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薇的心尖上。
空气凝滞,亭中只剩下他掌心鲜血滴落在石砖上,发出的轻微“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击着沈薇的耳膜。
要十成,包括她。
这话里的意味,裸,不容错辨。绝非她所预期的,基于利益交换的冷硬。
沈薇强迫自己站稳,压下心头因他近和那疯狂眼神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她重活一世,不是来再陷入男女情爱纠缠的。复仇,强大,才是唯一的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迎上他猩红的眼底,试图将那骇人的热度冷却:“侯爷说笑了。沈薇蒲柳之姿,且声名狼藉,岂堪入侯爷之眼?我所求,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侯爷得剿匪之功,稳东南漕运,得圣心;我得银钱安身立命,并借侯爷之势,清理门户。三成,已是沈薇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她刻意曲解,将那句“包括你”归为一时兴起的戏谑或是试探。
裴衍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的血色和疯狂缓缓褪去,但取而代之的不是平的淡漠,而是一种更沉、更暗、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幽光。
他缓缓抬起那只流血的手,竟伸向她的脸颊。
沈薇浑身一僵,几乎要后退,却硬生生忍住。
带着血腥气的手指并未触碰到她,只是在离她脸颊一寸处停住,仿佛在感受她强作镇定的呼吸。他掌心的伤口狰狞,鲜血蜿蜒流下腕骨。
“本侯从不说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缓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要清理门户,本侯予你刀;你要安身立命,本侯予你巢。但你,沈薇,从你主动走到本侯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只能是本侯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锋利的金簪上,语气近乎呢喃,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这金簪,很利。但人,何须自己动手,脏了衣裙。”
沈薇心头巨震。他看穿了,看穿了她重生以来所有的恨意和准备,甚至看穿了她藏在发簪下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不要她脏手,他要她整个人。
这不是她预想的。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但……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单凭她一人,即便知晓未来,对抗周柳两家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无异于蚍蜉撼树。裴衍是唯一的捷径,也是最危险的那一条。
她看着他流血的手,忽然道:“侯爷的手,需要包扎。”
裴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墨色。他收回手,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血珠:“无妨。”
沈薇却从袖中抽出一方净的素帕,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过他那只受伤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指骨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和冰冷,唯有伤口处的血液是滚烫的。沈薇垂着眼,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极其仔细地为他清理掉嵌进肉里的细小瓷片,然后用帕子缠绕包扎,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裴衍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以及那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指尖。
“好了。”沈薇松开手,后退一步,仿佛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程序,而非出于关心,“现在,侯爷可以认真考虑我的提议了吗?或者,侯爷想要的我给不起,那便当沈薇今从未出现过。”
她以退为进。
裴衍看着手上那方染血的素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蔷薇。他缓缓收拢手指,仿佛握住了什么珍宝。
“三后,城西樟子胡同,第三户。”他报出一个地址,声音恢复了平的冷冽,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你要的账本,在那里。匪首三后子夜,会在漕帮香堂与人交易,路线图,届时给你。”
沈薇心中一定。他答应了。虽然方式诡异,条件惊人,但他确实接下了她的“投诚”。
“多谢侯爷。”她福身一礼,姿态标准,却疏离。
“不必谢。”裴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记住,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包括你自己。”
沈薇心头一刺,没有反驳,只道:“沈薇告退。”
她转身离开凉亭,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裴衍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缓缓抬起包扎好的手,放在鼻尖轻嗅。
素帕上,除了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苏合香气。
他眼底,翻涌着无人得见的、失而复得的疯狂与偏执。
“沈薇……”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碾碎融入骨血之中,“这一次,你逃不掉。”
……
沈薇回到宴席,周砚立刻迎了上来,面带忧色:“薇薇,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找。可是身子不适?”他演技一如既往的精湛。
