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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到猫儿巷的第一个白天,陆九睡在刘寡妇家偏房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

他没有睡着。

一闭眼,就是柳宅的血、沈寒的眼睛、牢房栅栏后老头无声的“保重”。还有那片黑鳞,此刻正缝在他新衣内衬的暗袋里,贴着口的位置,冰凉,坚硬,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

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灰白,又渐渐泛出一点稀薄的蓝色。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推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吱呀声、妇人的唤儿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一切都和过去七年里无数个清晨一样。

但陆九知道,不一样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换下那身玄鹰卫给的灰色棉衣,重新穿上自己那套打满补丁的旧衣。布靴也换回了草鞋。然后把灰色衣服仔细叠好,塞进床底一个破木箱里——箱子里只有几件同样破旧的单衣,还有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被。

做完这些,他推开门。

刘寡妇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九哥儿回来了?昨儿夜里……没事吧?”

她的眼神里有好奇,还有掩饰不住的探询。昨夜陆九被玄鹰卫带走,整个猫儿巷都看见了。现在他活着回来,不知多少人等着打听内情。

“没事。”陆九扯出个勉强的笑,“就是问了些话,问完就放了。”

“那……柳家的事……”刘寡妇压低声音,朝巷尾方向努努嘴,“真那么惨?”

陆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片刻,才说:“刘婶,这种事,少打听。官家不让说。”

刘寡妇识趣地闭了嘴,但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陆九没再多说,拎起门边的竹篮,出门往巷口的井台走。

清晨的井台是最热闹的地方。几个妇人正在打水,看见陆九过来,交谈声都停了停,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九回来了?”

“没事吧?”

“柳家到底……”

七嘴八舌的问题涌过来。陆九低着头打水,只含糊应着:“没事,就是问问话。”

他把水打满两桶,用扁担挑起来,往家走。身后,妇人们的议论声又响起来,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听见几个词——“血”、“灭门”、“玄鹰卫”、“晦气”……

回到偏房,陆九把水倒进缸里,然后坐在门槛上,开始补一双破袜子。针线活是他自己学的,七年独居,什么都要会一点。

阳光慢慢爬进院子,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陆九只觉得冷。

他在等。

等天黑,等三更,等打更的梆子声。那是他唯一的掩护,也是他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午时过后,陆九揣着沈寒给的那个钱袋出了门。

钱袋里有三两碎银,还有几百文铜钱。对于一个更夫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他没敢多花,只在街角的烧饼摊买了两个芝麻烧饼,又在药铺抓了三副治风寒的草药——这是做给旁人看的,一个刚受过惊吓的人,染上风寒合情合理。

从药铺出来时,他看见了陈记米行的招牌。

脚步顿了顿。

陈记米行是他半年前做过工的地方。掌柜的陈老抠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也还算厚道,当时陆九辞工时,他还多给了二十文钱做路费。

陆九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伙计抬起头,看见陆九,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哟,九哥儿!稀客啊!”

“小六子。”陆九也笑了,“掌柜的在吗?”

“在后头算账呢。”伙计朝后堂努努嘴,“你等等,我去喊。”

不多时,陈掌柜掀开帘子出来了。他是个五十上下的瘦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见陆九,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陆九?”他上下打量着,“听说你昨儿夜里……碰上事了?”

消息传得真快。陆九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苦相:“别提了,差点回不来。”

“来来,坐。”陈掌柜示意伙计倒茶,自己拉着陆九在柜台旁的条凳上坐下,“到底怎么回事?柳家……”

陆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糙的茶叶梗在舌尖打转,带着一股涩味。

“掌柜的,”他放下茶碗,压低声音,“我今儿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陈掌柜的眼神闪了闪:“你说。”

“柳司狱……就是柳青,他生前,可来您这儿买过米?”

陈掌柜一愣,随即笑了:“这话说的,这一片的人家,谁没来我这儿买过米?柳家自然也是常客。不过……”他顿了顿,“柳家买得不多,一个月也就二三十斤。他家人少,又常在外头吃,米用得省。”

“那他最近一次来买米,是什么时候?”

