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清晨五点,天空泛起鱼肚白。
林风在旅馆房间里收拾背包,动作机械而迅速。五万现金,分装在三个不同的夹层;新手机,充满电;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来烧掉,灰烬冲进马桶。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苏晚晴是徐文渊外甥女这个消息,像一刺扎在心脏里。前世二十多年的商海浮沉告诉他: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要么是徐文渊故意把外甥女安排到他身边。
要么是苏晚晴自己带着某种目的接近他。
无论哪种,他都危险了。
敲门声响起,很轻的三下。林风开门,周锐站在外面,手里拎着早餐袋:“林先生,该出发了。”
“今天不去金辉。”林风说。
周锐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找个小营业部,散户大厅那种。”林风接过早餐,“人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上午七点四十分,他们来到福田区一家叫“民兴证券”的营业部。这里比金辉破旧得多,大厅里挤满了散户,空气浑浊,抽烟的、吃早餐的、大声讨论行情的,像菜市场一样嘈杂。
林风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今天他换了打扮:戴了顶鸭舌帽,穿了件不合身的旧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打工仔。
八点半,深科技开盘。
11.88元,高开4.5%。
营业厅里响起一阵动:
“又涨了!”
“赶紧追!”
“今天肯定还涨停!”
林风没有动。他盯着屏幕,看着深科技在开盘价附近震荡了五分钟,然后第一笔大单出现——五千手,直接把价格拉到12.20元。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九点零七分,深科技冲上涨停板:12.55元。
涨停时间比昨天更早。
营业厅沸腾了。散户们疯了一样涌向交易机,有人甚至因为排队推搡吵起来。林风依然坐着,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观察。
观察有没有人像他一样,在涨停前就淡定地坐着;观察有没有人眼神不对;观察有没有人,在深科技涨停后,不是兴奋,而是警惕地看向四周。
九点二十分,他看到了。
在大厅另一端的柱子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平头,手里拿着份报纸,但眼睛本没看报纸,而是在扫视大厅。
他的视线在林风这个方向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三秒,足够了。
林风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机。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指很稳。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台旧BP机——昨天故意没带的新手机——发了条信息:
“计划不变,按昨天说的做。”
信息是发给一个不存在的号码的。但他知道,如果有人在监听,一定会看到这条信息。
发完信息,他把BP机放回包里,起身离开。
周锐跟上来:“现在去哪儿?”
“去个地方。”林风说,“需要你开车。”
上午十点,深圳大学。
校园里很安静,暑假刚开始,学生大多已经离校。林风走在林荫道上,看着两旁的教学楼——这些建筑在二十年后会被翻新,但现在还保持着九十年代的朴素风格。
计算机学院在校园深处的一栋六层楼里。林风找到研究生办公室,敲门。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找谁?”
“请问苏晚晴在吗?”
“苏晚晴?”女老师想了想,“她毕业了,昨天刚办了离校手续。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林风说,“您知道她住哪儿吗?”
女老师打量了他一下,摇摇头:“不清楚。她不住学校宿舍,自己在外面租房。”
林风道了谢,离开办公楼。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2024年,他曾经在科技峰会上见过一个叫苏晚晴的女科学家,五十多岁,短发,穿白大褂,在台上讲国产作系统的研发历程。
那个苏晚晴,和他昨天见到的苏晚晴,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前世他从未听说过她和徐文渊的关系?
林风走到校园里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通了苏晚晴给他的号码。
“喂?”苏晚晴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醒。
“是我。”林风说,“在你学校,想找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学校?”
“你说过你是深大毕业的。”
“哦。”苏晚晴说,“我在华强北,实验室。你过来吧。”
半小时后,林风在华强北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七层找到了苏晚晴说的“实验室”。其实就是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摆满了电子仪器、电脑和各种零件,地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
苏晚晴正在焊接一块电路板,戴着护目镜和防静电手套。见到林风,她放下烙铁:“坐。”
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堆满了书。林风靠在工作台边:“你舅舅的事,能多跟我说说吗?”
