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轱辘声单调地重复着,车厢内却是一片凝滞的沉默。
沈清辞闭目靠在车壁上,看似在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如同沸水翻腾,无数线索、画面、疑点交织碰撞。死者指甲缝里那特殊的深蓝色纤维,带着矿物颜料的微光,不断与记忆深处那铁匣中信笺残片上潦草写就的“边关贡品……靛蓝掺金石英粉……独此一家……”的字样重叠、印证。
边关……贡品……特殊染蓝技法……
生母林姨娘,一个据说出身寻常、父母双亡的孤女,为何会在遗物中留下涉及“边关贡品”、“特殊染蓝”这种显然超出普通闺阁女子认知的记载?那铁匣中的铜牌、羊皮碎片,又指向什么?如今,这桩惊动京城的“剖心案”,受害者的衣物上竟出现了疑似同源的特殊纤维?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仿佛触摸到了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原主生母之死,沈尚书讳莫如深的态度,林婉如的种种手段,乃至沈府看似平静下的诡异氛围……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命案和一小小的纤维,被串联到了一张更大、更危险的网上。
而她,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这张网的边缘。
“小姐,到了。”春桃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马车停在尚书府侧门。天色已近午时,冬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朱红的大门和高耸的院墙上,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压抑感。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和略显疲惫的神色,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车。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开门迎入,但眼神中那份掩饰不住的惊异和打量,还是清晰可辨。三小姐被刑部官差请走,又安然回来,这在府里已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刚踏入二门,迎面便碰上了似乎“恰好”经过的沈明月和她的丫鬟红袖。
沈明月今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梳着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着赤金点翠步摇,装扮得明媚鲜艳,与沈清辞一身素淡的深蓝衣裙形成鲜明对比。她上下打量着沈清辞,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嫉妒和一丝幸灾乐祸的恶意。
“哟,三妹妹可算回来了?”沈明月捏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这一大早被刑部那些粗鲁的官差请去,可真是……吓坏了吧?听说去的是那种腌臜地方,见了不净的东西?啧啧,女孩子家,名声最是要紧,这要是传出去……”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仿佛在替沈清辞担忧,实则句句诛心。
红袖跟在沈明月身后,垂着眼,但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红袖的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那身为了去验尸特意换上的、料子普通颜色深暗的衣裙时,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后怕:“劳姐姐挂心了。刑部的大人们也是为公务所迫,清辞身为子民,略尽绵力,也是应当。至于所见……确实骇人,妹妹至今心绪难平,只想回去歇息,静静心神。”她不想与沈明月多做纠缠,尤其红袖在场,那双看似恭顺的眼睛背后,不知藏着多少算计。
“妹妹倒是会说话。”沈明月见沈清辞不接招,反而一副“为国为民”的淡然样子,心中更气,忍不住又刺了一句,“就是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会不会也觉得妹妹‘应当’呢?那种地方,沾了晦气回来,可别冲撞了府里的贵气才好。”
“姐姐教训的是。”沈清辞不欲争辩,微微福身,“妹妹这就回去沐浴更衣,焚香静心,不敢有污府邸清静。姐姐若无其他吩咐,妹妹先告退了。”说完,不再看沈明月铁青的脸色,带着春桃径直往松寿堂方向走去。
沈明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低声对红袖抱怨:“你看她那样子!真当自己立了多大功劳似的!晦气!”
