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走水,在永昌伯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损失不大,但世子周砚受惊不小,更重要的是,一些未来得及妥善存放的文书信件遭了殃,其中就包括那几封烧得只剩边角的信,和那个虽然被熏黑却依旧能辨认出针脚纹路的鸳鸯戏水香囊。
香囊被发现时,几个扑火的下人都看见了。那明显是女子之物,却出现在世子书房,意味不言而喻。
永昌伯周显得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责令周砚彻查火因,并严密封锁香囊的消息。但府中人多口杂,风言风语早已悄悄传开。
“听说了吗?世子书房藏着女子的香囊……” “可不是,绣得精巧着呢,像是……像是表小姐常戴的那种花样……” “哎呀,难道世子他和表小姐……” “嘘!快别说了!不要命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遍伯府的每个角落。
柳依依在病中听闻此事,又惊又怕,差点真的晕死过去。她挣扎着想要去见周砚,却被周砚严令待在房中“静养”,实则软禁,以免她情绪激动,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或者被永昌伯夫人叫去问话,露出马脚。
周砚焦头烂额。火因查不出所以然,只能归咎于小厮不慎打翻烛台。可那香囊……他明明记得柳依依上次来书房,确实落下了一个,他随手收在抽屉里,本想后还她,谁知竟被这场大火翻了出来!
他心中又恼又疑。恼的是柳依依不小心,疑的是这场火来得太过巧合。可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人为痕迹,只能自认倒霉。
沈薇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只是裴衍随手落下的一颗石子,却已在周砚和柳依依之间,以及永昌伯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小姐,”春桃悄悄回来复命,脸色有些发白,“表小姐那边……奴婢打听到了,落水后除了府里常请的王大夫,世子还悄悄请了回春堂的刘圣手入府,说是看风寒,但奴婢买通了熬药的小丫鬟,说……说其中有一味药,似乎是安胎用的,分量不轻。而且表小姐的丫鬟这几偷偷在处理一些带血的布条……”
沈薇眼神骤冷。果然!柳依依真的有了身孕!上辈子她就是凭借这个孩子,一步步博取同情,最终将自己入绝境。
“还有,”春桃继续道,“世子身边的小厮墨竹,这几确实常往城西的梨花巷跑,那巷子里住的……多是些外室或者……”春桃脸一红,没再说下去。
城西梨花巷?沈薇记得,上辈子周砚后来纳的一个宠妾,就安置在梨花巷。难道这么早,他就已经金屋藏娇了?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周世子!
“做得很好,春桃。”沈薇塞给春桃一锭银子,“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继续留意着。”
“谢小姐,奴婢晓得轻重。”
有了这些线索,沈薇心中计划越发清晰。但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裴衍给的剿匪路线图。
今夜子夜,漕帮香堂。
她需要将这份情报,以一种不引人怀疑的方式,递交给父亲永昌伯。
永昌伯沈屹虽平庸,但极看重官声和机遇。东南剿匪一事,若能分一杯羹,他绝不会错过。
傍晚,沈薇算准时间,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故意面露犹豫徘徊。
沈屹正准备用晚膳,见她模样,皱眉道:“薇薇?在此作甚?”
沈薇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行礼,眼神闪烁:“父亲……女儿、女儿无事……”说着,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仿佛藏了什么东西。
她这副样子,反而更引人怀疑。
沈屹沉声道:“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沈薇连连摇头,脸色发白,“是女儿胡乱写的诗词……”
“拿出来!”沈屹不耐地加重语气。
沈薇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时手指都在发抖。
沈屹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那上面确实像是一首闺阁诗词,字迹模仿着沈薇的笔迹,娟秀却略显稚嫩。但诗词的字里行间,却用极淡的墨点,在不经意处点出了几个地名和时间——正是裴衍给的路线图上关键信息!
沈屹起初并未在意,但看着看着,觉得那几个地名和时间组合颇为怪异,不似诗词韵律所需。他久在官场,虽无大才,却也有几分敏感,尤其是近来正为东南漕运匪患烦心,圣上为此已斥责了好几位官员……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看向沈薇:“这诗是什么意思?这些地名和时间,你从何得知?”
沈薇吓得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女儿……女儿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这就是女儿胡乱写的……前几去定北侯府赴宴,回来路上马车坏了,在茶寮歇脚时,好像听到旁边几个粗豪汉子喝酒划拳时,提到了这些地方……女儿觉得新奇,就胡乱编进诗里了……父亲,是不是女儿写错了什么?”她说得语无伦次,一副小女儿家不懂事闯了祸的害怕模样。
定北侯府赴宴?路边茶寮?粗豪汉子?
沈屹的心猛地一跳!
东南剿匪!定北侯裴衍最近可不就在督办此事?!难道女儿无意中听到了匪徒的谈话?!