苏晚晴摘下护目镜,眼神复杂:“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可能要做生意,想了解一下这个人。”林风说。
“做生意?”苏晚晴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跟他做生意的人,最后都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父亲以前是他公司的合伙人。”苏晚晴转过身,看着窗外,“九三年,公司准备上市,我父亲查出肝癌,急需用钱。徐文渊把我父亲踢出局,用低价收购了他的股份。第二年公司上市,市值翻了一百倍。”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父亲死在医院里,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离徐文渊远点,他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性。”
林风没有说话。这个故事和他记忆中的徐文渊吻合——精明,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你为什么还姓苏?”林风问。
“我随母姓。”苏晚晴说,“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徐文渊是我母亲的哥哥,但我从小就不喜欢他。”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不知道。”苏晚晴摇头,“我和他很多年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我父亲的葬礼,他给了我五万块钱,我没要。”
她转过身,看着林风:“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他派来的。我恨他,恨到希望他破产,希望他一无所有。”
林风相信她说的是真话。那种眼神里的恨意,装不出来。
“你昨天说的,还作数吗?”苏晚晴问。
“作数。”林风说,“但我们需要加快进度。注册公司需要多少钱?”
“看注册资本。如果是科技公司,最低十万。加上办公场地、设备、人员,至少三十万启动资金。”苏晚晴说,“你有吗?”
“很快会有。”林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两万,你先用着。租个像样的办公室,买点设备,招两个可靠的助手。”
苏晚晴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有些惊讶:“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技术。”林风说,“也相信你恨徐文渊。”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把信封收进抽屉:“好。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风科技。”林风说,“风的浪。”
“俗气。”苏晚晴评价,但嘴角微微上扬,“不过还行。主营业务呢?”
“先做网站建设和企业软件,积累现金流。”林风说,“同时,秘密研发移动作系统和芯片设计工具——这是未来。”
“芯片设计工具?”苏晚晴皱眉,“EDA软件?那个难度太大了,全世界只有几家美国公司能做。”
“所以才要做。”林风说,“如果我们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是会被人卡脖子。”
苏晚晴沉默了。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台电脑,调出一个复杂的电路图:“这是我这半年设计的ARM9核心架构,基于开源资料做的优化。性能比ARM7提升40%,功耗降低20%。”
林风凑过去看。屏幕上的电路图密密麻麻,但他能看懂一部分——这是真正的核心技术。
“你一个人做的?”
“嗯。”苏晚晴说,“但只停留在设计阶段,没钱流片。一次流片至少要五十万,而且要去台湾或者新加坡的晶圆厂。”
五十万。在1999年,这是一笔巨款。
但林风知道,只要这波股市行情做得好,五十万不是问题。
“给我一个月。”林风说,“一个月后,我给你流片的钱。”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中午。
林风在街边买了两个盒饭,和周锐坐在车里吃。车停在写字楼对面的巷子里,能清楚地看到大楼入口。
“林先生,”周锐边吃边说,“强哥那边有消息了。”
“说。”
“‘眼’组织昨天下午确实接了单,目标是调查一个‘有特殊预知能力’的年轻人。客户信息保密,但强哥打听到,定金是五万港币,事成后再付十万。”
十五万港币,在1999年是一笔足以买命的钱。
“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基本资料都齐了:你的身份、家庭、工作经历,包括你父母在江西老家的地址。”周锐放下筷子,“但他们好像对你国外的‘信息渠道’更感兴趣,一直在查你的通讯记录和联系人。”
林风心里一紧:“我父母……”
“强哥已经派人去江西了,会暗中保护。”周锐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林先生,你得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
“要么找到幕后的人,谈条件。要么……”周锐没说下去。
要么让对方消失。这句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林风摇头:“还没到那一步。”
吃完饭,林风让周锐开车去一个地方——罗湖区一栋新建的写字楼,叫“金鼎大厦”。这栋楼在1999年还没完全招商,但在林风记忆中,未来这里会成为深圳的金融地标之一。
“来这里什么?”周锐问。
“看办公室。”林风走进大堂。
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物业人员。林风说要租办公室,对方热情地拿来招商手册:“我们这栋楼刚交付,现在租有优惠。最小的单位八十平,月租三千。”
三千一个月,在1999年是天价。但林风知道,未来这里的租金会涨到三万、五万,甚至十万。
“我想租一整层。”林风说。
物业人员愣住了:“一……一整层?先生,我们每层八百平米,月租要三万。”
“能看房吗?”