红袖连忙低声劝慰:“大小姐息怒,她不过是侥幸罢了。那种地方去多了,自有她的‘好处’。夫人那里,自有道理。”
沈明月听了,这才脸色稍霁,冷哼一声,扭身走了。
回到松寿堂暖阁,沈清辞第一件事便是屏退其他丫鬟,只留春桃,然后立刻检查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并让春桃将那身外出穿的衣裙悄悄处理掉——并非真的相信沈明月的“晦气”之说,而是谨慎起见,避免任何可能的药物残留或追踪标记。
“小姐,您没事吧?”春桃一边帮忙,一边担忧地问,“那位王爷……还有那些……”
“我没事。”沈清辞摇摇头,在盆中净手,温热的水流抚过指尖,稍稍驱散了从殓房带回来的寒意和紧绷感。“春桃,今之事,除了赵大人和王爷问话,其他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尸体和线索的细节,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府里其他相熟的丫鬟婆子。”
“奴婢明白!”春桃重重点头,她虽不太懂其中关窍,但看小姐如此郑重,也知道事关重大。
“另外,”沈清辞压低声音,“你明找机会,私下接触一下那个叫小翠的丫头,问问她爹当年跑西南货时,可曾听说过一种掺了金色矿石粉末的、特别亮眼的深蓝色染料,或者……有没有见过或听说过一种弧形的、很薄很利的特殊刀子?不必细问,只需打听有无此类传闻即可。一定要小心,别让人注意。”
“是,小姐。”春桃记下。
沈清辞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覆雪的石榴树,眉头紧锁。铁匣还未打开,生母的秘密如雾里看花。如今又卷入这诡异的“剖心案”,线索竟隐隐与生母遗物产生交集。而那位看似病弱、却出现在验尸现场的九王爷萧珩,更是深不可测。
他最后那番话,是提醒,还是警告?亦或是……某种试探?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主动权。被动等待,只会被越来越深的漩涡吞没。
午后,沈清辞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听闻她回来,便唤了进去。
“听说刑部来人,叫你去帮忙看什么……伤口?”老夫人放下念珠,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看不出喜怒。
“回祖母,是。京城近有恶徒行凶,手段残忍,刑部的大人们一筹莫展,因听闻孙女儿略通医理,便来相请。孙女儿想着若能协助朝廷早破案,也是积德之事,便斗胆去了。”沈清辞恭敬回答,将过程轻描淡写。
“嗯。”老夫人点了点头,“你是好心,也有胆识。只是,那种地方,终究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后若非必要,还是少去为妙。名声体统,也要顾及。”话虽如此,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父亲……方才也派人来问过。此事,你做得不算错。只是后行事,还需更周全些。”
“孙女儿谨记祖母教诲。”沈清辞知道,老夫人和沈尚书的态度,都建立在“此事可能带来利益”且“尚未损及家族名誉”的基础上。一旦平衡打破,他们的态度也会随之改变。
从佛堂出来,桂嬷嬷跟出来,低声道:“三小姐,老夫人让老奴提醒您一句,老爷似乎对您今所为,颇为……关注。前院的书房,午后又来了几波人。府里近来,怕是不太平静,您自己多留心。”
“多谢嬷嬷。”沈清辞心中了然。沈尚书果然在密切关注此事,甚至可能借此与某些势力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接触或博弈。
看来,这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已经或明或暗地盯上了她。
接下来的两,风平浪静。刑部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沈尚书似乎也忙于朝务,未曾再单独召见沈清辞。林婉如和沈明月除了偶尔几句酸言冷语,倒也没有新的动作。
但沈清辞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老夫人病情的调理上,针灸药膳,无不用心。老夫人的身体在她和周太医的共同努力下,恢复得很快,脸色渐红润,精神矍铄,对沈清辞的倚重和信任也与俱增。这至少保证了她在府内最核心区域的基本安全。
