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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卯时三刻,玄鹰卫外衙。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门脸很普通,青砖灰瓦,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方钉着一块半尺见方的铁牌,上面阴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陆九被两个玄鹰卫押着,从侧门进了院子。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点着灯笼。青砖地面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着昏黄的光。正堂里有人声,但隔着窗纸,听不清在说什么。

“在这儿等着。”押送他的玄鹰卫把他按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然后转身进了正堂。

陆九站在树下,手脚上的镣铐已经去掉,但手腕上还留着被铁环磨出的红痕。他抬起头,看着这座院子。

和昨夜关押他的那个私宅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正式的衙署。东西厢房都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忙碌,搬动卷宗、整理兵器。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墨香和铁器的锈味。

正堂的门开了。

沈寒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昨夜那个年轻随从,另外两个是生面孔,都穿着玄鹰卫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刀。

沈寒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灰色,但料子更厚实,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他走到陆九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睡得不好?”他问。

陆九低下头:“小人……睡不着。”

“正常。”沈寒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吧,去柳宅。”

“现在?”陆九一愣,“天刚亮,街坊都还没起……”

“就是要趁他们没起。”沈寒没有回头,“有些痕迹,人一多,就看不清楚了。”

陆九只好跟上。

还是那辆黑色的马车。这次车厢里坐了四个人:沈寒、陆九,还有那两个生面孔的玄鹰卫。车厢更显拥挤,陆九被夹在中间,能闻到旁边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

马车在晨雾中穿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看见这辆黑色马车,都低下头,不敢多看。

“这两位是周镇抚、李镇抚。”沈寒忽然开口,指着那两个玄鹰卫,“今天现场复核,他们负责记录和取证。”

周镇抚约莫四十岁,方脸浓眉,眼神沉稳。李镇抚年轻些,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两人都朝陆九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陆九也点头回礼,心里却是一紧。镇抚是玄鹰卫的中层武官,正六品。沈寒带两个镇抚来现场复核,说明柳宅的案子,已经引起了上头的重视。

“陆九,”沈寒看着他,“昨夜你说,凶手可能不是在那里动的手。今天,你要证明给我看。”

“小人……尽力。”

“不是尽力。”沈寒的声音很冷,“是一定。”

马车在猫儿巷口停下。

天光已经大亮,但巷子里依然寂静。两头的玄鹰卫守卫还在,看见沈寒下车,立刻抱拳行礼。

“有人来过吗?”沈寒问。

“没有。”守卫回答,“从昨夜到现在,一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沈寒点点头,撕下封条,推开了柳宅的门。

血腥味和甜腥味混杂在一起,经过一夜的发酵,变得更加浓烈刺鼻。陆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沈寒和周、李两位镇抚却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堂屋里的景象和昨夜一样。血泊已经涸,变成深褐色的硬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飞溅的血点在天光下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像一场红色的雨。

沈寒没有立刻开始勘查,而是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

“周镇抚,”他说,“你负责堂屋和院子。重点是门窗、地面、墙壁,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是。”

“李镇抚,你负责卧室和厢房。重点是床铺、衣物、器物,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是。”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周镇抚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里面装着各种小工具:镊子、毛刷、小铲子,还有一叠裁剪整齐的宣纸。李镇抚则打开一个木匣,取出笔墨和一本簿子,开始记录。

沈寒这才看向陆九。

“现在,”他说,“带我去你昨天发现脚印的地方。”

陆九领着沈寒从侧门出了堂屋,来到西墙外的窄巷。

晨光斜照,巷子里的杂物投下长长的影子。陆九走到那堆松动的砖块前,心跳不由得加快——木匣就埋在下面,而他昨夜刚从这里拿走了一块令牌。

“就是这里。”他指着地面,“脚印就在这附近,但被雨冲得差不多了。”

沈寒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泥土已经了,只有一些极浅的凹痕。他抬头看向墙面,目光落在颜色较深的那块砖上。

“你说墙特别湿?”他问。

“是。”陆九指着那块砖,“比旁边的砖都湿。”

沈寒站起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砖。冰凉,湿,但并没有水珠。他又敲了敲,声音沉闷。

“老宅返,正常。”他下了和昨天一样的结论。

陆九没有反驳。他知道沈寒在试探他——如果他坚持墙有问题,反而会引起怀疑。现在最重要的,是扮演好一个“尽力配合但能力有限”的线人。

“可能……是小人多心了。”他低声说。

沈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窄巷尽头是一堵死墙,堆满了杂物:破竹筐、烂木板、几口漏了底的瓦缸。沈寒在杂物堆前停下,伸手拨开一个竹筐。

筐底有一小撮泥土。

不是普通的黄土,而是暗红色的,颗粒很细。

沈寒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红土坡的土。”他说。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柳宅台阶上那双靴子,沾的就是红土坡的泥。而现在,在窄巷深处,也发现了同样的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确实来过这里?还是……有人故意把土撒在这里,误导调查?