陈掌柜想了想:“得有个把月了吧。我记得那天……好像是初七还是初八,他来买了二十斤粳米,还问有没有新到的江南香米。我说没有,他还挺失望的。”

一个月前。陆九在心里记下。

“那他当时……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掌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陆九,”他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九沉默了片刻。

“掌柜的,我在您这儿做过工,知道您是个明白人。”他看着陈掌柜,“柳家的事,不简单。我昨天被玄鹰卫带走,问了一夜的话。他们怀疑……柳司狱生前,可能沾上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陈掌柜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该沾的东西……”他重复着,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说……那种东西?”

陆九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但他点了点头。

陈掌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朝伙计挥挥手:“小六子,去门口看着,别让人进来。”

伙计应了一声,跑到门口去了。

陈掌柜这才凑近些,几乎贴着陆九的耳朵:“柳青……这一个多月,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说?”

“他以前来买米,都是让家里的老仆来,自己很少露面。”陈掌柜说,“但上个月初七那次,是他自己来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付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九的呼吸放缓了。

“还有,”陈掌柜继续说,“他问我有没有‘黑糯米’。我说那玩意儿稀罕,得去城南的‘百草堂’问问。他听了,愣了半天神,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陆九追问,“什么来不及了?”

“不知道。”陈掌柜摇头,“我问了一句,他像是突然惊醒似的,摆摆手就走了。连找零都忘了拿。”

陆九的心脏跳得快起来。

黑糯米。这东西他听说过,不是寻常食用米,而是一味药材,据说有“固本培元、镇惊安神”之效,但也性极阴寒,用量稍有不当就会伤身。柳青要这个做什么?

“掌柜的,”他又问,“您还知道什么?关于柳司狱,或者……关于柳家?”

陈掌柜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柜台上的算盘上,珠子泛着暗黄色的光。远处传来市井的嘈杂声,却更显得铺子里的寂静。

“有件事……”陈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大概……两个月前吧。”陈掌柜的声音几乎像耳语,“有天傍晚,柳家那个老仆来买米。付钱的时候,我从他袖口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陆九屏住呼吸。

“是一片……黑色的,像是鱼鳞的东西。”陈掌柜说,“但比鱼鳞厚,也硬。老仆发现我看见了,赶紧把袖子拉下来,脸色都变了。我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老人家的什么偏方玩意儿。但现在想想……”

黑鳞。

陆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老仆……后来还来过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

“来过。”陈掌柜说,“但再没露出过那东西。而且……人也越来越瘦,最后一次来,瘦得脱了形,走路都打晃。我还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是旧疾复发,不打紧。”

陆九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柳青,老仆,黑鳞。一个月前,柳青开始不对劲,要买黑糯米。然后,送木盒给玄鹰卫。然后,。

一条线,隐隐约约,开始浮现。

“掌柜的,”陆九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多谢您告诉我这些。今天的话……”

“我懂。”陈掌柜打断他,“我没说过,你也没听过。”

陆九点点头,转身要走。

“陆九。”陈掌柜在身后叫住他。

陆九回头。

陈掌柜看着他,那双在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有些浑水,能不蹚就别蹚。柳家的事……太邪性。你一个更夫,平平安安打更,比什么都强。”

陆九沉默片刻,笑了。

“掌柜的说的是。”

他走出米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

可陆九只觉得,这热闹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黑鳞。柳青和老仆都接触过。柳青因此失眠、盗汗、精神恍惚,最后把装着黑鳞的木盒送去了玄鹰卫。然后,全家被。

凶手是谁?是黑鳞的主人吗?那个腰佩暗红鹰形标记的黑影?

还有那个木盒。沈寒说里面本来有黑鳞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鹰噬其子”。木盒后来在玄鹰卫证物房自燃了。

自燃……

陆九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对面一家香烛铺的招牌。铺子门口摆着几个铜盆,盆里烧着纸钱,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火。

龙血檀混合尸油焚烧,会产生致幻甜腥味。木盒在证物房自燃。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木盒的自燃不是意外,而是某种设计呢?就像柳家的迷香一样,是预先布置好的?

那设计的人是谁?柳青?还是……给他木盒的人?

陆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也许柳青从一开始就知道,送出那个木盒,会给自己招来身之祸。但他还是送了。

为什么?