同时,她利用老夫人给的权限和周太医的借阅,更多地查阅府中藏书,尤其是地理志异、风俗物产、前朝杂录之类,试图从中找到关于那种特殊蓝色染料、或是可能使用弧形薄刃刀具的群体、教派、习俗的记载。然而,收获甚微。古籍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与她所见特征无法完全对应。
那枚从静思堂取出的铁匣,她几次在夜深人静时取出端详,却始终无法打开那把结构奇特的黄铜锁。强行破坏的念头一次次被她压下。钥匙一定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生母留下的其他线索里,也许……就藏在这府中的某处。
第三傍晚,春桃带回了一个消息。
“小姐,奴婢见到小翠了。”春桃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她爹说,他当年跑西南货时,确实听说过一种特别的蓝布,叫‘星辰蓝’,据说在月光或灯火下会闪出一点点金光,像星星一样,只有南疆深处一个快要消失的部族会染,产量极少,以前偶尔会有作为稀奇贡品流入中原,但近十几年几乎绝迹了。至于那种弧形的薄刀……她爹说,西南一些部族的巫师或祭师,在进行某些古老仪式时,好像会用一种弯月形状的、很薄的骨刀或玉刀,但具体是什么样子,他也没见过。”
星辰蓝!南疆深处部族!巫师祭师的仪式刀!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这与她的推测——凶手可能具有特定信仰、仪式性作案——再次吻合!而“星辰蓝”的稀少和近乎绝迹,也解释了为何这种纤维如此特殊,连刑部的仵作都未曾留意。
“还有……”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小翠她爹还说,他跑货时听过一个很老的传闻,说南疆以前有个信奉‘血月’的邪神的小教派,会用活人的心脏进行祭祀,祈求力量或续命,用的就是一种弯月状的圣刀……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听说早就被朝廷剿灭净了。”
血月邪神?活人心脏祭祀?几十年前被剿灭?
沈清辞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赵怀安之前提及的“同心盟”?萧珩暗示的“背后牵扯”?难道这个邪教并未完全消亡,而是潜藏了起来,如今死灰复燃,甚至……将触角伸到了京城?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起“剖心案”的性质就远比单纯的连环谋严重得多!而凶手在京中从容作案,取其所需,背后必然有隐秘的据点、渠道,甚至……可能有位高权重之人提供掩护或便利!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她必须将这个线索告诉赵怀安。但如何传递?直接去刑部?太引人注目。通过萧珩留下的渠道?她还未摸清那位王爷的底细和意图,贸然联系,风险未知。
就在她权衡之际,翌上午,赵怀安竟亲自登门了,仍旧是从侧门悄然而入,直接被引到了沈尚书的外书房。不多时,沈清辞便被叫了过去。
书房内,只有沈尚书和赵怀安两人。沈尚书面色沉凝,赵怀安则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难题。
“清辞,”沈尚书开口,“赵大人前来,是想再请教你一些事情。关于那‘剖心案’,刑部据你提供的线索排查,已有一些进展,但也遇到了瓶颈。”
赵怀安接着道:“沈小姐,你推断的凶器形制和凶手特征非常精准。我们重点排查了京城及周边所有可能打造特殊刀具的铁匠铺、古玩店、甚至一些暗处的黑市,确实发现了几条可疑线索,指向城南一家早已关张多年的老兵器铺子。据其旧邻回忆,铺主晚年曾痴迷于复刻一些古籍中的奇门兵器,其中就包括一种名为‘残月勾’的弧形薄刃短刀。但铺主三年前已病逝,其学徒散落无踪,线索到此中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特殊香气和深蓝色纤维,我们也请了专人辨认。香气成分复杂,包含数种西南乃至域外才有的稀有香料。而那种纤维……织造局的老师傅说,从未见过如此染蓝技法,但其质地和那特殊的反光,让他想起年轻时曾听老供奉提过一嘴的‘星芒染’,据说源自前朝宫廷秘技,早已失传。”
前朝宫廷秘技?沈清辞心中又是一动。生母遗物中也提到“边关贡品”,难道这“星芒染”或“星辰蓝”,与前朝也有瓜葛?