“周镇抚!”沈寒喊了一声。

周镇抚从侧门跑出来:“大人?”

“取一点这个土样,带回卫里比对。”

“是。”

周镇抚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撮红土,放进一个油纸包里,封好,又在外面贴了一张标签。

沈寒继续在巷子里搜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陆九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红土出现在这里,太刻意了。

如果凶手真的是从红土坡来的,一路骑马或坐车,到了柳宅附近才下地,那靴子上的泥应该只留在台阶附近,怎么会跑到巷子深处来?

除非……凶手在作案后,又特意绕到巷子里,留下了这些土。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证明自己来过?还是为了……栽赃给某个常去红土坡的人?

陆九想起了那双靴子的磨损痕迹。常骑马,左脚有旧伤。这样的人,在京城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如果再加上“常去红土坡”这个条件,范围就小多了。

红土坡在城南,是京城最大的砖窑集中地。去那里的人,要么是烧窑的工匠,要么是买砖的商人,要么是……运送建材的力夫。

陆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草上飞。

猫儿巷一带的惯偷,兼做贩马料的营生。此人左脚微跛,据说早年偷东西时被马踢过。他也常去红土坡——因为那里有几家马料铺子,专门卖烧窑用的草料。

难道……

“陆九。”

沈寒的声音打断了陆九的思绪。他已经走到了窄巷中段,正蹲在一个破瓦缸前,看着缸里的东西。

陆九走过去,低头一看。

缸底有几片黑色的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瓦片。是……鳞片。

和他怀里那片一模一样的黑鳞,只是更小,更碎,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沈寒用镊子夹起一片,举到晨光下。

黑色的鳞片泛着幽暗的光泽,边缘锐利,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在阳光下,能看见纹理里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涸的血。

“这是什么?”陆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沈寒没有回答。他把鳞片放进另一个油纸包,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他缓缓说,“才是第一现场。”

陆九浑身一僵。

“您是说……”

“柳家的人,是在这里被,然后才被搬回卧室的。”沈寒指着瓦缸,“你看缸沿。”

陆九凑近一看。瓦缸的陶制边缘,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划过。划痕很新,陶釉被刮掉了,露出里面的胎土。

“这些划痕,和黑鳞的边缘吻合。”沈寒说,“说明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曾经趴在缸沿上,鳞片刮到了陶器。”

陆九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浑身覆盖黑鳞的东西,趴在瓦缸上,缸里是……柳家的人?

不,不可能。瓦缸不大,装不下一个人。

“缸里原来有什么?”他问。

沈寒摇头:“不知道。但你看缸底。”

陆九低头看去。缸底除了黑鳞,还有一层暗褐色的污渍,已经透了,但能看出曾经是液体。污渍的边缘很不规则,像是液体从高处滴落,溅开的形状。

“血。”沈寒说,“而且量不小。”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柳家的人是在这里被、放血,那么卧室里那些喷溅状的血迹,就都是伪装。凶手先把人带到这里,掉,放血,然后把尸体搬回卧室,摆成现场。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为了掩盖真正的人手法?还是为了……制造某种假象?

“大人,”李镇抚从侧门探出头,“卧室里有发现。”

沈寒和陆九立刻回到宅内。

卧室里,李镇抚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小香炉。香炉很精致,只有巴掌大,炉身刻着缠枝莲纹,炉盖上有几个细小的孔洞。

“在床底发现的。”李镇抚说,“被踢到最里面,沾满了血,差点没看见。”

沈寒接过香炉,打开炉盖。

里面有一小撮灰烬,灰白色,很细,像香灰。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龙血檀。”他说,“混合了别的东西。”

“尸油?”陆九脱口而出。

沈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凶手用这个香炉点燃迷香,放在卧室里。”李镇抚推测,“等所有人都昏迷后,再把他们带出去掉。”

