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息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先前与秦军的恶战已耗去大半,此刻面对罗网步步紧的阵,每一下格挡都变得沉重起来。
魏叔阳护在徐凤年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少主,该走了。”
徐凤年双刀翻飞,刃光划开扑来的黑影,目光却越过纷乱战场,投向山隘口的方向。
老黄独自守在那里,以大宗师后期的修为硬生生截住秦军洪流。
若此时想走,老黄足以带他与魏叔阳脱身。
可燕丹一行人呢?就此抛下吗?
“走。”
徐凤年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传话给老黄,我们往山林里去。”
他与燕丹本无深交,此番援手已算尽了道义。
为此,他失去了姜泥,更无形中与整个大秦站在了对立面。
周围罗网的 还在涌来,山隘外的秦军攻势未歇,内力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再拖延下去,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是!”
魏叔阳应声急退。
徐凤年侧首对不远处的燕丹高声道:“燕太子,各自求生吧,我无力再助了。”
燕丹猛然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怒意。
在此生死关头,徐凤年竟要抽身而退?若守隘的老黄撤离,秦军长驱直入,他纵有十条性命也难逃围。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如风般卷入战团,所过之处罗网刺客纷纷倒地。
老黄已至徐凤年身旁:“少主,走吗?”
“走,带上魏爷爷。”
“遵命。”
脚步声远去,山隘处的阻截一空,秦军铁骑如水般涌入谷中。
远处,箫宇看着老黄携徐凤年二人没入林中的背影,轻轻咂了咂嘴:“瞧见没,你那徐公子可是抛下盟友——也抛下你——自顾自走了。”
姜泥垂着眼,没有应答。
见徐凤年安然脱身,她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
箫宇对她的沉默不以为意,转而望向战场,好奇燕丹是否还能撑住。
此时剑五悄然近前,行礼道:“公子,秦军将领恒易求见。”
“恒易?”
箫宇指尖轻抚下颌。
这个名字不在他所知的秦军名将之列,此人为何突然来见?“告诉他,今不便,明请至天馨别院。”
“是。”
箫宇打算明会一会这位恒易。
既然是嫪毐麾下,或可试探能否为己所用。
“嗯?”
他忽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场,微微一怔。
不过片刻之间,竟又多出一位高手,而且显然是来救燕丹的。
“会是谁呢……”
箫宇低声自语,“墨家之中,除六指黑侠外,应当没有这等人物。
莫非真是他?”
若真是六指黑侠,燕丹便命不该绝。
箫宇暗自庆幸方才未曾贸然出手,否则对上那位,恐怕难以收场。
他当即对剑五下令:“传令恒易,不必执着燕丹,集中兵力围墨家头领——至少给我留下一个。”
“是!”
“走了。”
箫宇拉起姜泥,转身离去。
此间已无悬念。
六指黑侠既现,燕丹性命无忧。
但那几位墨家头领,恐怕要在秦军的铁蹄下,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六指黑侠只来得及携两人遁入夜色笼罩的山林,余下的墨家统领便只能各凭天命了。
姜泥在他臂弯里挣动:“松开!我自己能走!”
箫宇却攥紧她的手腕,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语气里带着笑意:
“山路崎岖,月暗星稀,还是让我牵着你稳妥些。”
“你……无赖!”
晨雾未散时,箫宇已坐在临水的凉亭中。
茶烟袅袅升起,他望着池面被风吹皱的倒影——昨夜燕丹被六指黑侠救走,墨家三位统领只擒住一人。
“罗网号称天罗地网,竟让两人逃脱……”
他轻叩石桌,“天字一等的 一个未现,莫非嫪毐还未真正执掌罗网?”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华阳太后款步而来,衣袂拂过石阶旁的兰草。
“小冤家。”
她唤道,声音里带着远归的风尘。
箫宇起身为她斟茶:“夫人回来了。”
“刚到。”
她落座时眸光落在他脸上,“听说你要去韩国?”
“有些旧事需了结。”
“不可。”
华阳太后接过茶盏,语气骤然转沉,“刺你的幕后之人尚未查明,此时离秦太过凶险。”
“只是旬往返……”
“留在咸阳。”
她截断他的话,神情肃然如殿前玉阶,“待此事尘埃落定,往后四海九州皆随你去。
此时,不行。”
箫宇默然片刻,终是点头。
他不能辜负这片深潭般的关切。
——然而韩国的铜盒必须到手,紫女掌中流转的风情,焰灵姬指尖跃动的火焰,皆是他要亲见的光景。
这趟新郑之行,绝不会就此作罢。
华阳太后忽然取出一卷玄黑帛书,边缘绣着暗金螭纹。
“诏书。”
她将卷轴推至他面前,“自今起,你便是大秦的襄陵君。”
箫宇怔住。
君爵?诏书?他展开帛卷,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却晦涩的篆文。
除了“襄陵君”
三字清晰可辨,其余词句皆如云雾中的山峦,影影绰绰难以洞悉。
大秦以军功立爵,这平白降临的君位背后,究竟缠绕着多少暗流?
他抬眼望向对面雍容的女子。
她究竟是谁?怎能轻描淡写便撼动秦国的爵制?
“夫人,”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帛面,“我只看懂‘襄陵君’三字。”
华阳太后抿茶微笑:“不止。
咸阳西郊大营五万锐士,今后亦归你节制。”
茶盏在箫宇手中微微一晃。
君爵加兵权,这馈赠沉重得令人心惊。
他仿佛看见烽烟在远疆升起,而自己将披甲执旗立于阵前——可江湖明月、快意恩仇才是他心之所向。
“您离京数,便是为此?”