“此外,”赵怀安语气沉重起来,“我们对比了三名受害者的背景,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共性。她们在遇害前一个月内,都曾随家人或独自,去过城南的‘慈航静斋’上香祈福。”
“慈航静斋?”沈尚书皱眉,“那不是前朝一位太妃出家的皇家庵堂吗?香火一直不旺,但也算清静之地。”
“正是。”赵怀安点头,“我们暗中调查了静斋,里面都是些年老的尼姑,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三位受害者都在相近的时间段去过那里,这绝非巧合。我们怀疑,凶手或其同伙,可能利用静斋作为物色或接触目标的场所。但静斋背景特殊,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无法进行大规模搜查或审问,以免打草惊蛇,甚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清辞明白了赵怀安的来意。他们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或者,一个能够进入静斋内部、又不引起怀疑的理由和身份。而她这个“通晓医术”、又刚协助过刑部的闺阁小姐,或许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以祈福或请教医术为名,进入静斋暗中观察。
果然,赵怀安看向她,目光带着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沈小姐,我们知道这个请求十分冒昧且危险。但案情重大,凶手随时可能再次作案。静斋情况特殊,我们的人难以长时间近距离探查。小姐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又通晓医理,若是以……为老夫人祈福或探讨养生之道为由,前往静斋小住一两,暗中留意异常之处,或能为案件带来转机。当然,我们会安排得力人手在外围秘密保护,并尽可能确保小姐安全。”
沈尚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清辞,显然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了她,也是在观察她的胆识和选择。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前往可能是凶手巢之一的静斋,无疑风险极高。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能亲自接触案件核心、寻找更多线索、甚至可能触及生母秘密边缘的机会。而且,她有种直觉,静斋之中,或许藏着连接“剖心案”、生母遗物、乃至前朝秘辛的关键节点。
“父亲,赵大人,”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清辞此行真能为破案擒凶尽一份力,免使更多无辜女子受害,清辞愿往。只是,需得安排周全,并……请赵大人答应清辞两个条件。”
“沈小姐请讲!”赵怀安立刻道。
“第一,我需带春桃同往,她是我贴身之人,可信可靠。第二,”沈清辞顿了顿,“此行所有发现,无论大小,清辞需有直接向赵大人禀报之权,且……若涉及某些超出刑部常规职权范围的隐秘,请赵大人务必慎重,并……可以考虑借助一些‘特别’的助力。”她暗示了萧珩。
赵怀安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重重点头:“好!赵某答应!保护与联络事宜,赵某会尽全力安排妥当,也会……考虑小姐的建议。”
沈尚书见状,也终于开口:“既然你已决定,为父也不拦你。一切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需要什么,只管告诉管家。”
“谢父亲。”沈清辞行礼。
计划就此定下。对外,只称沈三小姐因老夫人大病初愈,特意前往素有清名的慈航静斋为祖母祈福并静修两。林婉如虽疑心,却也找不到理由反对,只能暗中咬牙。
临行前一夜,沈清辞再次取出那铁匣,手指抚过冰凉的匣身和那把牢固的铜锁。静斋之行,吉凶未卜。她有种预感,这趟回来,许多事情,恐怕再难回到从前。
她将铁匣藏得更深,又将那枚如意云头玉坠贴身戴好——不知为何,这枚疑似萧珩留下的玉坠,让她在不安中感到一丝奇异的镇定。
慈航静斋位于京城南郊,背靠一片不大的山峦,周围林木幽深,环境确实清幽僻静。庵堂规模不大,青砖灰瓦,显得有些古旧,但打扫得十分净。门楣上“慈航静斋”四个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几分皇家气度。
沈清辞只带了春桃,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两名扮作车夫和仆役的刑部好手护送下,于午后抵达。静斋住持是一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的老尼,法号静慧。她似乎对沈清辞的到来并不意外,言语客气但疏淡,安排了后院一间相对洁净的厢房供其主仆居住,并告知斋内规矩:早晚课需至前殿聆听,其余时间可在院中散步或房中静修,不得随意进入尼众寮房和某些标明禁地的院落,膳食会有专人送至房内。
