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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洗澡水是温的。

对于在冰冷地牢里蜷缩了一夜的陆九来说,这温度几乎有些烫了。他坐在木桶里,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皂角的味道很浓,搓在身上会起一层白色的沫子,混着从皮肤上洗下来的泥污、血痂,还有牢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在水面上漾开。

两个玄鹰卫守在门外,没有进来,但门是虚掩的。

陆九慢慢地搓洗着手臂。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地方已经红肿,碰一下就像被针扎。他咬着牙,把污血洗净,然后从桶沿搭着的净布巾里撕下一条,草草包扎。

衣服是准备好的。一套深灰色的棉布衣裤,不是军服,也不是官衣,更像是大户人家护院的常服。料子厚实,针脚细密,比陆九自己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好上十倍。还有一双黑色的布靴,靴底纳得很结实,内里垫着软绒,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

他换上衣服,把湿漉漉的头发用布带草草束在脑后。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眼下有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

“好了没?”门外的守卫催促。

“好了。”陆九应了一声,拉开门。

两个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说话,一前一后带着他穿过院子。

天已经蒙蒙亮。雨后的空气清冽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院子里,槐树的叶子滴着水,每滴一声,都在积水的青砖上漾开一圈涟漪。

沈百户站在正堂屋檐下,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他背着手,看着东方的天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陆九身上停留了一瞬。

“还合身?”

陆九低头:“合身。”

“走。”沈百户转身朝院门走去,没有多余的话。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不是寻常的马车,车厢通体黑色,没有窗,只有前后两扇门。拉车的两匹马也是黑色,皮毛油亮,安静地站着,只有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虫。

沈百户拉开前门,示意陆九上去。

车厢里很窄,面对面两排座位,中间只够放下腿。陆九坐在左侧,沈百户坐在他对面,拉上门。车厢内壁似乎垫了什么东西,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颠簸中明明灭灭。

沈百户闭目养神,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陆九靠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衣的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我们去哪儿?”

沈百户没有睁眼:“柳宅。”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案发现场……不是已经封了吗?”

“封了,但还要再看一遍。”沈百户说,“有些东西,只有在天亮后才能看清。”

陆九沉默了。他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沈百户,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但陆九知道,这个人脑子里一定在飞快地转着什么。

“大人,”他又开口,“昨夜您说,小人是一枚棋子。那下棋的人……是谁?”

沈百户终于睁开眼。

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你觉得呢?”他反问。

陆九摇头:“小人不知道。”

“你知道。”沈百户说,“你只是不敢想。”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车轮碾过一道坎,颠簸了一下。陆九扶住厢壁,手掌贴在木板上,感觉到木头纹理的凹凸。

“柳司狱……”他低声说,“他送来的那个木盒,真的是空的吗?”

沈百户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是。”他终于说,“里面有一张纸条。”

陆九的呼吸一滞。

“纸条上写了什么?”

“四个字。”沈百户一字一顿,“‘鹰噬其子’。”

鹰噬其子。

陆九的脑子里轰然一响。玄鹰卫的标记就是鹰,而柳青在绣衣使当差,也算是“鹰犬”之一。鹰噬其子——是警示?还是预言?

“纸条呢?”他问。

“烧了。”沈百户说,“柳青死后一个时辰,木盒和纸条在卫里证物房自燃,什么都没留下。”

自燃。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那……那片黑鳞……”

“是唯一留下的东西。”沈百户说,“也是柳青送来的木盒里,真正装着的东西。纸条只是附赠。”

陆九的思绪飞快地转动。柳青得到了黑鳞,然后送给了玄鹰卫,然后死了。灭门。现场留下同样的黑鳞。而黑鳞的主人,腰间有暗红色的鹰形标记……

“凶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玄鹰卫的人?”

沈百户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马车停了。

沈百户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天光涌进来,刺得陆九眯起了眼。他跟着下车,发现自己站在猫儿巷巷口。

巷子已经被封锁了。两头都有玄鹰卫的人把守,穿着便装,但腰间都佩着刀。街坊邻居的门都关着,有几扇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但没人敢出来。

雨后的巷子弥漫着一股气,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色。柳宅就在巷尾,那扇门还敞着,门框上贴着封条,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沈百户朝柳宅走去,陆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越靠近,那股甜腥味就越明显。不是昨夜雨中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而是在湿空气里沉淀了一夜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

走到门前,沈百户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台阶。那双官靴已经不见了,青石板上的血迹也被雨水冲淡,只留下一些暗褐色的印子,像涸的墨迹。

“进去之后,”沈百户没有回头,“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把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记下来,出来再说。”

“是。”

沈百户撕开封条,推开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是新鲜的、铁锈般的血气,而是一种发酵了一夜后的甜腻腐臭,混杂着龙血檀的香气,形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味道。陆九的胃里一阵翻搅,他死死咬住牙,才没有吐出来。

天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照亮了堂屋。

陆九看见了血。

很多血。从里间卧室一直蔓延到堂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已经变成黑色的痕迹。桌椅翻倒,茶具碎了一地,墙壁上、门框上,到处是飞溅的血点,像谁用蘸饱了墨的笔狠狠甩上去的。

