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夜色如墨，徐望却无半分睡意。
正厅的灯火早已熄灭，徐家大宅沉入寂静，但那份因赵家离去而残留的凝重与压抑，却仿佛融入了深秋的寒气，弥漫在每一处角落。徐望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关好房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立了许久。
拒绝赵婉儿的那一刻，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沉甸甸的。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权衡利弊后，对自身尊严和未来道路的坚守。入赘赵家，或许能得一时安稳，甚至些许资源，但从此便要仰人鼻息，成为赵家钳制徐家、甚至探究《青符鉴》秘密的棋子。更重要的是，道心若蒙尘，仙路必断。
只是，这拒绝的代价，恐怕会超乎想象。赵元奎离去时那阴冷的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实力……”他无声低语，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掌心纹路模糊，但体内那缕新生的、带着金红火行气息的气感，却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比昨壮大了数倍，凝实而温润，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炼气一层，水到渠成。而且因为那精纯火行灵气的融入，以及金色古字神秘的调和作用，他的基远比普通四灵修士扎实，灵力也更为精纯凝练。这算是今唯一的好消息。
他盘膝坐到床上，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支破旧的符笔。笔杆依旧粗糙开裂，笔毫依旧分叉枯，但握在手中，与昨的感觉已截然不同。笔杆深处那点微弱的“笔意”烙印，在他灵力触及的温养下，似乎真的“活”过来一丝，与他的灵力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不再是一潭死水。
“你能吸收火行灵气，是因为那点‘笔意’烙印本身带有火属性？还是任何灵性残留，都能被我的灵力以特殊方式‘唤醒’、‘温养’？”徐望摩挲着笔杆，心中思忖。这能力太奇异，他必须小心摸索，绝不可让外人知晓。
他将符笔收起，又取出那块已黯淡无光的火纹石。石头内里那点金红内核已消失，只剩下狂暴混乱的残存火气，价值大减。但他看着石头，却想起了散市那个蒙着面纱、沉默寡言的摊主，以及摊位上其他几块不起眼的石头和浑浊小瓶。
“那摊主……是否知道这石头里藏着那点精纯内核？还是只当普通火纹石售卖？”徐望心中升起一丝警惕。若是前者，对方是看走眼，还是故意为之？若是后者……那摊主手中其他东西，是否也藏着类似未被发现的隐秘？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修为，并想办法将这份新获得的力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有助于符道和自保的能力。
接下来的数，徐家大宅表面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氛围却更加微妙。
赵家没有立刻采取什么激烈行动，仿佛那的婚与不欢而散从未发生。但徐家安在郡城各处的眼线回报，赵家与陈家的走动，似乎频繁了些。坊间关于徐家拒绝赵家联姻、徐家嫡长孙身负诡异符纹却修为低微的传闻，也开始悄悄流传，版本不一，但大多对徐家不利。
族内，徐望能感觉到某些目光的变化。一些原本就对他这嫡长孙身份不以为然的旁支子弟，眼神中的轻视与疏离更加明显。而二房那边，虽然徐青山长老未曾再就联姻之事多言，徐峰见到他时，也依旧客气地打招呼，但那份客气之下，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隔阂与审视。徐峰似乎在刻意避开与他过多接触，修炼更加刻苦，去练习坊的次数也明显增多。
徐望对此心知肚明。他拒绝了赵家，在二房看来，或许不仅仅是“不识抬举”，更是断了家族一条可能的“生路”，还可能导致赵家的敌视与报复。在家族利益至上的观念下，他成了“麻烦”。
他更加沉默，每只是按部就班。天不亮便起身吐纳，巩固炼气一层的修为，适应那新增的火行灵力。白里，大半时间耗在制符坊。研磨松烟的技巧越发纯熟，对灵性杂质的感知和“修正”也益得心应手，经他手研磨出的普通松烟粉，品质已稳定超过坊内学徒水准，甚至偶尔能得到三叔徐青松一句不咸不淡的“尚可”。
在素心堂观察三叔及其他制符师调墨时，他看得更加仔细，不仅仅看动作，更尝试以那种奇异感知，去“体会”各种材料灵性融合、变化的每一个细微瞬间。他不再轻易尝试动手调制，只是看，只是记，只是默默在心中推演。偶尔，当三叔调制的墨浆出现极其微小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灵性不协时，他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并默默记下那是因何种材料处理不当，或灵力控哪一瞬的失准导致。
他像一块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关于符道的知识。制符坊的枯燥与辛苦，旁人的目光与议论，家族的暗流与压力，仿佛都成了砥砺他心志的磨刀石。他清楚，自己起步已晚，资质普通，能依靠的，唯有这份专注、刻苦，以及那尚不明朗的、诡异的能力。
这午后，徐望刚结束研磨，正在偏屋清洗石臼，徐明和徐亮两人神色有些紧张地走了进来。
“望少爷，”徐明压低声音，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才凑近道，“方才我们去坊市采买些普通辅料，听到些风声。”
徐望手中动作未停：“什么风声？”
“是关于……关于陈家符箓铺子的。”徐亮接口，语速略快，“陈家新推出了一种‘烈火箭符’，威力比寻常一品‘火箭符’大了近三成，价格却只贵了一成！还在铺子外摆擂，现场演示，吸引了不少修士围观购买。咱们徐家铺子对面的‘徐氏符阁’，今生意冷清了不少。掌柜的脸色难看得紧。”
徐望眉头一皱。徐家赖以生存的基，便是符箓生意。一品符箓虽然利润不高，但销量最大，是维持家族运转的重要现金流。陈家的“烈火箭符”若真如所言，威力大增而价格增幅有限，对徐家同类符箓的冲击将是致命的。这绝不仅仅是商业竞争。
“可知那‘烈火箭符’有何特异？用了什么新方子？”徐望问。
徐明摇头：“不清楚。只听围观的人议论，说那符箓激发时，火焰更凝实，射速更快，穿透力更强。陈家伙计吹嘘，说是他们家新请的符师改良了古方。”