沈清辞一一应下,表现得恭顺有礼,完全是一副诚心为祖母祈福的大家闺秀模样。
住下后,沈清辞并未急于行动。她先是在春桃的陪伴下,看似随意地在允许活动的范围内走动,熟悉环境,观察静斋布局和人员。静斋果然人丁稀少,除了住持静慧师太,只有七八名年纪均不小的尼姑,个个沉默寡言,行止规矩,眼神大多平静无波,很难看出异常。整个庵堂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感,唯有早晚课的诵经声和偶尔敲响的磬音,才打破这份沉寂。
第一平静度过。晚课后,沈清辞回到厢房,仔细回忆白的观察。静斋建筑虽旧,但维护得宜,有几处院落门扉紧锁,贴着“闲人免入”的牌子。她注意到,西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似乎格外幽深,门口并无标识,但往来经过的尼姑都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个方向,连目光都不曾停留。
那里,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
夜间,沈清辞让春桃先睡,自己则和衣靠在床头,留意着窗外的动静。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中,她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的闷响,随即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心头一紧,悄声下床,贴近窗缝向外望去。月色昏暗,庭院中树影婆娑,并无异状。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又隐隐浮起,比在尚书府时更清晰,更……具有针对性。
第二,沈清辞以“夜间似有野猫惊扰,心神不宁”为由,向负责送斋饭的一位中年尼姑(法号静尘)委婉打听庵中是否养猫狗,以及西北角那处小院是作何用途,可否前往上炷香以求安宁。
静尘尼姑目光低垂,声音平板无波:“斋中清净,不养牲畜。西北院乃先师太闭关清修之所,早已封存,不便打扰。女施主若觉不安,可多诵经文,心静自然无扰。”
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当提及“西北院”时,静尘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午后,沈清辞决定冒险一试。她借口白睡得久了,想找两本佛经静静心,询问静尘能否去斋中的小藏经阁看看。静尘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亲自带她前往。
藏经阁位于前殿东侧,也是一处僻静所在。阁中书籍并不多,积了些灰。沈清辞装模作样地挑选经书,目光却迅速扫过书架和四周陈设。忽然,她在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旧书架底层,发现了一本非佛非道的薄册子,封面无字,边缘磨损严重。
趁静尘不注意,她迅速将册子抽出,夹在挑好的两本佛经之中。
回到厢房,关好门,沈清辞立刻查看那本无字册子。里面并非印刷,而是手抄,字迹工整却略显僵硬,记录的内容让她大吃一惊!
这竟是一份类似“起居注”或“备忘录”的杂记,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从笔迹和墨色看非一人所写。里面零零碎碎记载着静斋的常用度、香客布施、乃至一些修缮记录。但在这些琐碎记录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条目:
“癸未年七月,收南来檀越‘蓝先生’供奉香火银五十两,嘱‘静室’三盏长明灯。”
“乙酉年腊月, ‘星砂’三錢入库,记西厢丙字柜。”
“戊子年清明, ‘旧客’至,取‘月仪’一具,留‘药金’二十两。”
“庚寅年中秋后,‘蓝先生’遣人送‘新料’一包,交静慧师太亲收。”
蓝先生?星砂?月仪?药金?新料?
这些名词夹杂在正常的斋务记录中,极其突兀。“星砂”是否指那种特殊的、掺了金石英粉的蓝色染料原料?“月仪”……会不会就是指那种弯月状的凶器?“蓝先生”显然是化名,很可能是提供这些特殊物品或指令的关键人物!而“静慧师太亲收”,说明住持静慧很可能知情,甚至就是主导者之一!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压激动,继续翻阅。在册子最后几页,墨迹较新,记录的时间也更近:
“壬辰年三月初九,李府小姐随母至,上香,捐香油钱十两。留素斋。”
“壬辰年三月廿一,王翰林家小姐独自至,求签,捐绣品。留素斋。”
“壬辰年四月初五,礼部李侍郎小姐携仆至,还愿,捐经卷。留素斋。”
这正是前三名受害者来静斋的记录!时间、姓氏、事件都对得上!而且,每次都特别标注了“留素斋”!这绝不是巧合!静斋果然是利用素斋,对选定的目标做了什么手脚?下毒?标记?还是进行了某种初步的“仪式”?