他再仔细看那诗,越看越觉得那几个地名和时间可疑!若是真的……
沈屹顿时激动起来,但也存着疑虑。他压下情绪,沉着脸对沈薇道:“无事,确实是胡写!以后莫要再写这些不着调的东西!回去闭门思过!”
“是,父亲。”沈薇怯怯地应了,慌忙退下。
一离开书房,她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种子已经种下,就看父亲如何抉择了。
沈屹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立刻叫来绝对心腹的长随,低声吩咐:“快去!查查这几个地方!尤其是漕帮香堂附近,今夜子夜前后,加派人手暗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若真是匪徒线索,这便是天大的功劳!他永昌伯府崛起的机会来了!
是夜,子时。
漕帮香堂 hidden在城西复杂的巷道深处,灯火通明,看似与平常无异。
数艘快船悄无声息地封锁了香堂通往水路的各个出口。
岸上,黑影憧憧,训练有素的兵士已将香堂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色冷峻的定北侯裴衍。
他抬手,轻轻一挥。
“动手!”
一声令下,士兵如猛虎下山,撞开香堂大门,冲进去!
顿时,刀剑碰撞声、喝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香堂内正在进行巨额赃银交易的水匪和漕帮内鬼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哪里是裴衍麾下精锐的对手,顷刻间便被得人仰马翻。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碾压。
裴衍并未亲自下场,只负手立于门外阴影处,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厮,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一名副将快步过来,低声禀报:“侯爷,匪首和几个头目已擒获!赃银俱在!还搜出了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书信!”
裴衍淡淡颔首:“清理净,所有证据封存,直送御前。”
“是!”
混乱中,无人注意,一道黑影如同青烟般潜入香堂内部,快速翻检了几处特定地点,将几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塞入怀中,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那是裴衍安排的人,取走的,是沈薇那份账本的“副本”,用以坐实某些人的罪名,却又不会暴露沈薇。
几乎在同一时间,永昌伯沈屹派出的探子,也远远目睹了这雷霆般的剿匪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信了。
当沈屹听到心腹汇报,定北侯裴衍亲自带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了漕帮香堂,人赃并获时,他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的!竟然是真的!
女儿那首“诗”,竟然真的阴差阳错包含了如此重大的机密!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虽然功劳大头肯定是裴衍的,但他提供了关键线索,这份功劳怎么也少不了!
“好!好!好!”沈屹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立刻吩咐,“备车!不!备马!本伯要立刻去定北侯府……不!等天亮!等早朝!本伯要亲自向陛下禀报此天大喜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陛下的嘉奖和同僚羡慕的目光。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那“无心柳”的女儿!
沈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以往只觉得骄纵丢人的女儿,或许……是个福星?
第二早朝,永昌伯沈屹果然出列,激动万分地将“偶然获知匪徒线索”的过程禀明圣上,当然,隐去了女儿听墙角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府中下人无意听闻,报于他知晓,他觉有异,便派人查探,果然印证,不敢怠慢云云。
龙颜大悦,当朝褒奖了永昌伯忠君体国,心细如发,虽未明确赏赐,但谁都看得出,永昌伯简在帝心了。
下朝后,同僚纷纷上前道贺,沈屹志得意满,满面红光。
定北侯裴衍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冷淡地说了一句:“永昌伯,运气不错。”
沈屹连忙躬身,笑容满面:“全赖侯爷神机妙算,用兵如神,下官只是侥幸,侥幸罢了。”
裴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让沈屹莫名的后背一凉,但裴衍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沈屹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心下嘀咕:这定北侯,气势真是越来越慑人了。
回到伯府,沈屹立刻叫人唤来沈薇,态度前所未有地和蔼。
“薇薇啊,这次你立了大功了!”他笑着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喜:“父亲在说什么?女儿立了什么功?”
沈屹只当她小女儿家不懂朝堂之事,便将剿匪成功、陛下嘉奖的事情简单说了,当然,把自己摘得净净,功劳全归于她的“偶然听闻”。
“原来那茶寮的醉汉真是坏人?”沈薇捂住嘴,一副后怕又庆幸的样子,“女儿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竟帮了父亲……”
“是啊,我儿是有大福气的!”沈屹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儿顺眼,“想要什么,尽管说!”
沈薇沉吟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恳求:“父亲,女儿别无他求。只是近总觉府中烦闷,想到京郊的别院小住几,散散心,不知可否?”
京郊别院?沈屹一愣,那别院地段寻常,景致也一般,她怎么想去那里?但这点小事,比起她立下的功劳,实在不算什么。
“这有何难?准了!多带些下人,务必保证安全!”沈屹大手一挥,应允了。
“谢父亲!”沈薇露出甜美的笑容。
她要去京郊别院,自然不是为了散心。
那里,靠近梨花巷。
她要亲自去确认一下,周砚藏在梨花巷的,究竟是不是上辈子那个后来给她带来无数麻烦的宠妾。
而且,离开伯府视线,她才能更方便地与裴衍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复仇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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