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徐凤年去做什么——可她能说吗?
燕丹乃燕国质押于秦的质子,徐凤年若被坐实助其逃亡,不仅自身难保,更会为北凉招来滔天之祸。
“不肯说?”
箫宇目光转向她身后三人,“那他们的性命,你也不顾了?”
姜泥脸色倏地苍白:“我说!我叫姜泥,他们是青鸟、舒羞、宁峨眉……”
箫宇点了点头,神情莫测。
“那么姜泥,徐凤年是不是去助燕丹逃城了?”
少女慌乱摇头:“我不知……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料到箫宇竟一语道破关窍。
完了——若秦军确认此事,徐凤年必遭围,北凉亦将与大秦结下死仇。
青鸟三人亦面色骤变,彼此对视间俱是惊惶。
箫宇抱臂而立,语气平静如叙常事:
“告诉你也不妨——咸阳城外,五千秦军精锐早已设伏。
燕丹今夜之举,大秦了如指掌。”
姜泥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五千伏兵……徐凤年能否脱身?她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窒住。
箫宇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剑五,封了其余三人的道。”
“遵命,公子。”
李信垂首领命,随即又忍不住追问:“公子,我们不去拦截燕丹么?”
方才听闻箫宇之言,李信心中震动。
燕丹竟欲潜出大秦,更令他意外的是,北凉世子徐凤年也牵扯其中。
可为何公子不调动城卫军追捕?
箫宇轻轻摇头:“擒不住的。
墨家高手环伺左右,除非置身旷野,否则秦军阵势难以展开,困不住那些江湖人。”
李信默然。
公子所言确在情理之中。
军阵围虽强,却受制于地形,山林幽深处便是江湖人的天下。
“随我去看场戏。”
箫宇说罢,牵着姜泥便往城南去。
今夜收获颇丰,虽留不住燕丹,却得了这般灵秀的少女。
还有那位神色清冷的青鸟……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姜泥手腕微挣:“放开。”
箫宇指尖稍稍用力,声音低缓:“莫要再动。
若再挣扎,我便抱着你走完这段路。”
“…… 之徒。”
姜泥双颊晕红,眸中羞恼交加。
她万没料到此人竟这般轻狂。
拥抱?纵是死也绝不容他碰触。
箫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又如何?莫非徐凤年便算得正人君子?他那 名声,你难道未曾听闻?”
“你们……皆是一路货色!”
咸阳城南,夜雾初起。
数十人刚离城门不远,便被黑压压的秦军堵住去路。
火光跃动,映出五千铁甲森寒的轮廓。
墨家盗跖疾声低喝:“太子,往左翼山林退!不可硬撼!”
“撤!速入山林!”
燕丹面色铁青。
行踪何以暴露?莫非亲信之中……生了叛心?
“护太子离开!”
“墨家 ,断后!”
呼喝声中,护卫与墨家子弟结成阵势,将燕丹护在核心。
而秦军铁骑已如水般压来。
马背上将领扬刀高呼:“长信侯有令——取燕丹首级者,赏万金!”
“!”
“风!风!大风!”
箭雨骤然撕破夜空。
“呃啊——”
“护驾!快……啊!”
“找掩体!避箭!”
三轮齐射过后,满地哀鸿。
残存的二十余人携着燕丹向山林疾退。
秦将挥旗怒吼:“全军压上!莫让他遁入山林!”
“燕丹——”
“军功在此一举!”
山坡暗处,徐凤年与老黄、魏叔阳默立。
远处厮声随夜风飘来,火光在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老黄哑声问:“少爷,还手么?”
魏叔阳叹息:“五千秦军已成合围之势,如何手?”
徐凤年唇线紧抿。
救,则老黄恐陷死境;不救,燕丹必疑他出卖。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应下这桩险事。
夜色愈浓,山林边缘的追逐已成血色漩涡。
月色如霜,铺满崎岖山道。
徐凤年心念电转,沉声道:“黄老、魏公,你我合力出手,只需助燕丹遁入前方密林,秦军便无从合围。”
此举实属无奈。
为消燕丹心中疑窦,他唯有行此险招。
“谨遵公子令。”
魏叔阳与老黄齐声应诺。
身为护卫,二人向来唯徐凤年马首是瞻。
盗拓挥剑扫开流矢,嘶声高喊:“快!前方不足一里便是山林,莫要停留!”
徐夫子急道:“秦舞阳,你护太子先行,我来断后!”
“徐夫子保重!”
秦舞阳应声搀住燕丹。
燕丹面如白纸,身侧护卫已不足十人。
若不能潜入莽莽山林,待秦军合围,唯有死路一条。
破空之声骤起!
前方黑压压涌现百余黑影,皆斗笠覆首,黑衣劲装。
“罗网听令,格燕丹!”
“遵命!”
盗拓心头一紧,厉声警告:“是罗网 !众人当心!”
几位墨家统领脸色铁青。
山林近在咫尺,竟被这索命罗网截断去路。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若不冲破此关,今夜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徐夫子大喝:“墨家众统领向前开路,莫要缠斗,突围为上!”
“——”
盗拓、徐夫子、秦舞阳三人剑气纵横,直扑拦路黑影,誓要为燕丹撕开一线生机。
恰在此时,三道身影自侧翼掠至。
老黄怀抱剑匣冲入战团,魏叔阳则护在徐凤年身侧。
徐凤年朝燕丹疾呼:“燕太子,随我来!”
“徐世子大恩,丹没齿难忘!”
燕丹又惊又喜,心中最后一丝猜疑顷刻消散。
“合力突围!”