她再往后翻,最新的一条记录,墨迹犹新:
“壬辰年四月十五,沈尚书府三小姐至,为祖母祈福,静修两。”
她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记录旁边,还用极细的笔迹,画了一个小小的、她从未见过的诡异符号,像是一弯被血染红的残月!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不是来探查的猎人,她早已是猎物名单上的一个!那夜间的闷响、被窥视的感觉、静尘提到西北院时的细微异常……一切都有了解释!静斋,本就是邪教“同心盟”残党在京城的隐秘据点之一!而她们主仆二人,已经踏入了龙潭虎!
“春桃!”沈清辞压低声音,急促而严厉,“立刻收拾我们最重要的随身物品,准备随时离开!不要惊动任何人!”
春桃被她凝重的神色吓到,连忙点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悄悄整理。
沈清辞迅速将册子中关键几页撕下,贴身藏好,然后将册子剩余部分塞回怀中。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赵怀安!但如何传递?门外可能就有监视的眼睛。直接闯出去?恐怕还没出庵门就会遭遇不测。
她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院中无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她注意到,厢房侧后方有一片不大的竹林,或许可以借着竹林掩护,尝试从侧面翻越并不算太高的院墙。但风险极高。
就在她急速思考对策时,厢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沈施主,可在房中?”是静尘尼姑平板的声音。
沈清辞与春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示意春桃将收拾好的小包袱藏到床下,然后走到门边,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答:“在。师太有何事?”
“住持师太请沈施主前往禅房一叙,探讨养生之道。”静尘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住持静慧突然相邀?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最后的“邀请”?
沈清辞知道,此刻拒绝或表现出异常,只会立刻引来怀疑和危险。她必须去,而且要镇定自若。
“好的,请师太稍候,容清辞整理一下仪容。”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那枚如意云头玉坠从颈间取下,塞进春桃手中,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若我一炷香后未归,或听到异常动静,你立刻想办法从后窗去竹林,翻墙出去,什么都不要管,直接跑去最近的官道!这玉坠……如果见到一个叫容景的人,或者……九王爷,或许能保你一命!记住!”
“小姐!”春桃眼泪瞬间涌出,死死抓住玉坠。
“听话!”沈清辞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平静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静尘尼姑垂首而立,眼神古井无波。“沈施主,请随我来。”
禅房位于静斋深处,比沈清辞住的厢房更为幽静,甚至有些阴森。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榻,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观音像。静慧师太盘坐在主位的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见沈清辞进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淡,却让沈清辞有种被冰冷滑腻的蛇类盯上的感觉。
“沈施主请坐。”静慧的声音比静尘更苍老,也更缓慢,“听闻施主精通医理,老尼近来颇觉心神不宁,气血不畅,不知施主可否为老尼诊看一二?”
“师太客气了,清辞所学浅薄,不敢言精。”沈清辞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恭谨和距离,“师太若不弃,清辞愿一试。”
静慧伸出了枯瘦的手腕。沈清辞凝神静气,将手指搭了上去。脉象……沉细而弦,隐隐有涩滞之感,但并非重病之象,更像是思虑过度、心绪不宁所致。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脉象深处,沈清辞凭借敏锐的感知和法医对人体机能的深刻理解,隐隐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极不协调的……亢奋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提振着这具衰老躯体的生机,却又留下了紊乱的痕迹。
“师太近是否多思少眠,饮食欠佳?”沈清辞斟酌着开口,“脉象显示心脾略虚,肝气稍有郁结。并无大碍,只需放宽心怀,饮食清淡,配合一些安神定志的汤药调理即可。”她报了几味温和常见的药材。
静慧听了,不置可否,收回手,缓缓道:“施主果然心细。老尼确是心中有事,难以安宁。”
“不知师太为何事烦忧?清辞或许可代为祈福。”沈清辞顺着她的话说,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静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不语,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她才低低叹息一声,声音缥缈:“世事如,因果循环。有些债,欠得久了,总是要还的。有些人,不该来的地方,来了,便难再走。”
沈清辞心中一凛,知道对方话中有话,恐怕已生歹意。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当的困惑:“师太此言……深奥,清辞愚钝,不解其意。可是清辞在此,打扰了斋中清净?”“清净?”静慧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诡异的笑容,“这地方,早就没有清净了。从很多年前开始,这里就只有……等待和奉献。”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又有些狂热,“‘血月’终将圆满,‘圣心’必将归位。为了无上的恩赐,些许牺牲,是她们的荣幸,也是你的……”
她的话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仿佛在梦呓。但沈清辞听懂了!血月!圣心!果然与那邪教有关!这老尼姑已经半疯魔了!