沈百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之外。他低着头,目光在地面上扫视,偶尔会蹲下身,用手指摸一下某处痕迹。

陆九跟在他身后,强迫自己去看。

堂屋右侧是通往卧室的门。门帘已经被扯下来了,半搭在门槛上,浸透了血,沉甸甸的。陆九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卧室里更惨。

床帐被撕烂了,棉被拖在地上,同样浸满了血。床板上、墙壁上、甚至房梁上,都是喷溅状的血迹。七口人……陆九的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七个人的血,几乎把这间不大的卧室染透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

床底很暗,但他还是看见了——碎木屑。床腿有一处被什么东西撞坏了,木屑散落在地上,混在血污里。

陆九伸手进去,摸索着。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浑身一僵,但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

沈百户还在堂屋,背对着他,正蹲在门槛边看着什么。

陆九飞快地把那东西抠出来,握在手心。

是另一片黑鳞。比他在牢房里藏起来的那片大一些,边缘更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撕下来的。鳞片表面有一层黏腻的东西,像是涸的血,又像是……某种分泌物。

他犹豫了一瞬。

交出去,还是藏起来?

沈百户说过,玄鹰卫最恨自作聪明的人。但他也说过,陆九是一枚棋子。而棋子,如果不知道棋盘的全貌,随时可能被吃掉。

陆九把黑鳞塞进新衣服的内袋里,然后站起身,假装继续查看。

他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梳妆台被打翻了,胭脂水粉撒了一地,混着血,糊成一团。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奇怪的是,值钱的东西——柳青收藏的那些匕首,还有林氏的一些首饰——都还在。

不是劫财。

陆九走到窗边。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没有破坏的痕迹。他又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壁——湿的。不是血,是水汽。昨夜的大雨,让这间老宅的墙壁返了。

但有一处特别湿。

在西墙,靠近床头的位置。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轴已经被血浸透了,但画后面的墙壁,湿得格外厉害。陆九把画摘下来,用手摸了摸墙面。

冰冷,湿,而且……有极细微的裂纹。

他凑近了看。

裂纹很细,像蜘蛛网,从墙一直延伸到一人高的位置。在裂纹最密集的地方,墙皮有轻微的鼓起,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发现什么了?”

沈百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陆九吓了一跳,转过身。沈百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

“墙……”陆九指着那处,“这里特别湿,而且有裂纹。”

沈百户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墙面,又敲了敲。

声音很实,后面不是空的。

“老宅子,下雨返,正常。”他说。

但陆九总觉得不对劲。他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裂纹的走向很奇怪,不是自然开裂的那种放射状,而是……从一个点向外扩散。

那个点,正好在床头上方三尺的位置。

陆九抬头看了看房梁,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他走到床边,把浸透血的棉被掀开。

床板上,对应墙面上那个点的位置,有一个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但力度不大,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大人,”陆九说,“您过来看。”

沈百户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那个凹痕。

“昨夜凶手进来,先用迷香放倒所有人,然后动手。”陆九语速很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连起来,“但七个人,就算昏迷了,要一个一个割喉放血,也需要时间。而且血会喷溅,凶手身上一定会沾上。”

他指了指墙壁、房梁上那些喷溅状的血迹:“但凶手离开时,身上是净的——至少,没有沾到能让巡街兵丁一眼看出来的血量。否则他们不会只注意到台阶上的靴子。”

沈百户的眼神深了些:“所以?”

“所以凶手可能……不是在这里动的手。”陆九指着那个凹痕,“也许,他是先把人带到某个地方,完,再把尸体搬回来,摆成现场。”

“搬运七具尸体,动静不小。”

“但如果是迷香效力还没过,人还没死,只是昏迷呢?”陆九说,“把昏迷的人一个一个带出去,在外面掉,放血,然后再把尸体搬回来——这样凶手身上就不会沾太多血。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血放得那么净,可能需要特殊的器具。”陆九说,“在这里,器具不好处理。在外面,处理起来更方便。”

沈百户沉默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那面墙前,看着那些裂纹。

“你说的那个‘点’,”他说,“在墙外对应的是什么位置?”

陆九一愣,随即明白了。他冲出卧室,跑到院子里,绕到西墙外。

墙外是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陆九抬头看着墙面——对应卧室里那个点的位置,墙砖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长期被水浸润。

他蹲下身,在墙处摸索。

泥土很软,昨夜的大雨把这里泡透了。陆九扒开表面的浮土,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用力抠出来。

是一个铜环。很小,锈迹斑斑,埋在土里不知道多久了。环上还连着半截已经朽烂的皮绳。

陆九把铜环握在手心,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落在墙另一处。

那里有几个脚印。

很浅,几乎被雨水冲平了,但在松软的泥地上,还是留下了模糊的轮廓。脚印不大,比陆九的脚小一圈,鞋底的纹路……很特别。

不是普通的千层底,也不是官靴的厚底。那纹路像是什么编织物留下的,细密而规律。

陆九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这是他在厨房顺手拿的,原本想着包点粮。他把油纸铺在地上,用手沿着脚印的边缘,轻轻按下去,留下一个凹凸的印子。

然后他收起油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回到院子里时,沈百户已经站在堂屋门口等他。

“找到了什么?”