“能,能!”物业人员拿起钥匙,“您稍等,我叫经理来。”
五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自我介绍姓李,是招商经理。他带着林风上到十二层,整整一层都是空的,毛坯状态,但视野极好,能看到深圳河和远处的香港。
“这里通风采光都好,层高也够。”李经理介绍,“如果您诚心租,我们可以给优惠,押二付三,另外送三个月免租期。”
林风在空荡荡的楼层里走着,脚步声在空间里回荡。他在脑海里规划着:这里做开放办公区,那里隔出几个独立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可以做会议室……
“李经理,”林风停下脚步,“如果我想买呢?”
“买?”李经理又是一愣,“整层买?”
“嗯。”
“这个……我得问问老板。”李经理擦了擦汗,“但价格可能不便宜,一平米至少要六千。”
八百平米,就是四百八十万。在1999年,这是天文数字。
“如果我预付一百万定金,能保留多久?”林风问。
“一百……万?”李经理的声音都在抖,“先生,您不是开玩笑吧?”
林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五万现金:“这是诚意金。你问问老板,如果能给我保留到月底,月底我付一百万定金。如果不行,这五万就当交个朋友。”
李经理接过纸袋,手都在抖:“我……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跑到角落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五分钟后,他回来,脸上堆满笑容:“老板说了,可以!只要您月底前付一百万定金,这层楼就给您保留到年底!”
“好。”林风说,“合同过两天来签。”
下楼时,周锐忍不住问:“林先生,你哪来的一百万?”
“会有的。”林风说,“只要深科技再涨三天。”
下午两点,林风回到旅馆。他打开机,看到深科技依然封死涨停,买一位置堆着十几万手买单,本买不进去。
按照这个趋势,明天还会涨停,后天可能还会涨停。等到周五,股价应该能冲到15元以上。
他那五万本金,会变成七万多。赵志刚的五万,会变成七万多,分他一半,就是三万多。加起来,他手里能有十万现金。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本金,需要杠杆。
林风拿起新手机,拨通了赵志刚的号码——不是医院那个,是赵志刚给的一个备用号码。
“喂?”赵志刚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赵叔,伤怎么样?”
“死不了。”赵志刚说,“有事直说。”
“我想再借一笔钱。”林风说,“十万,还是老规矩,五五分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赵志刚才说:“小林,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店被砸了,住院费要自己掏,手底下几个人都要吃饭。我哪来的十万?”
“你有。”林风说,“我知道你有。而且,这笔钱会给你带来至少五万的利润。”
“如果亏了呢?”
“用我的命赔。”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电话那头,赵志刚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明天。”赵志刚最终说,“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林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在赌,赌赵志刚对他的信任,赌赵志刚对利益的渴望。
也在赌他自己的命。
晚上七点,王志强来了。
他带了一瓶白酒和几个下酒菜,在旅馆房间里摆开:“喝点?”
