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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言两语之间,湿寒之症便成了唯一的缘由,至于那些若有似无的冷落排挤,自是无人再提。

如今贾瑄已封一等子爵,官拜正二品征辽将军,莫说荣国府里那些挂虚衔的,便是整个贾族也寻不出比他更显赫的官身来。

老太太与凤姐心里明镜似的,哪里还敢触这个霉头。

“病了?”

贾瑄走到妻子身旁低声问。

袅袅苍白的脸上浮起温顺的笑,轻轻点头:“屋里有些闷,我自幼底子薄,受不住湿气。

原也是我自己想远远瞧一眼,夫君切莫动气。”

她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生怕丈夫与长辈起了龃龉。

“瞧瞧,多懂事的媳妇。”

贾母顺势夸赞,又唤鸳鸯去请大夫再来诊视。

贾瑄却只冷笑一声,缓步踱入荣禧堂正厅,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赖嬷嬷从前住的那处院落确实湿重,不宜养病。

既如此,我便带袅袅搬进武德园罢。

老太太意下如何?”

“这……”

贾母一时语塞,下意识瞥向身侧面色发白的贾宝玉。

“怎么,老太太有为难之处?”

贾瑄挑眉,“按祖上定下的规矩,凡为家族立下功业的子弟,入住武德园本是应当。

莫非我说得不对?”

……

贾瑄这话确在理。

祖训明言,武德园专为建功立业的子孙而设。

他虽未至封侯拜相之境,可正二品武职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住进那园子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老祖宗……您先前明明答应过我的……”

贾宝玉扯着贾母的衣袖小声嘟囔,却被老太太瞪了一眼,示意他噤声。

“哦?”

贾瑄目光扫过祖孙二人,“看这情形,老太太莫非原本打算让宝玉住进武德园?”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下人们面面相觑,连几位主子也露出惊诧之色。

武德园是何等地方?那是需凭真功实绩方能踏入的所在!贾宝玉除了一块胎里带来的玉石,文不成武不就,终只在脂粉堆里打转,凭什么住进去?更令人心惊的是,老太太竟真有过这般打算!

贾政勃然大怒,指着宝玉厉声道:“你这孽障!武德园也是你能肖想的?平里老太太纵你太过,竟养得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贾宝玉委屈得眼圈发红,脱口顶撞:“凭什么只许那些追名逐利的禄蠹住得,我就住不得?”

“混账东西!”

贾政额上青筋暴起,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响声震得满室寂静。”禄蠹?你也配说这等话!你可知你兄长在临城救下多少百姓的性命?”

他朝外喝道:“来人!将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关进书房,把经书抄上百遍!抄不完不许踏出门半步!”

贾宝玉捂着脸愣在原地,望望面色冷峻的贾瑄,又看看盛怒的父亲,怎么也没想到亲生父亲竟会站在自己最瞧不起的“禄蠹”

那一边。

小厮们不敢怠慢,低声劝着:“二爷,先随我们去吧,老爷正在气头上呢。”

丫鬟袭人连忙上前,一面挽住宝玉的手臂轻声劝慰,一面引着他向外退去。

几个仆役得了贾政的眼色,也匆匆跟了上去——这位老爷此番是铁了心要关儿子几禁闭了。

“瑄哥儿莫怪,宝玉年少轻狂,不识进退,终究是我管教不严。”

贾政转身向贾瑄赔了句不是。

他本是能屈能伸之人,何况眼前这位不单是一等子爵,更是圣上亲封的正二品征辽大将军。

说几句软话,总好过将来让宝玉遭人记恨。

这番安排,说到底仍是为人父的一片苦心。

可这话偏偏让才跨出门槛的宝玉听进了耳中。

少年脚步一顿,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喉间挤出低哑的怨怼:“他……他可还当我是亲生骨肉?”

“二爷慎言!”