除非……他送木盒的目的,本就不是求助,而是……

警示?

或者……是某种交易?

“鹰噬其子”。

这四个字在陆九脑子里反复回响。鹰,自然是指玄鹰卫。子呢?是柳青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沈寒昨夜在马车里说的话:“你是一枚棋子。只不过,下棋的人没想好,是要用你这枚棋子去探路,还是要用你这枚棋子去送死。”

也许柳青也是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已经被吃掉的车。

而陆九自己,现在是下一枚被摆上棋盘的卒。

傍晚时分,陆九回到了猫儿巷。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巷子西侧——也就是柳宅西墙外的那条窄巷。

窄巷里堆满了杂物:破竹筐、烂木板、几口漏了底的瓦缸。墙角长着厚厚的青苔,在湿的空气里泛着墨绿色的光。

陆九走到昨天发现脚印的地方。

泥地已经被太阳晒了,脚印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蹲下身,用手摸了摸。

地面很硬,只有一些极浅的凹痕。

他抬起头,看向墙面。对应卧室里那个“点”的位置,墙砖的颜色确实比其他地方深。他伸手摸了摸——冰凉,而且……似乎比旁边的砖要湿一些。

现在是傍晚,太阳已经西斜,这一面墙背阴,湿是正常的。但这块砖的湿程度,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陆九站起身,后退几步,打量着整面墙。

柳宅是青砖灰瓦的老宅,墙很高,顶上着碎瓷片。西墙外侧除了这堆杂物,就是窄巷,再过去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

他的目光落在墙一处。

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砖。

陆九走过去,蹲下身,试着抠了抠。砖是活动的,一抠就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砖一块一块搬开。

后面是泥土,很实,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陆九没有放弃。他用手在泥土里挖,挖了大约半尺深,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块。是……木头?

他加快速度,把周围的泥土扒开。

露出来的,是一个木匣的角。

陆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环顾四周——窄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声。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挖。

木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漆黑,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匣子表面刻着一些花纹,但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陆九把木匣从土里完全挖出来,抱在怀里。

很沉。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打开了铜扣。

匣盖掀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正是柳宅里的那种味道,但更浓,更刺鼻。

陆九强忍着恶心,把匣盖完全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珠宝。

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叠纸。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被虫蛀的痕迹。最上面一张,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勉强写出来的。

陆九拿起来,凑到眼前。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时,西山皇庄,取‘药’三份,付银二百两。”

“甲申年三月初三,亥时,城南乱葬岗,取‘鳞’一片,付银五百两。”

“乙酉年腊月廿九,丑时,猫儿巷柳宅,送‘盒’一只,付银……一千两。”

最后一行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陆九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看下面的纸。每一张都是一笔交易记录,时间、地点、物品、金额。最早的一张是十年前,最近的就是这张“送盒”。

交易的物品,有的写着“药”,有的写着“鳞”,有的写着“血”,还有的写着……“童”。

“童”?

陆九的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沈寒说过的童拐案,那些被当作“药引”的孩童。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瓷瓶。很小,瓶口用蜡封着。陆九拿起瓷瓶,摇了摇,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

他不敢打开,放回原处。

第三样东西,是一块令牌。

铜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俯冲的鹰,背面刻着两个字——“灰羽”。

灰羽。

陆九想起沈寒给他的代号,“灰九”。灰羽,灰九……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拿起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鹰的雕刻很粗糙,但那种俯冲的姿势,和沈寒给他看过的黑布上的鹰,一模一样。

只是,这只鹰的眼睛,不是暗红色的宝石,而是两个凹陷的孔。

陆九把令牌翻过来,看着“灰羽”两个字。

灰羽……是代号?是职位?还是……某种组织的名称?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牢房里,隔壁老头画在地上的那只鹰。

俯冲,利爪张开。

和令牌上的鹰,和黑布上的鹰,都一样。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陆九脑子里成形。

也许,“鹰”不是单指玄鹰卫。也许,有一个更隐秘的组织,以鹰为标记,在暗中活动。而柳青……是这个组织的成员?或者,是和他们交易的人?