不能再等了!沈清辞猛地起身,就想往外冲!
然而,静慧虽然年老,动作却奇快!枯瘦的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抓住了沈清辞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老尼姑!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静慧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疯狂,“时辰快到了……‘蓝先生’会喜欢你这颗‘玲珑心’的……比之前那几个,更合适……”
沈清辞奋力挣扎,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袖中藏着的银簪!但静慧力气大得惊人,而且似乎精通某种擒拿手法,反手一扭,就将沈清辞的手臂别到身后!
剧痛传来!沈清辞闷哼一声,银簪脱手掉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禅房的窗户“砰”地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掠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寒光一闪!
“啊——!”静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抓住沈清辞的手瞬间松开,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溅!
黑影落地,挡在沈清辞身前,手中握着一柄样式朴素的短剑,剑尖犹在滴血。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
是那个在尚书府废弃小院出现过的蒙面人!他竟然跟到了这里?!
静慧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怒和难以置信:“你……你是何人?!竟敢闯我静斋圣地!”
蒙面人并不答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定着她,手中短剑微微抬起,气凛然。
沈清辞趁机捡起银簪,退到蒙面人身后,惊魂未定。她看着这个再次救下自己的神秘人,心中疑团更甚。他到底是谁?为何屡次出现在她遇险之时?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听到了静慧的惨叫,其他尼姑和可能隐藏的邪教徒正在赶来!
“走!”蒙面人低喝一声,一把揽住沈清辞的腰,毫不犹豫地朝着撞开的窗户疾冲而出!
身后传来静慧疯狂的嘶喊:“拦住他们!不能放走祭品!启动阵法!”
沈清辞被蒙面人带着,在静斋屋脊上疾行。夜风呼啸,脚下是飞速后退的灰瓦和惊呼的人群。她回头望去,只见静斋西北角那处幽深小院方向,陡然亮起了数点诡异的、暗红色的光芒,隐隐组成一个她曾在某本杂书上见过的、象征邪术的阵图轮廓!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甜腥中带着异香的气味,骤然变得浓烈起来!
蒙面人的速度极快,轻功卓绝,几个起落便已接近静斋外围的院墙。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越墙而出的刹那,墙头阴影处,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道同样黑衣蒙面的身影,手中兵刃寒光闪闪,截断了去路!
前后夹击!
蒙面人将沈清辞护在身后,短剑横于前,眼神凝重。以一敌四,其中还包括那个不知深浅的静慧,情况危急。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银簪,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成为累赘!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仿佛带着些许倦意的叹息,从更高处的树梢传来:
“哎……好好的清净之地,偏要弄得这般乌烟瘴气。扰人清梦。”
众人皆惊,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株古松的虬枝上,不知何时斜倚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萧珩裹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墨狐大氅,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仿佛透明,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掩唇,正低低地咳嗽着,看起来弱不禁风。
然而,当他放下手,抬眼望向下方剑拔弩张的众人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病弱,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睥睨蝼蚁般的淡淡嘲讽。
“容景,”他轻轻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晚膳,“太吵了。清理净。”
“是。”一个低沉简洁的声音应道。
下一瞬,一道比之前蒙面人更快、更凌厉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萧珩身后的阴影中射出,直扑墙头那三名拦截者!
刀光,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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