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越往上,雾越薄,压在骨头上的东西却越重。
黑帝每踏出一步,都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刀刃上,岁月之力从脚底往上切,切过皮肉,切进骨髓,切到它的妖血里,连最后那点温热都被得发凉。
它的呼吸乱了,喘一口就带出一口浊血,浊血落在石缝里,连红都维持不住,很快就黯下去。
背上的叶悬轻得可怕,轻得像随时会从世上消失,可那份重量又压得黑帝脊骨都在响。
孩子的手还抱着它的脖子,抱得很紧,像抓着唯一的活路,嘴里断断续续念着一句。
“爹爹……是大帝……爹爹……是大帝……”
黑帝听着,心里又酸又硬,它一边骂,一边把背挺得更直。
“喊什么喊,喊你爹也不能从界海里爬回来给你撑天。”
它喘着气,爪子扣进岩石里,指缝裂开,血渗出来又被岁月刮走,“不过你爹要是知道你被人挖骨抽血,本帝都不敢想他会成什么样。”
风从雾里卷上来,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药香。
那香气像一线,把黑帝快散掉的魂又拽回一点,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山顶那片区域已经能看见轮廓,灰黑山石之间竟透着一抹不合时宜的清亮,像有水在流,有光在动。
“到了……”黑帝喉咙发颤,像哭又像笑,“终于到了!”
它猛地咬碎一口血沫,把体内最后一点法力连同仅存的精血一起燃了。
轰的一下,身体里像有一团火炸开,带来短暂的力量,也带来更快的衰老。
最后一阶石坡,黑帝几乎是把自己“拖”上去的。
它的爪子早就裂了,血和肉混在一起,黏在石头上,每拔一下都像撕掉一层皮。
骨头里像灌满了铅,又沉又脆,动一下都能听见里面咯吱的摩擦声,像随时会断。
毛早就掉光了,皮紧紧贴在骨架上,皱得像晒的橘子皮,灰白灰白的,没有一丝光泽。
眼窝深陷,里面的红光暗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执念还在撑着。
爬上去的瞬间,它前爪一软,整个身体扑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喉间发出一声浑浊的、濒死般的喘息。
它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视线努力聚焦,望向山顶。
山顶不大,一片平坦,像被人用巨剑削过。
风在这里似乎停了,连那无处不在的岁月黑雾都稀薄了许多,露出上方一片灰蒙蒙的、仿佛凝固了的天空。
一汪泉水安静地躺在石台中央,清澈得不像禁地该有的东西,水面没有波,却像有星河倒映在里面,光点缓慢旋转,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人有一种隔着万古岁月的错觉。
生命泉池!
泉池旁,长着一株小树。
树不高,枝却晶莹得像玉雕,叶片泛着淡金色的光,最惹眼的是枝头那颗红果,红得像一滴凝住的血,又像一轮小小的太阳,药香就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浓得让人心跳发狂。
不死药。
真的在这里!
黑帝站在泉池边,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进水里,它撑住了,四肢却抖得厉害,连抬头看一眼红果都费劲。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点挪到泉池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已经彻底昏迷、气息微弱到极点的叶悬解下来。
叶悬的小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口那被黑光封住的空洞边缘,死气沉沉。
他被挖了天帝骨,抽了黄泉血脉,能撑到现在,全凭黑帝不断燃烧自身精血吊命,如今那点精血也快耗尽了。
黑帝看着他,瘪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它伸出颤抖的、布满裂痕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叶悬冰凉的小脸。
然后,它用爪子托住叶悬的后背,将他一点点挪到池边,再猛地一推!
扑通。
小小的身体落入清澈的泉水中,没有溅起太大水花。
泉水温柔地包裹住他,那些细碎的星芒像是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叶悬苍白的小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青紫的嘴唇慢慢变红润,口那道狰狞伤口的边缘,死气开始退散,有极其微弱的新生气息在滋生。
他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有效!
