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生命泉池里，叶悬像是从一场很长很冷的噩梦里被人拖了出来。
他先听见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耳边慢慢呼吸，又像星子落进水里，碎成一圈圈涟漪，他的眼皮很沉，睫毛抖了几下才撑开一条缝，光不刺眼，却白得净，让他本能地想躲。
下一瞬，温热从四面八方裹住他。
那股暖意不是从皮肤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身体里面，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最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眼皮很重，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清澈得仿佛不存在的“水”。
说是水，又不太像，里面漂浮着无数细碎的、亮晶晶的光点，像揉碎的星星，正顺着他皮肤的毛孔，慢悠悠地钻进去。
每钻进去一点，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被掏空撕碎的剧痛，就减轻一分；那种冷到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就被驱散一丝。
他泡在水里，温热的泉水轻轻托着他小小的身体。
口那个可怕的大洞还在，但边缘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色，而是有了一点点淡淡的、新肉般的粉红色泽，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
体内原本涸到近乎枯死的经脉里，不知何时，重新凝聚出了一滴粘稠的、暗金色的血液。
那是黄泉血脉。
只有一滴，微小得可怜，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他心口最深处，缓慢而持续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与外界泉水的生机遥相呼应，共同维系着他这条风中残烛般的小命。
叶悬眨了眨眼，记忆慢慢回笼。
黑雾……石阶……大狗狗背着他，一步一摔地往上爬……很累，很疼，大狗狗流了好多血……最后，它好像推了自己一下……
大狗狗！
叶悬一个激灵，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小手在水里胡乱划拉了几下，挣扎着从水里坐了起来。
泉水不深，刚刚到他口。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玉石般的池子边沿，池水荡漾着星辉。
他茫然地转头四顾，看到了旁边那株晶莹的小树，看到了树上那颗红得耀眼、香得让人头晕的果子，也看到了……倒在池边，一动不动的那团黑影。
“大……大狗狗？”
叶悬的声音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手脚并用地从池子里爬出来，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很凉，但他顾不上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黑帝身边。
靠近了，看得更清楚。
黑帝庞大的身躯蜷缩着，以前油光水滑的黑色长毛，此刻枯槁灰白，像秋天荒野上衰败的野草，毫无生机地贴在骨架上。
它看起来瘦得可怕，皮紧紧地绷着，清晰地勾勒出下面一肋骨的形状。眼睛紧紧闭着，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涸发黑的血迹。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微颤，就那么静静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像一块被遗忘千年的石头。
“大狗狗？大狗狗你醒醒！”叶悬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黑帝的前腿。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没有半点反应。
他加大了力气，用两只小手抓住黑帝脖子上稀疏的毛发，用力摇晃：“大狗狗！你起来呀！我们到山顶了，你看，这里有水，有树！你快起来看看呀！”
黑帝的头颅随着他的摇晃无力地摆动了一下，又沉重地落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双曾经锐利、后来疲惫、最后只剩下温柔守护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呜呜……大狗狗你别吓我……”叶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黑帝冰冷的皮毛上，“你起来……悬儿害怕……这里好冷，你起来抱抱悬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尽全身力气去摇晃，去拍打，去呼唤。
可黑帝依旧毫无声息。
它真的像睡着了，可这睡眠如此深沉，如此冰冷，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叶悬哭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他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刺骨的孤独和恐惧。
从小没爹没娘，养育自己三年的太初圣地将自己挖骨抽血，现在连一路拼命保护他、陪他走到这里的大狗狗，也一动不动了。
这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荒古禁地外，冰丘上。
紫铜八卦镜忠实地将山顶的景象传递出来。
当看到叶悬从生命源泉中爬出，口伤口有所好转，甚至似乎恢复了一点元气时，太初圣地几个长老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姜常阴眼皮直跳，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小子，命还真硬！