“可是……”陆九犹豫了一下,“迷香需要时间生效。凶手是怎么进来的?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

沈寒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栓。

木质窗栓很旧,上面有常年摩擦留下的凹痕。栓头处有一小块新鲜的刮擦,木屑翻起,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浅。

“有人从外面用薄刃进来,挑开了窗栓。”沈寒说,“手法很熟练,没有破坏窗框。”

他推开窗户,看向窗外。

窗外是后院,不大,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院墙很高,墙头着碎瓷片。

“凶手是从这里进来的。”沈寒指着窗台,“你看。”

窗台上有一处极浅的脚印。不是完整的鞋印,只是前脚掌的一点轮廓,沾着一点泥——暗红色的泥。

红土坡的泥。

陆九的心跳越来越快。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人:草上飞。

惯偷,擅长攀爬。左脚微跛,符合靴子的磨损特征。常去红土坡,身上会沾那种土。而且……他最近出手阔绰。

如果草上飞就是凶手,那一切都说得通。

可是……黑鳞呢?草上飞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大人,”周镇抚从堂屋进来,“院墙上有发现。”

众人来到后院。

西侧墙头,有一处碎瓷片被碰掉了,露出下面的青砖。砖上有几道刮擦的痕迹,很深,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划过。

“凶手是从这里翻进来的。”周镇抚说,“体重很轻——你看苔藓。”

墙头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背阴处湿漉漉的。在那处破损的瓷片旁边,青苔有被压过的痕迹,但凹陷很浅。

“体重不超过百斤。”周镇抚判断,“而且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借力。”

百斤。陆九想起了昨夜那个黑影——不高,瘦小,动作矫捷。

草上飞也是瘦小身材,但因为常偷东西,练得一身轻功,翻墙越户如履平地。

“还有,”周镇抚指着墙,“这里有几滴血。”

墙处的泥土上,有几滴已经涸的血点,暗褐色,很小,像是从高处滴落的。

沈寒蹲下身,用镊子取了样。

“带回卫里验。”他说,“看是不是柳家人的血。”

众人回到堂屋。沈寒站在血泊中央,环顾四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场复核到此为止。”他宣布,“周镇抚、李镇抚,你们先把证物带回卫里,整理卷宗。”

“是。”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柳宅。

堂屋里只剩下沈寒和陆九。

晨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血腥味依然浓烈,但陆九已经有些麻木了。

“陆九,”沈寒忽然开口,“你觉得凶手是谁?”

陆九犹豫了片刻。

“小人……不敢妄断。”

“说。”

“……草上飞。”陆九终于说,“猫儿巷一带的惯偷,左脚微跛,常去红土坡,最近出手阔绰。而且……他擅长翻墙,体重也轻。”

沈寒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觉得,”他继续问,“草上飞为什么要柳青全家?”

这个问题把陆九问住了。

劫财?现场值钱的东西都没动。

仇?柳青为人谨慎,从不与人结怨。

除非……草上飞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就是那个腰佩暗红鹰形标记的黑影。

那个组织。

“小人……不知道。”陆九最终说。

沈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陆九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沈寒缓缓说,“你离开柳宅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西墙外的窄巷。在那里,你挖出了一个木匣。”

陆九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他怎么知道?

“木匣里有什么?”沈寒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陆九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交易记录。瓷瓶。还有一块令牌。”沈寒替他说了,“令牌上刻着‘灰羽’两个字。对吗?”

对。

陆九浑身僵硬,像一尊石雕。他看着沈寒,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逃过这个人的眼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令牌呢?”沈寒伸出手。

陆九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放在沈寒掌心。

沈寒拿起令牌,看了看正面的鹰,又看了看背面的“灰羽”。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九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令牌递了回来。

“收好。”他说,“这是你的保命符。”

陆九愣住了。

“柳青是‘灰羽’的人。”沈寒继续说,“或者说,曾经是。这个组织存在了至少十年,专门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药材、异物、人口。柳青是他们在绣衣使的内应,负责提供保护和情报。”

陆九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月前,柳青突然想退出。”沈寒的声音很冷,“他送了一个木盒到玄鹰卫,里面装着黑鳞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鹰噬其子’。他想用这个警告我们,组织要清理门户。”

“可是……”陆九的声音发,“木盒自燃了……”

“是我烧的。”沈寒平静地说,“因为当时卫里有内鬼。我不能让消息泄露。”

陆九的心脏狂跳起来。

“所以您早就知道……柳青会死?”

