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病那年,她来看过一次。
带了一斤苹果,坐了十分钟。
然后她说:“秀兰啊,你这病得花不少钱吧?”
我妈说:“是啊,医生说要化疗。”
“化疗啊,那可贵了。”王婶叹了口气,“我家老三最近也要结婚,手头也紧。”
我妈没说话。
王婶又坐了五分钟,走了。
苹果留下了。
一斤苹果,四个。
我数过。
后来我妈化疗,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多。
我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
王婶?
我压没开口。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借。
她只会叹气,说自己也困难。
但就是这个王婶,我妈好的时候,找我妈借过三回钱。
第一回,她儿子买摩托车,借了五千。
第二回,她家盖房子,借了一万。
第三回,她孙子上幼儿园,借了三千。
一共一万八。
一分钱没还过。
我妈问过一次。
她说:“秀兰,你看我现在手头紧,再等等行不?”
我妈说行。
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要钱,不好意思拒绝,不好意思翻脸。
她活了五十八年,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结果呢?
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没几个人来看她。
来看的也是说两句话就走,生怕待久了她开口借钱。
我点了“删除”。
王婶的头像也消失了。
我继续往下翻。
李叔。周大伯。张婶。刘。
一个一个,我都删了。
有些人的脸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我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明远这孩子,性格太闷,以后找不到对象。”
“老周家祖坟没冒青烟,这孩子读书也是白费钱。”
“大学生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打工?”
“我听说他毕业三年了还没找到正式工作?”
这些话,我全记得。
我记性好。
尤其是那些伤人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
删到第50个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看着微信里剩下的那些头像,忽然笑了。
三年了。
我考了三年事业编,失败了两次。
第一次差两分。
第二次差一分。
这三年里,我不知道听了多少冷嘲热讽。
有当面说的,有背后说的。
有些传到我耳朵里,有些没传到。
但我都知道。
在村里人眼里,我就是个笑话。
大学毕业考编考不上,还不如人家初中毕业的挣得多。
我妈生病那年,我去借钱。
借了一圈,借到了多少?
零。
一分钱都没借到。
所有人都说困难。
所有人都说手头紧。
可我明明知道,他们不是没钱。
他们是不想借给我。
因为他们觉得我还不起。
因为他们觉得我没出息。
因为他们觉得,借给我就是打水漂。
那年我妈躺在医院里,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通讯录里的人挨个打了一遍电话。
打完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我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就这样了?
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没出息?
是不是真的像三叔说的那样,歪瓜裂枣?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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