁区疾冲而去。身后追兵显然没料到他们敢走这条路,略微迟疑,速度稍缓。但疤面虎很快反应过来,怒吼:“追!别让他们溜了!”

三艘蜈蚣船也跟着转向,但明显谨慎许多,减速避让着较大的礁石。

独木舟冲入暗礁区。周围的世界瞬间变了样。海水不再平顺,被海底嶙峋的礁石切割成无数乱流和漩涡,船身剧烈颠簸摇晃,随时可能撞上隐在水下的礁石。水手们拼命控制方向,避开那些肉眼可见的黑色礁尖,但水下未知的危险更多。

“左满舵!”萧渐忽然大喝。

陈船主本能地猛打方向,船身险险避过一块刚刚露出水面的锯齿状礁石,船底传来“嘎吱”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右舷有漩涡!”秦湛急呼。

众人奋力划桨,试图挣脱那股吸力。独木舟在乱流中打转,几乎失控。一支追兵的箭矢趁机射来,钉入那名受伤水手的肩胛,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桨。

“阿旺!”陈船主目眦欲裂。

萧渐头也不回:“扶住他!继续划!前面有缺口!”

前方两块巨大礁石之间,果然有一道狭窄的水道,仅容一舟通过。水道后方,似乎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小水域,被礁石环抱,像个天然的避风塘。

“冲过去!”萧渐吼道。

独木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道生死之门。后方追兵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但大部分被礁石挡住。疤面虎的船试图跟进,但为首那艘蜈蚣船船身较宽,在通过水道时,“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撞在右侧礁石上!木屑纷飞,船身瞬间倾斜,船上的人惊叫着落水。

“好!”陈船主忍不住叫好。

但危机并未解除。独木舟虽然冲进了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但这里三面环礁,唯一的出口就是刚才进来的水道,如今已被撞毁的蜈蚣船和落水挣扎的海寇部分堵塞。而另外两艘蜈蚣船正从侧翼包抄,试图从其他缝隙钻进来。

更重要的是,这片水域并不大,方圆不过几十丈,一旦被堵死,便是瓮中捉鳖。

“现在怎么办?”秦湛看向萧渐,眼中已无怀疑,只有绝境中的最后一丝信任。

萧渐迅速扫视四周。水面平静,但水下礁石密布,大船进不来,小舟却可以。环绕的礁石高耸陡峭,难以攀爬。唯一的生机……

他目光落在水域东北角。那里礁石较低,且有一处缺口,缺口外浪涛汹涌,显然通向更深更危险的外海,但或许……有一线希望。

“那里!”他指向缺口,“冲出去,外面可能有生路!”

“外面是什么?”清辞急问。

“不知道。”萧渐的回答冷酷而真实,“但留在这里,必死。”

没有时间犹豫了。另外两艘蜈蚣船已从左右两侧近,箭矢又开始呼啸而来。

“走!”秦湛咬牙。

独木舟再次启动,冲向东北角的缺口。缺口很窄,仅比船身宽些许,且水流湍急,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般的落差。船头刚探入缺口,便被激流卷着向下猛坠!

“抓紧!”萧渐厉喝。

天旋地转。独木舟像一片树叶被抛下瀑布,船头狠狠扎入下方翻滚的白浪中,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砸来,瞬间灌满船舱。清辞死死抓住船帮,整个人被抛起又落下,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混乱中,她听见木材断裂的咔嚓声,听见陈船主的怒吼,听见秦湛的惊呼。然后,船身猛地一震,似乎撞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水没过口,冰冷刺骨。独木舟半沉在水中,船底撞在了一块平缓的礁石上,幸运地没有散架。清辞呛了几口水,剧烈咳嗽,挣扎着站稳。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竟被冲到了一片陌生的沙滩上!独木舟卡在沙滩边缘的礁石间,海水正从破损的船舱里迅速退去。

这里是一处极小的小海湾,三面是高耸的悬崖,唯一的入口就是刚才冲下来的那道缺口,此刻正发出雷鸣般的咆哮。而那两艘追兵的蜈蚣船,显然无法通过那道激流险滩。

暂时……安全了。

清辞瘫坐在湿冷的沙滩上,大口喘息,浑身湿透,伤口被海水浸泡,疼得她眼前发黑。秦湛、陈船主和受伤的水手阿旺也都爬上了沙滩,狼狈不堪。萧渐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他左肩衣衫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依然站得笔直,迅速扫视着这片绝地。