袭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压低声音劝阻,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带离了荣禧堂,生怕再多留一刻,又要生出什么忤逆之言来。

堂内,贾瑄已安然坐在主位之上,径自吩咐小厮去收拾武德园。

举动间既未顾及贾母的颜面,也无半分退让之意。

昔后宅能在荣国府里翻云覆雨,不过是因着前头没有顶立门户的男儿。

遥想当年贾源、贾代善在时,内帷那些手段又何曾摆得上台面?

如今他官居二品,战功赫赫,难道还要看一个老太太的脸色?没将贾母、王夫人等直接请出这荣禧堂,已算是留了情面。

这地方早年原是四王八公议事的所在,女眷连门槛都不许迈入,哪像如今,竟成了莺声燕语环绕之处。

“去,多备些木料送到武德园的院中,曲尺墨斗一类工具也一并取来。”

贾瑄端坐主位,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俨然已是这府邸真正的主人。

一旁的贾赦、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人皆黯然无声,全无往光彩。

下人们虽不解为何要搬这些木匠物件入园,却也只敢应声疾步去办。

“翅膀硬了,好啊——”

贾赦面色铁青,从鼻中哼出一声冷笑,“午后到我书房来一趟。”

说罢拂袖而去。

贾瑄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倒是贾母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悦,温声缓言道:“瑄哥儿,大老爷向来是这般脾气,你莫往心里去。”

话虽如此,她看着贾瑄指挥若定、全然不将自己这位老祖宗放在眼里的模样,中早已怒火中烧。

想她史老太君,在史家便是千宠万爱,嫁入贾府执掌内帷数十载,谁人不敬?如今年事已高,莫说族中晚辈,便是四王八公府上的贵人们,见了她也得让三分薄面。

可如今……

贾瑄竟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这口气她只能咽下——对方是御赐的一等子爵,有战功傍身,明面上动不得。

那便藏在心底,再作计较。

“老太君、凤嫂子放心,往后武德园便是我起居之所。”

贾瑄嘴角微扬,“还望嘱咐下去,莫让宝玉随意过来走动。”

贾母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却仍勉强应道:“理当如此……宝玉那孩子,是太不知分寸了。”

王熙凤在一旁默默点头,平里的八面玲珑此刻半分也使不出来。

她见惯风浪,处事圆滑周到,可面对眼前这位甲胄未脱、血痕犹在、携着赫赫战功的将军,竟连开口的勇气都提不起半分。

什么后宅手段,什么机巧心思,在真正的权柄与功业面前,原来这般不值一提。

一番言语往来,众人面上复又堆起浅笑,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贾母与王夫人将那份暗涌的危机感深深压入心底,未露丝毫痕迹。

薛宝钗、史湘云、林黛玉等一众姊妹则另聚一旁,吟诗联句,为武德园即兴题了新词。

不多时,下人们已将武德园洒扫得窗明几净,又有小厮领着匠人将各类木工器具搬入园中堆放整齐。

几位姑娘见了这些物件,不免好奇。

史湘云心直口快,凑近问道:“瑄哥哥,你弄这许多木匠家什来,莫非是要打造军械,好在沙场上敌?”

林黛玉与薛宝钗并几个小丫头皆凝神屏息,她们心中亦藏着同样的好奇。

贾瑄唇边浮起一丝温和笑意,目光转向史湘云:“你嫂嫂素来喜爱这些机巧之物,我不过寻来供她消遣罢了。”

此言一出,众女子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向程四娘子,眼中流转着掩不住的欣羡。

贾瑄又徐徐说道:“夫人所钟爱之事,我自当尽力成全。”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纵是九天之上的星辰,若她想要,我也愿为她摘下。”

程四娘子心头一热,眸中泛起湿意,情不自禁上前轻轻环住了贾瑄的臂弯。

史湘云在旁连连唤着“瑄哥哥”

、“嫂嫂”

,脆生生的语调里满是欢喜。

林黛玉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却漫开一层淡淡的惘然。

她不由得想:这便算是真心的好么?宝玉待我虽也体贴,却从未真正懂得我的心思,终究只是浮面的情谊罢。

薛宝钗同样心中触动,只是她较黛玉更为沉静。

念及自家出身,婚姻大事从来不由己意,将来若因家族联姻,可会如程四娘子这般幸运,遇得一位知心惜意的郎君?