林风点头。两人坐下,周锐守在门外。
“查到了。”王志强倒酒,“砸赵志刚店的,是‘眼’组织外围的几个混混,拿钱办事。雇他们的人,用的是假身份证,但取钱的时候被监控拍到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在ATM机前取钱,只拍到侧脸。
林风盯着那张照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找人做了面部比对。”王志强喝了一口酒,“这个人叫刘威,以前在徐文渊的公司当过保安队长,三年前因为打架被开除。”
徐文渊。
又是徐文渊。
“所以是徐文渊雇人砸了赵志刚的店?”林风问。
“间接。”王志强说,“刘威现在自己开了家讨债公司,表面上是独立运营,但实际上还在帮徐文渊脏活。这次的事,应该是徐文渊授意,刘威执行。”
“目的是什么?警告我?”
“警告赵志刚。”王志强纠正,“‘离那小子远点’——这句话是对赵志刚说的,不是对你。徐文渊在清场,他想把你身边的人赶走,让你孤立无援。”
林风明白了。这是徐文渊惯用的手段:先切断目标的社会支持网络,然后再慢慢收网。
“徐文渊现在在哪儿?”
“香港。”王志强说,“上周过去的,说是有笔生意要谈。但我查了他的行程,他这周见了三个人:一个美国投行的副总裁,一个台湾半导体公司的老板,还有一个……中科院计算所的研究员。”
半导体,计算所。这两个词让林风警觉起来。
“那个研究员叫什么?”
“不知道,保密级别很高。”王志强说,“但我打听到,他们在谈‘芯片设计’。”
林风的手握紧了酒杯。1999年,中国大陆的芯片产业几乎为零。徐文渊这时候接触芯片领域,目的绝不单纯。
前世,徐文渊在2005年了一家芯片设计公司,但那家公司最终因为技术落后而破产。现在看,他布局的时间比想象中早得多。
“王老板,”林风放下酒杯,“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说。”
“我要知道徐文渊在香港的所有行程,见了谁,谈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王志强笑了:“这个难度不小,而且……很贵。”
“多少钱?”
“二十万。”王志强说,“先付十万,事成后再付十万。”
林风没有犹豫:“明天给你五万,剩下的月底前付清。”
“爽快。”王志强举起酒杯,“那就预祝我们愉快。”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但林风需要这种灼烧感,需要这种清醒的痛楚。
晚上九点,王志强离开。林风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登录论坛。
那个“观察者”又发帖了:
**【明预测】深科技继续涨停,但尾盘可能开板。建议持有者逢高减仓,落袋为安。**
发帖时间:十分钟前。
下面的回复已经上百条,有人质疑,有人膜拜,更多的人在问为什么。
林风盯着那行字。明天,7月8,深科技确实会继续涨停,而且会一直封死到收盘——这是他的记忆。
但“观察者”说尾盘可能开板。
如果“观察者”是对的,那他的记忆就错了。
如果“观察者”是错的,那这个人就不是真正的预知者。
但也有第三种可能:“观察者”在故意放出错误信息,误导市场。
林风关掉网页,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深圳灯火璀璨,这座年轻的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而在这些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
“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公司架构的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下午两点,实验室见。”
林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金鼎大厦在夜色中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像一柄直天际的利剑。
那将是他未来的战场。
而明天,将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击。
凌晨十二点,林风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机械而冰冷:
“林风先生,我们谈谈。”
“你是谁?”
“一个能帮你的人。”那个声音说,“我知道徐文渊在查你,知道‘眼’组织在盯你,还知道……你从哪儿来。”
最后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风脑海。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声音说,“1999年7月2,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记忆,带着遗憾,带着……复仇的火焰。”
林风的手开始发抖。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真的知道。
“你想怎么样?”
“。”声音说,“我有你需要的信息,你有我需要的能力。明天下午三点,荔枝公园,第三张长椅。一个人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接着,林风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是一个代码,和一句话:
“这支,三天后会因为一则虚假消息暴跌30%。消息来源:徐文渊。”
林风盯着那个代码——他记得这支,确实在三天后暴跌,原因是公司被曝财务造假。但前世他一直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
如果是徐文渊……
“明天见。”电话挂断了。
林风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掌握着未来的信息,是唯一的棋手。
但现在看来,棋局里还有别的玩家。
而且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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