海湾很小,沙滩不过十丈见方,背后是光滑陡峭、爬满藤蔓的悬崖,高逾十丈,人力难以攀越。唯一的出路就是他们冲进来的那道缺口,此刻却是逆流,本不可能再划出去。

这是一处绝地。暂时的安全,换来的可能是更缓慢的死亡——困死,或渴死,或等追兵从悬崖上找到下来的路。

“检查伤势,清点物资。”萧渐的声音依旧冷静,仿佛眼前的困境不值一提。

众人勉强振作。秦湛肩背有几处箭伤和刀伤,但都不深;陈船主手臂被礁石划开一道大口子;阿旺肩胛还钉着那支箭,情况最糟,已因失血和疼痛陷入半昏迷。清辞自己肩头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物资几乎损失殆尽。独木舟上原本准备的少量粮和清水,早已在颠簸中落海。仅存的,是秦湛贴身藏着的几块压缩饼,萧渐腰间一个水囊(只剩小半),以及清辞始终贴身携带的锦囊——里面是雨花石、梅花瓣和那枚铜钱,还有沈砚舟给她的匕首、水火筒。

绝水,绝粮,绝路。

陈船主撕下衣襟,咬牙拔下阿旺肩上的箭,用剩下的伤药和金疮药处理伤口。阿旺痛醒又昏死过去。处理完阿旺,陈船主看向萧渐血流不止的左肩:“萧兄弟,你的伤……”

“无碍。”萧渐自己撕开衣袖,露出伤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斜划至肘部,皮肉翻卷,还在汩汩冒血。他面不改色地接过金疮药,撒上去,然后用牙和右手配合,撕下布条紧紧捆扎。整个过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辞看得心惊。这种伤势,换作常人早已痛晕过去,他却像处理别人的伤口一样冷静。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包扎完毕,萧渐起身,开始沿着悬崖脚仔细查看,手指不时敲击岩壁,侧耳倾听。

“你在找什么?”秦湛问。

“出路。”萧渐言简意赅,“这种海蚀崖,常有裂缝或洞。”

果然,在悬崖与沙滩交接的角落,一片茂密的藤蔓之后,他发现了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内黑暗幽深,有凉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

“有风,说明可能通向别处。”萧渐取出一支水火筒,“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此等候,若我一炷香未回,或外面有变,不必管我,自行设法。”

“我跟你去。”清辞忽然道。

萧渐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和肩头伤口停留一瞬,摇了摇头:“你留……”

“两个人,有个照应。”清辞坚持,扶着岩壁站起,“而且,我或许能帮上忙。”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黑暗里,视力尚可。”这是实话,自幼随父亲在书库、地窖等昏暗处活动,她早已习惯在微光中视物。

萧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跟紧。”

他又看向秦湛:“秦兄,外面就拜托你了。”

秦湛郑重抱拳:“放心。”

萧渐点燃水火筒,率先侧身挤入裂缝。清辞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裂缝内起初极其狭窄,岩壁湿滑冰冷,蹭得伤口生疼。但走了约莫十余丈后,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天然的岩洞。

洞内空间比想象中大,高约两丈,宽三四丈,深不见底。洞顶有钟石垂下,地面是松软的沙土,洞壁有水流过的痕迹,空气湿但可呼吸。更令人惊喜的是,洞内一角,竟有一洼清泉,从岩缝中泪泪渗出,汇成一个小水潭,水质清澈见底!

“水!”清辞低呼,眼中泛起光彩。

萧渐蹲下,掬水尝了尝,点头:“淡水,可饮。”他看向洞深处,“还有路。”

两人继续前行。洞道蜿蜒向下,时而狭窄,时而宽阔。走了约百丈,前方出现岔路。萧渐停下,仔细观察地面痕迹。清辞也蹲下身,借着水火筒的光芒,看到沙土上有一些模糊的印记——不是人的脚印,倒像是……动物爬行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骨头碎片。

“这洞有活物。”萧渐低声道,握紧了腰间剑柄。

正说着,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岩石的声音。紧接着,数点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像鬼火般飘浮近。

是某种居生物!而且个头不小!