但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叶悬扑到黑帝身边，拼命摇晃呼喊，而黑帝毫无反应的一幕。
“哈哈！死了！那畜生总算死了！”一个太初长老忍不住脱口而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狞笑，“燃烧精血，油尽灯枯，强行登上圣山，它不死谁死？真是天助我也！”
姜常阴虽然没说话，但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这头来历不明、实力强悍的狗妖，一直是他们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如今它死在山上，叶悬一个三岁娃娃，重伤未愈，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只要他出不了禁地，或者出来时“不小心”死在混乱中，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惜了那生命源泉，倒是让这小捡了个便宜。”
另一个长老酸溜溜地说道，看着镜中叶悬浸泡过的泉水，眼中满是肉痛。
那可是堪比圣药的疗伤神泉啊！
地府摄魂使首领眼中的鬼火闪烁不定，他更关心的是黄泉血脉的感应。
“那小子的气息……似乎恢复了一丝？生命源泉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无妨，黑帝已死，他孤身一人，已是瓮中之鳖。等少主驾临，取他剩余血脉，易如反掌。”
他心中盘算着，对黑帝的死毫不在意，甚至觉得省了不少麻烦。
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和其他势力的人，看到黑帝“死去”，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松了口气，觉得少了个强大的潜在竞争对手；有人则更加眼红——护道者死了，那不死药和生命源泉，不就等于摆在一个三岁娃娃面前任人取夺吗？虽然这娃娃还在禁地里。
“那狗妖死了，岂不是说……”有人舔了舔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住镜中那株小树和红果。
山顶上，叶悬哭了一会儿，眼泪慢慢止住了。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那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树，看向那颗红得晶莹剔透的果子。
黑帝叔叔倒下前，最后说的话，断断续续地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
“……记住……摘那颗红果……吃下去……就能活……”
吃下去，就能活？
叶悬呆呆地看着红果，又看看身边冰冷僵硬、仿佛永远睡着了的黑帝。
大狗狗是为了保护他，背着他爬上来的。
大狗狗流了好多血，最后推他进水池的时候，爪子都在抖。
大狗狗说，摘红果，吃下去，就能活。
可是……大狗狗自己却没有吃。
叶悬的小脑袋里，简单而直接的逻辑开始运转：红果能让人“活”……大狗狗现在“不活”了……那如果……如果把红果给大狗狗吃，大狗狗是不是就能“活”过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小树边。
树不高，但以他三岁的身量，那颗红果还是高高地挂在枝头。
叶悬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胳膊，还是差了一截。
他左右看了看，搬来几块附近散落的、比较平坦的小石头，笨拙地垒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石头不稳，他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下来，吓得他赶紧抱住树。
站稳后，他再次伸出手，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颗红果。
触感温润，不像果子，倒像是暖玉。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面而来，叶悬只是闻了一口，就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连口那隐隐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原本虚弱的身体里凭空生出了一丝力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红果从枝头摘了下来，捧在手心。
果子不大，刚好够他小手握住。
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无法形容的奇异药香，仅仅只是拿着，叶悬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连眼前都有些发亮。
这就是能让大狗狗“活”过来的东西吗？
叶悬攥紧果实，小手用力到发白。
“你救我……我也救你……”他小声说，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对黑帝发誓，“我不怕死的，真的！”
他抱着果实跌跌撞撞跑回去，跪在黑帝面前，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果皮上，顺着纹路滑开。
他跪坐在黑帝硕大的头颅旁边，看着它紧闭的双眼和裂的鼻子，小脸上满是坚定。
“大狗狗，你吃，吃了就能醒了。”他喃喃着，用小手费力地想去掰开黑帝的嘴。
可黑帝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他本掰不动。
叶悬急了，尝试了几次都不行。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他低下头，张开自己的小嘴，对着红果的边缘，用力咬了下去！
……
“他摘下来了！他摘下来了！！”