所以他才会有黑鳞,所以才送木盒去玄鹰卫——那不是求助,是……报信?还是背叛?

“鹰噬其子”。

如果“鹰”指的是这个组织,“子”指的是柳青,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组织要除掉叛徒。

陆九全身冰凉。

他快速地把三样东西放回木匣,合上盖子,重新埋回土里,再把砖块垒好,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

天色渐渐暗下来。窄巷里开始变得昏暗,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陆九抬起头,看着柳宅高高的西墙。

墙的那边,是一座血染的凶宅。

墙的这边,是一个埋着秘密的土坑。

而他,陆九,一个更夫,现在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想起了陈掌柜的话:“有些浑水,能不蹚就别蹚。”

可是现在,他已经站在浑水里了。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正在往口涨。

而水里,有东西在游动。

黑色的,带鳞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像鹰。

戌时三刻,陆九回到了偏房。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从木匣里偷偷拿出来的令牌。

“灰羽”。

这两个字在黑暗里,像是用血写成的。

他想起沈寒给他的代号“灰九”。九是数字,那“灰”呢?是随便起的,还是……有特殊含义?

如果“灰羽”是一个组织,那“灰九”会不会是这个组织里的一个职位?或者一个等级?

那么沈寒给他这个代号,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陆九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令牌塞进床板的缝隙里,和那片黑鳞放在一起。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因为三更就要到了。他还要去打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要在街坊邻居的窥探和议论里,扮演一个侥幸逃生的倒霉蛋。

可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木匣里的交易记录。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时,西山皇庄,取‘药’三份,付银二百两。”

西山皇庄。

陆九记得,沈寒在马车里提过这个地方。当时说的是,漕运司的账目里,有大量药材采购的支出,最终流向就是“西山皇庄”。

而柳青交易记录里的“药”,很可能就是那些药材。

十年。

这个组织,或者说这个交易,已经持续了至少十年。

柳青参与其中,至少两年。

然后,他死了。

陆九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他想起了那双靴子。靴底的磨损显示主人常骑马,左脚有旧伤。沈寒说会去查,但需要时间。

如果靴子的主人,就是这个组织的人呢?

如果柳青送木盒去玄鹰卫,真的是报信或者背叛,那组织派人来灭口,合情合理。

可是为什么要把靴子脱在门外?

如果是故意留下线索,那也太蠢了。除非……

除非那双靴子,本就不是凶手的。

而是……栽赃?

陆九猛地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如果靴子是栽赃,那真正的凶手是谁?栽赃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误导玄鹰卫的调查方向?还是……为了指向某个特定的人?

陆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沈寒。

不,不可能。沈寒是审讯他的人,是把他从大牢里捞出来的人,是给他代号、让他当线人的人。

可是……

陆九想起沈寒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冰冷,锐利,像刀锋一样。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和评估。

如果沈寒和这个组织有关呢?

如果他审讯陆九,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试探?试探陆九知道多少,试探陆九是不是柳青留下的另一条线?

那么给他代号“灰九”,让他当线人,就不是庇护,而是……控制?监视?

陆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刘寡妇的屋子已经熄了灯,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子时了。

陆九关上窗,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他需要证据。不能仅凭猜测就下结论。

证据一:沈寒是否知道“灰羽”这个代号?如果他不知道,那“灰九”可能真是巧合。如果他知道……

证据二:那双靴子的主人。沈寒说会去查,但陆九不能只等他查。他自己也要查。

证据三:西山皇庄。那是关键。交易记录里的地点,漕运司账目里的流向,都指向那里。

证据四……木匣。

陆九忽然想起,他把木匣重新埋回去了。但那个地方并不安全,如果有人知道柳青在那里埋了东西,随时可能来取。

他必须把木匣里的东西抄下来。尤其是那叠交易记录。

明天。明天白天,他要去买纸笔,然后找机会再去窄巷,把记录抄下来。

至于令牌和瓷瓶……暂时不能动。动了就会打草惊蛇。

计划在脑子里渐渐清晰。陆九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只黑色的鹰,从血红色的天空俯冲而下,利爪张开,抓向他的口。

而他的口,嵌着那片黑鳞。

冰凉,坚硬。

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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