黑帝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支撑它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泉池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
“悬儿……”它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记住……摘那颗红果……吃下去……就能活……”
叶悬在泉水里半醒半昏,听见“红果”两个字,眼睛努力睁大一点,顺着黑帝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颗红得发亮的果子,他想点头,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嗯”了一声。
黑帝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像松口气。
可它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一沉。
它的视线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的力气像被抽空,连撑着头的力气都没了。
“你……要活……”它还想再说一句,嗓子却彻底断了气。
砰。
黑帝的头重重砸在石面上。
它的身体以更快的速度瘪下去,皮毛彻底失去光泽,像晒千年的树皮贴在骨架上,一动不动,气息全无,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死去多时的尸。
泉池里,水光依旧旋转,像一条无声的河,在修复一个孩子的命,也在映照一条老狗燃尽的命。
……
荒古禁地外,冰丘之上。
紫铜八卦镜的镜面骤然一亮,山顶的景象清晰了些,生命泉池、不死药小树、红果药香,一切都裸摆在所有人眼前。
全场像被点燃。
“生命泉!”一个老者失声,声音都在抖,“那是生命源泉!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
“天啊,荒古禁地里竟真有生命泉池!”
“还有那株树,那红果,那是……不死药!绝对是不死药!”
有人激动得双眼通红,喉咙嘶哑地吼:“不死药出世了!不死药出世了!!!”
这一声吼像把人群的最后一层克制撕碎,贪婪、疯狂、渴望,全涌上来。
尤其是那些寿元将近的大能,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们不再装什么高人风度,呼吸粗重,眼神里只剩一个念头——活第二世!
“那孩子在汲取生命泉!”有人痛心疾首,几乎要吐血,“那泉水一滴都堪比圣药!居然让一个必死的小儿白白吸收,暴殄天物啊!”
“那狗死了!看见没,那狗死了!”有人指着镜面,声音发颤,兴奋得发狂,“现在山顶没人护着了!只要能上去,泉池、不死药,全都是我们的!”
姜常阴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握着紫铜八卦镜的手都在抖。
他看到了泉池,看到了小树,看到了红果,也看到了黑帝倒下,看到了叶悬被推入泉池后身体开始恢复!
事情彻底失控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
不死药出世,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斗所有卡在瓶颈、寿元将尽的老怪物都会发疯!
这意味着太初和地府想把叶悬死在禁地、把秘密烂在肚子的算盘,很可能打不响了!
更可怕的是,叶悬泡在生命源泉里,万一真让他缓过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行!绝对不行!
姜常阴猛地转身,对身后一名心腹执法修士厉声喝道:“快!立刻传讯圣主!用最高级别的急讯!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漏地报上去!尤其是不死药和生命源泉现世,还有……叶悬还没死透!”
那修士也被镜中景象震得心神恍惚,闻言一个激灵,连忙掏出一枚刻画着复杂符文的玉简,贴在额头,将神识烙印进去,然后一把捏碎。
玉简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虚空中。
太初圣地,深处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宫中。
太初圣主正在闭目调息,身前悬浮着太初圣子姜太昱,在他的前有一块骨头正透出道道神辉,正是从叶悬体内挖出的天帝骨。
太初圣主正在尝试以秘法帮助圣子初步炼化天帝骨,顺便感受其中蕴含的磅礴帝蕴。
突然,他腰间一枚紫色玉佩剧烈震颤,发出刺目的光芒。
太初圣主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当神识探入玉佩,读取到其中信息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无比阴沉。
“不死药……生命源泉……叶悬未死……”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霍然起身,在殿中急速踱步。
不死药现世,这消息捂不住,北斗很快就会大乱。
叶悬泡在生命源泉里,万一真活过来,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神智,都是天大的麻烦!
“姜常阴这个废物!”他暗骂一声,但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他迅速做出决断,神识再次灌入玉佩,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封锁禁地外围,阻止任何人进入!同时,准备好‘破禁符’和‘延寿丹’,若事不可为……本座会亲自前往!至于叶悬……绝不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
……
地府那边,同样乱了。
摄魂使首领面色阴沉,转身就取出一块黑色骨牌,骨牌上刻着幽冥纹路,他指尖一划,骨牌渗出黑光,传讯直入地府深处。
“神子!”他语速极快,“荒古禁地圣山山顶现生命泉池与不死药!黑狗疑似已死,叶悬在泉池疗伤,外界修士已疯,消息正在扩散!”