冰丘上，当叶悬踮着脚摘下那颗不死药红果的瞬间，压抑许久的疯狂和贪婪，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不死药！完整的不死药果实！”
“就在他手里！就在那个小娃娃手里！”
“抢过来！一定要抢过来！”
所有人都疯了！
之前对荒奴和岁月之力的恐惧，在此刻滔天的贪欲面前，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无数道赤红的目光死死锁定镜中叶悬手中的那颗红果，粗重的呼吸声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仿佛要爆炸的气息。
太初圣地那边，几个长老眼睛都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姜常阴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说不想要是假的，那可是不死药！足以让圣主级人物打破头的东西！
可他们更清楚，眼下众目睽睽，太初若是表现得太急切，吃相太难看了。
一个长老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故意用一种酸溜溜的、带着不屑的语气说道：“摘下来又如何？一个三岁稚子，身负重伤，在这绝地之中，拿着不死药不过是小儿持金过闹市！暴殄天物，浪费神药！”
“就是，给他吃了也是白费，他那被废的体质，能吸收多少药力？十不存一！简直是糟蹋东西！”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气里的嫉妒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地府摄魂使首领眼中的鬼火燃烧到了极致，他几乎能感受到那红果中蕴含的、足以逆天改命的磅礴生机。
这东西，必须献给阴天子少主！
他沙哑着声音低吼道：“所有人听令！做好准备！一旦那小子有任何异动，或者试图离开禁地，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抢夺！不死药，必须是我们地府的！”
“放屁！不死药乃天地所生，凭什么归你们地府！”
一个满脸疤痕的独眼散修猛地站出来，他气息凶悍，已是仙台一层天的半步大能，寿元无多，此刻看到不死药，哪里还按捺得住，“老子寿元将尽，这不死药是老子的救命稻草！谁敢拦我，老子跟他拼了！”
“独眼前辈说得对！见者有份！太初、地府，你们想独吞，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又有人煽风点火。
“一起上！冲进去！抢了不死药，远走高飞！”
人群再次汹涌起来，比之前更加狂暴。
十几个被贪欲冲昏头脑的散修和小势力修士，嗷嗷叫着，各自激发法宝，汇聚成一股混乱的洪流，朝着太初和地府把守的雾门方向强行冲去！
“拦住他们！”姜常阴厉声喝道。
“冥顽不灵，无赦！”地府摄魂使首领也下了格令。
瞬间，法术的光华、兵刃的寒芒、鬼哭狼嚎般的阴气，在冰丘前轰然碰撞！
惨叫声、怒骂声、爆炸声响成一片！为了不死药，短暂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混战开始了！
而就在这外界乱成一锅粥，所有人或嘲讽、或贪婪、或疯狂地注视着镜面，等待着看叶悬这个“小儿”如何“浪费”不死药，或者盘算着如何从他手中抢夺时——
镜面里，接下来的画面，让所有看到的人，无论正在厮还是正在喝骂，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荒谬绝伦的一幕！
只见那个三岁的、瘦小的、满身是伤的孩子，捧着那颗让圣人都要疯狂的不死药红果，没有像任何人预料的那样自己吞服，而是费力地爬到了那巨大黑狗的尸体旁边。
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用牙，在那晶莹剔透、散发着无尽生机的红果上，咬下了一小块果肉。
他没有咽下去。
他用小手，努力地、笨拙地，试图去掰开黑狗那紧闭的、冰冷的大嘴。
掰不开。
他急得小脸通红，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目睹者灵魂震颤、头皮发麻的事情。
他俯下身，凑到黑狗的嘴边，伸出小手，将黑狗裂的嘴唇稍稍拨开一点缝隙，然后，将他含着那一小块不死药果肉的小嘴，对上了那个缝隙。
他把嘴里的果肉一点点渡进去，又用手指把残余的果浆抹进黑帝喉间，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自己嘴角还挂着红色的汁液，喘得厉害，声音哑得不像话。
“大狗狗，你别走……我还没谢你呢……”
“我还欠你一条命呢……”
他竟是要用这种方式，将他咬下来的、蕴藏着逆天造化、足以让垂死圣人焕发生机的第一口不死药，渡给那只已经气息全无、看起来死得不能再死的……狗？
冰丘上的厮，诡异地停了下来。
风声，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紫铜八卦镜的镜面里，那个小小的、固执的、泪眼朦胧的身影，还在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将他最珍贵的东西，喂给他认为最重要的伙伴。
“他……他在喂狗？”有人呆住了，声音发。
“不可能！”有人尖叫，“那是不死药！他疯了！”
“一个娃娃，拿不死药救一条狗？！”
太初人群里那名酸溜溜的长老也愣住，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像吞了一口苍蝇：“这小畜生……他怎么敢！”
地府摄魂使首领的笑容僵在脸上，鬼火猛地一缩，像被人当头浇了冰水。
“不死药……给一条狗？！”他声音都变尖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他在找死！”
冰丘上原本还在推搡厮的人群，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动作都停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镜面，盯着那个满嘴红汁、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掉的小小身影，盯着他把不死药一点点送进那具“尸”般的大黑狗口中。
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