改良古方？徐望心中冷笑。符箓之道，传承严谨，一品基础攻击符箓的配方历经千年锤炼，早已近乎完美，岂是那么容易改良的？除非……加入了某些非常规的、或许带有副作用的材料，或者在某些炼制环节上走了捷径。
“还有，”徐亮补充道，“我们在坊市，好像……好像看到赵家的人了，在陈家铺子附近转悠，虽然没进去，但……”
徐望眼神一凛。赵家，陈家……果然开始联手了吗？先从最直接的经济命脉下手？
“此事我知道了。你们也莫要对外多说，做好自己分内事。”徐望沉声道。
“是，望少爷。”两人应下，匆匆离去。
徐望清洗完用具，走出偏屋。秋的阳光有些惨白，照在制符坊忙碌的景象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家族的困境，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他没有立刻回小院，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徐家大宅外走去。他需要亲自去坊市看看。
南山郡城的坊市一如既往地喧嚣。徐望没有去徐家自家铺子所在的东市，而是径直来到了西市，陈家“百符楼”的附近。
果然，往人流如织的街道，此刻在“百符楼”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名陈家伙计正口若悬河地讲解，旁边一名修士模样的男子，手持一张赤红色符箓，对着数十步外一块厚厚的铁木靶子，激发！
“嗤——！”
一道明显比普通火箭符更凝练、色泽更深、速度更快的火焰箭矢疾射而出，狠狠钉在铁木靶上，不仅深入数寸，火焰爆开的范围也更大，将靶子烧得焦黑一片，嗤嗤作响。
“好！”
“威力果然不俗！”
“价格也划算！”
台下围观者发出阵阵喝彩，不少人当即涌向“百符楼”内购买。
徐望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紧紧盯着那块焦黑的铁木靶，以及台上修士手中残留的符箓激发后的微弱灵光。他凝神，尝试以那种奇异的感知，去捕捉空气中残留的、那“烈火箭符”的灵力气息。
混乱，燥烈，有一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火行灵气，但其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锐金”之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让灵力运转略显滞涩的“浊意”。
这不是正常的五行相生增幅！火借金势，固然可增锋锐，但金火相克，处理不当极易反噬，且对符纸和修士灵力控要求极高。而那丝“浊意”……更像是某种廉价的、带有杂质的火属性材料未能完全炼化的残留，短期内可提升威力，长期使用，恐对符箓稳定性乃至激发者经脉有损。
徐望的心沉了下去。陈家这是为了抢占市场，用了近乎“鸡取卵”的配方！但普通修士只看到威力增强，价格合适，哪会细究其中隐患？等到问题爆发，恐怕已是许久之后，而徐家的市场，早已被蚕食殆尽。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那驳杂的灵力气息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赵家火法炼丹一脉灵力特征相似的感觉！虽然掩饰得很好，混杂在众多气息中，但徐望那被强化过的感知，还是揪出了这一丝不协调。
赵家，不仅提供了某种关键材料或思路，甚至可能直接派了炼丹师或相关人才协助！这是要把徐家往死里！
他正凝神观察，忽然感到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佯装无意地转头，只见“百符楼”二楼临窗的位置，站着两人。一人正是陈家大管事，陈财，此刻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楼下热闹，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在徐望身上顿了顿。另一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与那在徐家正厅见过的赵家青衣老仆，颇有几分相似！
徐望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压了压兜帽，转身挤入人群，迅速离开了西市。
走在回徐家的路上，他心中念头急转。陈家的“烈火箭符”是个危险的信号，也是赵陈两家联手打压徐家的开端。家族必须尽快应对，否则符箓生意一垮，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何应对？也研制新符？谈何容易。降价竞争？徐家本已利润微薄，降价等于自。揭露对方符箓隐患？空口无凭，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说徐家恶意诋毁。
除非……徐望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徐家能拿出效果更好、更稳定、且成本控制得住的新符箓！或者，在原有符箓基础上，做出切实可见的改良提升！
他想起了自己那奇异的感知能力，想起了研磨松烟时“修正”灵性杂质的过程，想起了那“扰动”徐峰符文瑕疵的感觉……甚至，想起了那支正在被缓慢“温养”的破符笔，和火纹石中那点精纯的金红内核。
这条路，或许能走通？但需要试验，需要材料，更需要时间。而家族，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和那几张廉价的“素云纸”。或许，他该去散市，再碰碰运气？不是为了捡漏，而是去寻找一些便宜的、或许蕴含特殊灵性、可供他试验的材料？
另外，那本先祖游记《东行散记》中提到金色古字的残页，必须想办法再仔细看看，或许其中隐藏着关于这能力，甚至关于《青符鉴》的线索。
他加快脚步，心中已有了模糊的计划。家族危机已迫在眉睫，他不能再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了。必须冒险，必须尝试，必须在风雨彻底降临之前，为自己，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找到一丝撑下去的支点。
回到小院，天色向晚。他没有休息，而是拿出那几张“素云纸”，又取出那包鬼枯藤粉末，再拿出自己研磨好的那罐品质极佳的松烟粉。
他想尝试一下。不绘制完整符箓，只是尝试以自身灵力，在符纸上“勾勒”一个最简单的、无属性的基础“导灵纹”，看看自己那奇异感知和特殊灵力，在真正的符纸上，会有何表现。
点燃油灯，铺开符纸。徐望屏息凝神，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金色的灵力——金行灵力为主，混杂着一丝新得的火行气息。他没有符笔，只能以指代笔。
指尖轻轻落在粗糙的符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