片刻后,阴天子的声音从骨牌中传出,阴柔中带着压不住的意。
“不死药?”他声音冷的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好,好得很。”
他显然在强行冷静,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另一件事——黄泉血脉。
“叶悬未死,他体内的黄泉血脉气息就还可能残存,必须盯死。”阴天子语速放慢,阴冷得像毒蛇盘身,“我会蕴养体内黄泉血脉,确保届时开启宝库万无一失。”
骨牌那端停了一息,阴天子的声音更低了。
“但不死药……乃天大机缘,也绝不能错过。”
“黄泉血脉虽好,但要彻底炼化开启宝库,还需时。若能得到不死药,本神子基将牢不可破,甚至能借此冲击更高境界!到时候,黄泉魔宗的遗产,还有谁能与我争?”
他立刻传回命令,声音冰冷而果决:“调动附近所有幽冥骑、摄魂使,封锁荒古禁地所有已知入口!联络我们在各大势力中的暗子,随时准备制造混乱!”
阴天子语气里带着贪婪的笃定,“再告诉我,你说黑狗疑似已死?”
“镜中不动,形同枯尸。”摄魂使首领低声答。
阴天子冷笑一声。
“死得好。”他说,“记住,不死药,我要定了!至于那个小……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禁地!”
……
消息像瘟疫一样扩散。
太初与地府想压,可压不住。
有人用飞符,有人用传音石,有人直接放出灵鸦,一道道消息飞向北斗各方。
“荒古禁地惊现不死药与生命源泉!”
“黄泉大帝遗孤未死,正在生命源泉中恢复!”
“太初、地府已封锁现场,疑似欲独占神药!”
北斗各地,风起。
更远处,一些强大散修、隐秘世家、甚至其他圣地的探子,也开始朝着北原荒域的方向悄然移动。
闭关的洞府里,有老者猛地睁眼,浑浊眼底迸出精光:“不死药?老夫寿元将尽,此物志在必得,我还有希望再活一世!”
破败古寺中,有枯瘦僧人合十,叹息一声,眼神却像狼:“贫僧寿元将尽,今不得不去。”
荒山深处,有石洞震动,一道沙哑笑声响起:“哈“生命源泉……若能得之,旧伤可愈,大道可期!!!”
东极深海,有龙形大妖破水而出,仰天长鸣,“荒古禁地?哼,为了不死药,闯一闯又如何!”
不止散修,大宗门也动了。
哪怕圣地之间互相牵制,哪怕禁区是死地,这一次,还是有人会来,因为不死药能改命,能让一切规矩都变得不值钱。
荒古禁地外围,很快就会被“老不死”们踏平。
……
冰丘上,乱已经压不住。
一名寿元将尽的大能站了出来,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气息却极其可怕,显然距离圣人只差半步,他盯着紫铜八卦镜里的生命泉池,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像铁锈。
“那泉水,本座只需一口,就能续命百年!”
旁边有人咬牙:“百年?若再得那颗红果,直接活第二世!”
“还等什么!”有人高喊,“冲进去,赌一把!”
太初执法修士立刻结阵,正道法旗竖起,白光压住一片区域,姜常阴踏前一步,拂尘一甩,声音冷厉。
“荒古禁地不可入!擅闯者,生死自负!谁敢越界,便是与我太初为敌!”
这句话平里够吓人,可今天,它像一张薄纸。
人群中立刻有人冷笑:“太初长老,你们不是说要救遗孤吗?现在遗孤就在里面,你们不救,我们救!”
“是啊!”有人大声起哄,“太初说得好听,结果让孩子自己在禁地等死,如今看到不死药,又要封锁?你们到底是救人,还是独吞!”