萧渐将清辞护在身后,缓缓拔剑。水火筒的光芒照亮了近的生物——那是几只巨大的、甲壳黝黑发亮的海蟹,每一只都有面盆大小,高举着一对狰狞的螯钳,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者,口中发出“咔嗒咔嗒”的威胁声。

清辞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螃蟹,心中骇然。萧渐却神色不变,低声道:“是‘洞巨螯蟹’,喜暗怕光,通常不主动攻击人。慢慢后退,别激怒它们。”

两人缓缓后撤。那些巨蟹并未追击,只是堵在岔路口,螯钳开合,似乎在警告他们不得再前进。

退回水潭边,萧渐沉吟道:“另一条路被它们占了,暂时过不去。不过有淡水,已是幸事。先回去,把大家带进来。”

返回裂缝口,将发现告知秦湛等人,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有水,便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他们合力将昏迷的阿旺抬进岩洞,安置在水潭边燥处。萧渐和秦湛又出去一趟,将独木舟上能拆下的木板、绳索等物搬进洞中,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驱散了洞中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温暖和希望。众人围着火堆,烘烤湿衣,就着珍贵的淡水,分食那几块饼。

“接下来怎么办?”陈船主打破沉默,“外面追兵虽一时进不来,但我们困在这洞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粮撑不过两天。”

秦湛看向萧渐:“萧兄,你对这一带似乎很熟。可知这岛是什么地方?离你说的接应点还有多远?”

萧渐用一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道旧疤忽明忽暗。“这里仍是鲨齿岛的附属小礁,没有名字。接应点在东南方向的主岛‘月牙岛’,距离……大约十五里。”

十五里,若在平时,乘船不过半个时辰。但如今他们船毁粮绝,困在这绝壁下的洞里,十五里便如天堑。

“月牙岛……”秦湛咀嚼着这个名字,“那里有什么?”

“有我们的人。”萧渐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曾经有。”

这话里有话。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萧兄,”她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们?”

萧渐抬眼看她。火光中,他的眼神深邃难测,良久,才缓缓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们一样,要阻止王伦,拿到通敌的证据。”

“为什么?”秦湛追问,“王伦与你有什么仇怨?”

“仇怨?”萧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苦涩,“血海深仇。”

他不再多说,但简单的四个字,已道尽无数惨烈过往。清辞忽然想起父亲,想起沈文渊,想起那些因花石纲、因朝堂争斗而家破人亡的人。这世上,与王伦、梁师成有血海深仇的,又何止萧渐一人?

“那些巨蟹堵住的岔路,”清辞转移话题,“后面可能通向哪里?”

“可能是另一个出口,也可能只是更深的洞。”萧渐道,“明天天亮,我去探探。那些螃蟹怕强光,白天或许会退去。”

“我跟你去。”清辞再次道。

这次萧渐没有拒绝,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夜深了。陈船主照顾着阿旺,秦湛负责守夜。清辞靠坐在岩壁边,肩头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让她昏昏欲睡,却又难以真正入睡。洞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她取出怀中的雨花石,握在掌心。石身被焐得温热,纹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沈砚舟,如果你在,会怎么做?你也会像萧渐一样,在绝境中冷静地寻找每一线生机吗?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听见那曲《广陵散》的琴音。琴声激越,如剑鸣,如风啸,在黑暗的洞中回响,给她力量。

不能放弃。父亲未竟之事,沈砚舟以命相护的证据,还有那些沉冤待雪的亡魂……都在等着她。

她握紧雨花石,闭上眼。

明天,一定要找到出路。

火光渐弱,洞内重归昏暗。唯有那潭泉水,在角落静静映着微光,如黑暗中不灭的希望。

而在洞深处,那些幽绿的光点,依旧在黑暗中闪烁,窥伺着这群不速之客。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掌书记事:海上暗礁区航行极度危险,尤以夜间为甚,触礁沉船事故频发。洞巨螯蟹为艺术夸张,然热带海岛洞中确有大型节肢动物。海蚀崖洞常因海浪侵蚀形成,内部或有淡水渗出,为海难者重要生存资源。水火筒为宋代已有之简易照明工具,内填油脂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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