沈薇看着他虚假的关切,想起上辈子他搂着柳依依,冷眼看她被沉塘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劳砚哥哥挂心,只是有些闷,出去透了透气。”
“没事就好。”周砚松了口气般,随即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责怪和试探,“薇薇,那荷塘边,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依依她如今病得厉害,郎中都说胎象不稳……”
果然来了。
沈薇抬起眼,眼圈微微泛红,带着委屈和不敢置信:“砚哥哥,你是在怪我?当时情况那么乱,我吓都吓死了,只知道表妹要摔下去,我想拉她没拉住,自己还差点摔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恶毒的人吗?”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在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
周砚被她反将一军,顿时噎住,再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又软了几分,连忙安抚:“不是,薇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依依,也担心你受委屈……”
“我自然是委屈的。”沈薇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表妹落水,我也难受。可那些下人嘴里传的都是什么话?竟隐隐说表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永昌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表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她成功将话题引向柳依依的“不清白”。
周砚脸色微变,显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对柳依依的处境更加担忧,同时也生出一丝疑虑。那柳依依落水后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于激烈和恐慌,不单单是受惊那么简单……
他压下疑虑,柔声道:“放心,薇薇,那些乱嚼舌的下人,我已经打发走了。绝不会坏了依依和伯府的名声。”
沈薇心中冷笑。打发?怕是灭口吧。为了保住柳依依和她肚子里那块“肉”,周砚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不再多言,只柔顺地点点头。
宴席散后,回到永昌伯府,沈薇立刻叫来了心腹丫鬟春桃。春桃是家生子里少数对她还算忠心的,上辈子却也被柳依依设计打发去了庄子上,结局凄惨。
“春桃,帮我做两件事。”沈薇声音很低,眼神锐利,“第一,想办法打听一下,表小姐落水后,请的是哪几位大夫,吃了什么药,尤其是安胎……不,是治疗受惊风寒的药方,想办法抄一份回来。第二,留意世子身边的小厮墨竹,看他最近常往哪里去,见了什么人。”
春桃虽然惊讶于小姐突然的转变和吩咐,但仍是恭敬应下:“是,小姐。”
三后,夜深。
沈薇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未惊动任何人,从后院角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伯府。
樟子胡同第三户,一个看似普通的民居。她按照裴衍给的暗号叩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黑影递给她一个油布包裹,随即消失。
她紧紧攥着包裹,迅速返回。
就在她即将踏入角门的前一刻,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沈薇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是裴衍身边的人。
那人递给她一张纸条,低声道:“侯爷吩咐,交给小姐。”
沈薇接过纸条,那人瞬间消失。
她回到房中,点燃灯烛,先打开了油布包裹,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记录着东南漕运官员与“水匪”勾结的详细账目,触目惊心。
她又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一幅简略却精准的路线图,标注了匪首今夜交易的地点、时间和守卫分布。
而纸条背面,还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小字:
“子时三刻,东南方向,有惊喜。”
沈薇看着那行字,心跳莫名加快。
裴衍他要做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永昌伯府外院,周砚书房所在的大致方位。
子时三刻刚到,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和火光!
紧接着,府内脚步声、惊呼声、救火声乱成一团!
“走水了!走水了!世子书房走水了!”
沈薇瞳孔微缩,猛地握紧了窗棂。
裴衍说的“惊喜”……竟是这个?
她立刻意识到,这场火来得太是时候了!周砚的书房……
沈薇立刻转身,将账本和路线图藏入床榻下的暗格,然后迅速吹灭灯烛,做出已被惊动的样子,跟着匆忙跑出去的丫鬟婆子一起,赶往火场。
火势并不大,很快被扑灭,但周砚的书房已被烧得一片狼藉,焦黑处处。
周砚脸色铁青地站在废墟前,管家和下人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周砚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回、回世子,”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似是、似是烛台被打翻了……”
“废物!”周砚一脚踹翻小厮。
沈薇的目光却落在废墟中一个半烧毁的抽屉里,那里露出几封未被完全焚毁的信笺一角,以及一个眼熟的、柳依依常佩戴的香囊。
她心头猛地一跳。
裴衍……他不仅放了火,还趁机往周砚书房里塞了“东西”?
这场火,本不是意外。
是裴衍在帮她,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开始撕开那两人伪善的面具!
她下意识地抬眼四望,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他承诺的剿匪好戏,还未真正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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