陆九把铜环递过去:“墙挖出来的。”

沈百户接过铜环,看了看,没说话。

“还有脚印。”陆九把油纸也递过去,“墙泥地里的,很浅,但纹路很特别。”

沈百户展开油纸,看着上面凹凸的印子。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这种纹路……”他低声说,“我见过。”

“在哪儿?”

沈百户没有回答。他把油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看了陆九一眼。

“你还记得那双靴子吗?”他忽然问。

陆九点头。

“现在,”沈百户说,“把你记得的所有细节,关于那双靴子的,都说出来。”

陆九闭上眼。

雨夜,灯笼的光,台阶上的黑色官靴。靴筒及膝,沾满泥泞,靴口朝外……

“靴底。”他忽然说,“靴底的磨损,不是对称的。”

沈百户的眼神锐利起来:“说清楚。”

“小人当时只看了一眼,但记得……靴底内侧的磨损比外侧深。”陆九努力回忆着,“而且前掌的磨损集中在脚趾部,后跟的磨损……偏向左后方。”

他顿了顿。

“穿这双靴子的人,常骑马,而且……左脚有旧伤。骑马时重心会不自觉偏向右侧,所以右脚靴底磨损对称,左脚内侧磨得深。下马时,因为有旧伤,落地时会用脚后跟先着地,并且身体会向左后方倾斜,以减轻左脚的负担。”

说完这些,陆九睁开眼睛。

沈百户正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些,”沈百户缓缓说,“你昨夜在刑部大牢,为什么不说?”

陆九沉默了片刻。

“因为小人不敢。”他实话实说,“一个更夫,注意到靴子摆放奇怪,还能说是偶然。但连磨损痕迹、骑马习惯、旧伤都能看出来……太惹眼了。”

“那现在为什么敢说了?”

“因为……”陆九抬起头,“因为小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百户与他对视。

晨光从屋檐斜照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院子里,槐树上的水珠滴落,一声,又一声。

“好。”沈百户终于说,“记住你这句话。”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吧。现场看到这里就够了。”

陆九跟在他身后,走出柳宅。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的血泊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片涸的湖泊。

而湖泊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沈寒撕下新的封条,重新贴在门上。然后他看向巷子两头把守的玄鹰卫。

“加派人手。”他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沈寒带着陆九回到马车上。

车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沈寒没有立刻吩咐车夫走,而是坐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片陆九从床底找到的黑鳞,还有那张印着脚印的油纸,放在膝上,低头看着。

“柳青的案子,”他忽然开口,“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案了。”

陆九静静地听着。

“那双靴子的主人,我会去查。但需要时间。”沈寒抬起头,“在那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回猫儿巷,继续打更。”沈寒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耳朵要竖起来,眼睛要亮起来。街坊邻居的每一句闲话,每一个反常的举动,都要记下来。”

陆九一愣:“可是……小人已经是玄鹰卫的……”

“线人。”沈寒打断他,“线人就要有线人的样子。你越是表现得正常,暗处的人就越不会怀疑你。而他们不怀疑你,你才有机会听到真话。”

陆九明白了。他是饵,也是网。

“那……小人的安全……”

“我会安排人在暗处看着。”沈寒说,“但记住,他们只在你有生命危险时才会出手。平常时候,你就是陆九,猫儿巷的更夫,一个运气不好撞见凶案、又被玄鹰卫审了一夜后放回来的倒霉蛋。”

陆九点头。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沈寒收起黑鳞和油纸,重新闭目养神。

陆九靠在厢壁上,看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随着马车行进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牢房里,隔壁老头说的那句话。

“喂鹰了。”

当时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似乎懂了。

玄鹰卫就是鹰。而他们这些人,不管是柳青,还是他自己,都是……饵。

或者,是食物。

马车在巷口停下。沈寒拉开门,天光涌进来。

“下车。”他说,“记住我的话。三天后的子时,我会在城隍庙后巷等你。把你这三天听到的、看到的,都告诉我。”

陆九跳下车,站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沈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里面是你的临时牙牌,还有这个月的例钱。”他说,“牙牌不要轻易示人。例钱……省着点花。”

陆九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还有,”沈寒看着他,最后说,“活着。”

车门关上,马车调转方向,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角。

陆九站在原处,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布袋的布料很粗糙,磨得手心发疼。

他抬起头,看向猫儿巷深处。

柳宅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在晨光里静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墓碑。

而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开门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融进灰白的天色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九深吸一口气,把布袋塞进怀里,迈步朝巷子里走去。

一步,两步。

脚步很稳,像他过去七年里每一个打完更回家的清晨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怀里那片黑鳞冰冷刺骨,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而冰里,凝固着一只鹰的眼睛。

暗红色的。

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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