“你既愿留在秦国,我便不能让你失了身份。”
她目光柔和却不容置疑,“昔年大唐的贵族,今亦当是大秦的贵胄。”
箫宇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却似蕴藏着千钧之力。
“我不问您是谁,”
他声音低沉,“但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亭外晨光渐炽,池中锦鲤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华阳太后的手被萧羽牵着,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颊边泛起薄红,心跳如擂鼓,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小羽,关于我的身份……后定会向你说明。”
“我明白。”
萧羽并未推拒这份安排。
大秦的诏令既已颁布天下,此刻若再回绝,伤的不仅是华阳太后的心意,更是帝国的颜面。
他默然接受了这一切。
凉亭内忽然静了下来。
萧羽牵着华阳太后起身,二人并肩立在栏杆边,望着湖中悠然来去的鱼群。
一个意气风发,姿容清朗;一个风韵宛然,气度娴雅。
青衫公子与素裙妇人立在晨光里,身后是半池荷花、粼粼水色,以及穿过亭檐洒落的金色朝阳。
这画面静好得如同精心描摹的卷轴,连偶尔经过的侍卫与侍女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名叫小兰的侍女悄悄退出院子,急着去寻画师——她心想,若能将此景留于绢上,太后见了定会欢喜。
此时偏院厢房内,姜泥正与青鸟低声交谈。
昨夜种种,姜泥已尽数说与青鸟听。
青鸟听罢,沉吟道:“少爷能脱身便是万幸。
只是那萧羽……究竟意欲何为?”
姜泥摇头:“我也想不透。
宁峨眉与舒羞仍被看押着,为何独独你我可以自由走动?”
青鸟亦觉疑惑。
她未被封,兵刃刹那枪也完好归还,甚至在这府邸内行动未受限制。
萧羽对待他们四人的态度截然不同,这差异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姜泥,”
青鸟抬眼,“你可知萧羽究竟是何身份?又是怎样的人?”
姜泥以手托腮,思索着答:“身份我不清楚。
但昨夜城卫军与城外秦军皆听他调遣,想来必是大秦贵胄。
至于为人……”
她咬了咬唇,耳微热,“那就是个登徒子!”
想起昨夜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回府邸,又被他轻佻地戳了脸颊,姜泥仍觉气恼。
她当时抽出神符短剑便要刺去,却被他轻易夺下,还说什么“留作信物”。
这般行径,不是轻薄之徒是什么?
青鸟闻言蹙眉。
萧羽身份尊贵她已有猜测,但若当真品行不端,姜泥处境便更令人忧心。
“这府中守卫森严,侍女皆似身怀武艺。
我们暂且勿要妄动,伺机再谋。”
“嗯。”
与此同时,大秦王宫内。
赵姬望着面前面色沉郁的嬴政,轻轻叹了口气。
册封萧羽为襄陵君的诏书已发,朝堂之上吕不韦与她皆已首肯,群臣无异议。
如今嬴政再来质问,又有何用?
年轻的秦王攥紧了袖中的手,声音里压着怒意与痛楚:“母后,大秦以军功封爵。
那萧羽何许人?于秦国有何功绩?凭什么受封君位,还执掌五万兵马?”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身为大秦之王,坐拥至高名位,却动弹不得——朝政紧握于吕不韦之手,王印执于母后掌中。
他像个华美的傀儡,连一个凭空出现的萧羽都能轻易获封要职,无人问过他半分意愿。
这王座,冰凉刺骨。
赵姬看着儿子眼中翻涌的不甘与伤痛,终是别开了目光。
宫殿里熏香的气息淡而绵长,赵姬的声音在空旷中落下,像一枚石子沉入深潭。
“政儿,箫宇的事就到这里罢。
不必再问,后你自会明白母后的用意。”
嬴政眉头紧蹙,年轻的脸上浮起一层阴翳。”为何此刻不能告知?”
赵姬轻轻叹息,那叹息里藏着难以言说的重量。”还不是时候。
年底你便要行冠礼,亲掌国政。
待那时,你想知道什么,母后都告诉你。”
嬴政望向母亲,目光里交织着困惑与锐利。
箫宇究竟是何人?为何不能过问?为何偏要等到他亲政之后?一个模糊而卑劣的念头忽然窜入他脑海——宫中早有传闻,说那嫪毐是太后的入幕之宾。
难道箫宇也是?这念头如毒藤般缠紧他的思绪,一股冰冷的怒火自心底升腾。
他若大权在握,定要将这些玷污宫闱之人……尽数铲除。
殿外宫女的影子悄然映上门廊。
赵姬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的疏淡:“回去吧。”
“儿臣告退。”
嬴政躬身行礼,转身时脸色已如寒铁。
他步出宫殿,檐角的阴影切割着他紧绷的侧脸。
箫宇……这个名字,他会让蒙恬查个水落石出。
待嬴政离去,那名唤凝香的宫女方碎步入内,垂首行礼:“太后。”
赵姬端起茶盏,唇沿碰了碰微温的瓷壁。”箫宇的来历,可查清了?”
“回太后,此人身份极为隐秘。
花卫探得,他初现咸阳时,曾在城中一间茶楼与华阳太后偶遇。
当时形貌落魄,衣衫简素,但气度举止间……却透着不凡的贵气。”
“落魄贵族?”
赵姬指尖轻叩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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