黛玉与宝钗各怀思量,独史湘云浑然不觉,仍是一声声“哥哥”

、“嫂嫂”

唤得亲热,倒教程四娘子颊生红晕,笑意盈盈。

待下人们将武德园收拾齐整,贾瑄便携程四娘子迁入园中,又邀黛玉、宝钗并湘云入园游赏。

武德园气象之恢弘,令几位姑娘暗暗惊叹。

此处原是荣国公旧居,占地之广冠绝荣国府。

园中既有清波一泓,又有梅林成片,景致层叠,韵致天成,纵是后改建为大观园的省亲别院,亦难及其气韵之半。

程四娘子引众女穿庭过院,一时兴起,竟亲自取木匠器具,不消多时便制成一架秋千。

黛玉等人围在一旁,看得目眩神驰。

“哎呀!嫂嫂,这秋千晃起来这般轻快,荡到高处时,连心神都跟着飘起来了!”

史湘云坐在秋千上笑声清脆,衣袂随风扬起。

薛宝钗亦含笑问道:“嫂嫂是从何处学来这般手艺?几段木头竟能化作如此巧物。

若得空闲,也教我们一二可好?我倒是想在蘅芜苑里也置一架呢。”

林黛玉轻声接话:“黛玉亦想学。”

这新奇灵巧的木工活计,对平唯有观景吟诗可供消遣的闺中女子而言,不啻推开一扇通往陌生天地的小门。

一架秋千竟能带来这般鲜活乐趣,黛玉几人忍不住连连追问。

程四娘子却面露迟疑,柔声道:“教妹妹们原也不难……只是母亲常说,闺阁女儿不宜摆弄这些,怕落了话柄,叫人议论不够娴静。”

她自幼便对木工活计抱有浓厚兴致,昔在程府时却屡遭阻拦。

继母葛氏常斥其“不成闺秀模样”

,便是生母萧媛漪亦叹她不务正业。

此刻面对姊妹们期盼的目光,程四娘子心中着实纠结,不知是否该遂了她们的心愿。

贾瑄见状微微一笑,温言道:“袅袅何必在意旁人言语?天下道理,人人皆可参习。

谁定下规矩,说女子只能学相夫教子之道?女儿家虽多纤柔,亦可追寻心之所向。

世事洞明,处处皆学问。

若总活在他人眼色之下,岂不辜负了此生?”

“夫君……”

程四娘子轻声唤道,中暖意翻涌。

贾瑄这番话,字字句句皆说进了她心坎深处。

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三人亦陷入沉思。

贾瑄的话语如石子入湖,在她们心间漾开圈圈从未有过的涟漪。

贾瑄续道:“女子此生,未必只有嫁为人妇、持家教子这一条路。”

“天地间有多少道理等待探寻?”

“寻常木料何以能化为楼阁桥梁?”

“田间稻麦如何抽穗结实?”

“穹苍星斗究竟是何物?月星辰为何流转不息?”

“唯有自身明晓几分道理学问,方不致处处受制于人。

即便将来出阁,亦可与夫君并肩而立,而非依附为影。

世人轻看工商技艺又如何?女子所学,亦能安身立命,凭己之力养活自己。”

众人听着,眼眸渐渐明亮如星,望向贾瑄的目光里满是敬慕。

尤其是最后几句,恰如一细弦,轻轻拨动了林黛玉深藏的心事。

自入贾府以来,她所过的,不正是寄人篱下、依附而生的子么?倘若她通晓学问,自有主张,又何必长年在这府邸之中如履薄冰,惶惶难安?

纵使最坏的打算,她不过习得了扎一架秋千的手艺,若贾府当真容不下她,至少还能凭这门活计在外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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