姜常阴眼神一寒,声音更冷:“妖孽蛊惑人心,你们也信?禁地岁月法则吞命,进去就是送死,本座是为诸位考虑!”
“考虑个屁!”一个散修直接骂开,“你是为我们考虑,还是为你太初的脸面考虑!”
骂声一起,更多人躁动,脚步前移。
地府那边却开始撩火。
幽冥骑首领阴声道:“太初既不救,我们救。”他话一出口,立刻有不少贪婪之辈眼神一亮,觉得地府反而“脆”,竟生出几分同道之感,人与人之间的底线在不死药面前薄得可怜。
姜常阴转头盯住地府的人,目光如刀:“你们敢!”
摄魂使首领笑得阴冷:“我们地府感念黄泉大帝功绩,救他遗孤,有何不敢?”
“放屁!”太初一名执法修士怒骂,“你地府也配谈感念?”
两方言语交锋,味越来越浓,互相试探的气息像两股水在碰撞,随时可能溅出血。
就在这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修士猛地冲向雾门,他速度极快,显然修为不弱,甚至可能是化龙巅峰。
他一边冲一边大笑,笑声疯狂。
“命在我,不在天!不死药是我的!!!”
他一脚踏进黑雾。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修士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被看不见的手猛地扯住,身体僵在雾中,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头发瞬间雪白,眼神从狂喜变成惊恐。
“啊——!!!”
一声惨叫只响了半息。
他整个人化作一具枯骨,骨头还保持着冲刺的姿势,啪的一声散落在雾门边缘,连魂都像被岁月磨走。
人群一滞,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这恐惧只压住了片刻。
因为不死药的香气还在,因为镜面里生命泉池还在旋转,因为红果还挂在树上,那诱惑像毒,越害怕越想要。
“他太弱了!”有人咬牙,像在给自己找理由,“我修为更深,我能撑更久!”
又一人冲了进去,刚入雾门就踉跄,强行往前走了十步,身体迅速衰老,最终跪倒,化作白骨。
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死在岁月里,有人甚至没死在岁月里。
黑雾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破空声,像长矛刺穿空气。
紧接着,紫铜八卦镜的画面边缘闪过一道剪影,一名冲入禁地的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一杆古老的长矛挑起,挂在半空,血淌下去又很快变暗。
那出手的身影僵硬麻木,脚踝拖着粗大锁链,正是荒奴。
“荒奴!”有人惊叫,脸色煞白。
“它们在禁地里巡游!”有人声音发抖,“进去就是送死,不只是岁月法则,还有荒奴!”
一连死了这么多人,终于有不少人脚步停住,脸上的疯狂被现实打了一拳,开始迟疑。
可依然有人前仆后继。
有人寿元将尽,死在外面也是死,死在里面还有一线生机。
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不死药,今不赌,终生不甘。
有人纯粹贪,贪到命都能拿来换一眼红果。
姜常阴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得吓人,他想稳,可稳不住,他想封,可封不死。
太初的名头在此刻变得尴尬,拦人就像告诉所有人“我们知道里面有宝”,不拦人又像默认“你们随便抢”。
地府那边反而越发蠢蠢欲动,他们看着一批批散修去送死,像在等路被尸骨铺出来。
“太初不敢进,我们先派人探路。”幽冥骑首领低声道,“用命填,填出一条能走的路。”
摄魂使首领眯眼:“别急,等老不死的来了,局面更乱,那时再动手,太初更顾不上我们。”
姜常阴听到这两句,眼底意暴涨,却只能咬牙压住。
他知道,今天之后,北斗会乱,太初会被盯死,而叶悬的“死无对证”计划,已经彻底失控。
禁地内,圣山之巅。
泉水仍在涌动,修复叶悬的身体,孩子口的空洞被水光包裹,血肉在缓慢生长,生机一点点回拢。
可他依旧昏迷,手还紧紧护着玉佩,像怕有人来抢走。
黑帝趴在泉池边,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像一具老尸。
而山下的雾里,隐约又响起了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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