“我知道组织会动手。”沈寒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我派人暗中保护柳宅,但凶手用了迷香,我的人在外面没有察觉。等他们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陆九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原来一切都在这人的掌控之中。柳青的死,他的卷入,甚至他挖出木匣……都在预料之中。

“那……草上飞……”他艰难地问。

“是组织的刀。”沈寒说,“一个被控制的傀儡。组织给他钱,给他药,让他去做那些脏活。柳宅的案子,就是他动的手。但他背后,还有真正的主使。”

“主使是谁?”

沈寒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灰羽’的组织结构很严密,上下线单线联系。柳青只知道他的上线,而他的上线……已经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三天前,淹死在护城河里。”沈寒说,“尸体被打捞上来时,脸上带着和柳家人一样的平静表情。颈侧有同样的割伤,血几乎流。”

陆九的胃里一阵翻搅。

清理门户。不止清理叛徒,连知道太多的人,也一并清理。

“那……小人现在……”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现在是‘灰九’。”沈寒看着他,“我给你的代号,不是随便起的。‘灰’字辈,是‘灰羽’组织里最低一级的成员。‘九’是你的编号。从现在起,你要以‘灰羽’新成员的身份,打入组织内部。”

陆九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打入组织内部?

这等于……让他去送死。

“大人……”他哑声说,“小人……只是一个更夫……”

“正因为你只是一个更夫,才不会引起怀疑。”沈寒打断他,“组织最近在招揽新人,尤其是像你这样背景净、没有牵挂、又急需用钱的人。我会安排你接触他们的线人,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陆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想起陈掌柜的话:“有些浑水,能不蹚就别蹚。”

可是现在,沈寒要亲手把他推进浑水最深处。

“如果……”他艰难地问,“如果小人拒绝呢?”

沈寒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近似怜悯的东西。

“你没有选择。”他说,“从你昨夜挖出木匣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局了。组织的人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如果你不成为他们的人,他们就会让你成为死人。”

陆九闭上了眼睛。

晨光透过眼皮,是一片血红。

他想起柳宅里的血泊,想起瓦缸里的黑鳞,想起交易记录上那些“药”、“鳞”、“血”、“童”。

还有那块令牌。“灰羽”。

现在,他也是“灰羽”了。

“小人……”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寒,“需要做什么?”

沈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灰羽’组织的信物。”他说,“里面的药,每个月服一次,可以压制黑鳞的侵蚀。组织用这个控制成员——不服药,就会死得很惨。”

陆九接过瓷瓶。很轻,里面传来药丸滚动的声音。

“你的第一个任务,”沈寒继续说,“三天后的子时,城南乱葬岗,和组织的线人接头。暗号是:‘鹰啄腐肉,羽落西山’。”

鹰啄腐肉,羽落西山。

陆九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接头之后呢?”他问。

“之后,组织会给你安排任务。”沈寒说,“可能是运送货物,可能是传递消息,也可能是……人。你要做的就是服从,然后,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陆九握紧了瓷瓶。瓷壁冰凉,像那块黑鳞。

“大人,”他抬起头,“您能保证小人的安全吗?”

沈寒与他对视。

“不能。”他实话实说,“我只能保证,如果你死了,我会替你报仇。”

陆九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小人多谢大人。”

沈寒转身朝门口走去。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怀里那片黑鳞,最好别碰。那东西……会认主。”

陆九浑身一僵。

“认主?”

“黑鳞不是死物。”沈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它有灵性。你碰了它,它就会记住你的气息。时间久了,它会……找你。”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九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站在涸的血泊中央。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墙壁上那些飞溅的血点上,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片黑鳞。

黑色的,冰凉的,边缘锐利的鳞片。

在阳光下,它泛着幽暗的光泽,纹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血。

陆九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沈寒的话:“它会……找你。”

找什么?

找他这个新主人?还是……找他这个猎物?

他把黑鳞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刺破皮肤,渗出血来。

血滴在涸的血泊上,融了进去。

分不清是谁的血了。

陆九抬起头,看向门外。

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走进了最深的黑暗里。

怀里那片黑鳞,冰冷刺骨。

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冰里,冻结着一只鹰的眼睛。

暗红色的。

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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