“啊——”
冷月清辉之下,山野间声震天,惊起林间宿鸟四散纷飞。
不远处矮坡上,箫宇携姜泥悄然驻足,遥望那片刀光剑影。
剑五躬身劝道:“公子,前方凶险,请勿再近前。”
“无妨。”
箫宇摆了摆手,面露无奈。
此地距厮处尚有数百步,虽月明如昼,终究只能瞧见朦胧人影,实在索然。
剑五见他仍有前行之意,急忙挥手示意。
周遭铁鹰锐士瞬间结成环阵,将二人护在核心——若这位贵人稍有闪失,今夜在场甲士皆难逃军法。
姜泥悄然侧目,心中惊疑不定。
此人既能调遣城卫,又有如此精锐扈从,连秦军亦不敢阻拦,莫非是秦国宗室贵胄?
箫宇忽而拉住她衣袖,笑问:“小 ,你猜燕丹与徐凤年能否脱身?”
姜泥垂首低语:“……不知。”
“不知?”
“确是不知。”
“也罢,”
箫宇轻笑,“你本不通武艺,自然看不明白。”
“哼。”
他牵起姜泥登上小丘。
山林边缘,罗网 正以性命为代价死死缠住墨家众人。
此处地势狭促,秦军大队难以展开,若罗网不能立毙燕丹,这条漏网之鱼便要游入茫茫林海。
箫宇忽朝战团方向扬声道:“徐大世子!且看这边——有故人在此!”
正与罗网刺客周旋的徐凤年闻声一怔,剑锋偏转格开来刃,顺势望去。
姜泥?!
他心头骤紧。
她怎会落入敌手?徐凤年盯着月光下那个牵着姜泥的陌生青年,面色陡然阴沉如铁。
箫宇为何擒她?又怎会识得自己?
夜色深沉,徐凤年一身黑衣,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箫宇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层遮掩,径直落在他身上。
“放了姜泥。”
徐凤年的声音从面巾后传出,低沉而紧绷。
箫宇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掠过姜泥的发丝,轻笑出声:“徐大世子,眼下该心的是你能否脱身。
这位小 ,我自会替你照看,你大可安心逃命。”
清脆的拍击声响起。
“ !”
姜泥一把挥开箫宇的手,眼中满是怒意。
照看?她心中冷笑。
谁知道这人安的什么心?她暗自探向怀中那柄冰凉的短刃——若他真有非分之举,她便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箫宇并未理会姜泥的怒视,转而望向战局。
燕丹身侧仅余三名墨家高手,连同徐凤年一行三人,不过七人而已。
而四周罗网的 ,黑压压仍有数十之众。
这七人,真能出重围么?
“箫宇,今之辱,他必取你性命!”
徐凤年膛起伏,字字含恨。
“徐凤年,你是昏了头不成?”
箫宇语气讥诮,“你自顾尚且不暇,还想带她走?莫非是要她陪着你一同死在这里?”
他这番话,本是说给徐凤年听,更是说与在场所有罗网耳目及秦兵听。
那蒙面人的身份,北凉世子徐凤年——他要这个名号清清楚楚刻进某些人的耳朵里。
徐凤年此人,在传闻中总是气运加身,箫宇不敢小觑,更不敢小觑其身后那位北凉王徐骁。
那是个能将血海深仇化作绝对忠诚的老狐狸,麾下如青鸟、徐渭熊这般人物,身负深仇却能甘心为徐家卖命,为徐凤年赴死,其手腕之深沉,可见一斑。
徐骁口口声声为了北凉百姓,压下丧妻之痛,不起兵戈。
可当年离阳敢围王妃,又怎会不防着北凉?四方强邻环伺,皆欲除徐骁而后快。
三十万铁骑纵然骁勇,又岂能敌得过八方合围?而徐凤年成年后矢志复仇,剑指离阳皇帝,徐骁却又听之任之。
弑君之举,必引倾国之战,那时,他口中的北凉百姓,又置于何地?前后言行,岂非矛盾?
姜泥紧盯着箫宇侧脸,压低声音质问:“你究竟意欲何为?方才那些话,分明是故意说与徐凤年听。”
箫宇嘴角微扬,侧头看她:“我是怕你被他带走,平白丧命于乱刃之下。”
“鬼才信你。”
“我信便够了。”
“……厚颜之徒。”
姜泥别过脸,忍不住望向徐凤年方向,心中忧虑更甚。
徐凤年身边仅剩六人,那位武功高强的老黄还被秦军绊在山坳之外,如此局面,他如何抵挡罗网水般的刺?
另一边,徐凤年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迫使自己冷静。
箫宇话虽刺耳,却非虚言。
此刻带走姜泥,无异于将她置于刀锋之下。
他与箫宇素无仇怨,此人为何强留姜泥?莫非……他目光扫过姜泥苍白的脸,心头一紧。
“世子,祸事了!”
魏叔阳一掌震退一名刺客,疾声道,“您身份既露,大秦帝国绝不会善罢甘休。”
徐凤年猛然醒悟。
他倏地看向远处好整以暇的箫宇,眼中恨意如。
原来如此!以姜泥为饵,乱他心神,他失态,最终目的便是将这“北凉世子”
的身份公之于众。
该死!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环视周遭虎视眈眈的罗网 与秦军,徐凤年心知大秦已非久留之地。
今助燕丹脱困,便是彻底站在了大秦的对立面,从此北凉与大秦,恐成死敌。
他最后望了一眼箫宇的方向,无声低语,消散在夜风里:
“箫宇……你究竟是谁?又为何,偏偏与我为敌?”
“宰了他们,他们没剩下几个了!”
呼喊声在刺客中炸开,刀剑的寒光与气劲的爆鸣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燕丹与徐凤年等人背脊相抵,在越来越小的圈子里苦苦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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