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府的混乱持续了数。
周砚在太医的全力救治下,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元气大伤,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时常望着虚空处发呆,对父母的关心询问置若罔闻。那层原本就脆弱的亲子关系,因那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深痕。
林氏又心疼又后悔,夜垂泪。周显亦是懊恼,但更多的是对柳依依这个“祸”的深恶痛绝。眼见周砚病情稍稳,他再也不愿拖延,立刻下令:将柳依依即刻送往西山别庄,永不得再回伯府!
命令下达得冷酷而迅速。
几个粗壮的婆子闯入耳房,不顾柳依依刚刚小产、身体极度虚弱的状况,粗暴地将她从床上拖起,塞进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破旧青布马车里。
柳依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哭喊。她只是用那双盈满了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伯府朱红色的大门,仿佛要将这一切都烙印在灵魂深处。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股森然的决绝。
马车颠簸着驶出京城,朝着荒凉偏僻的西山而去。
车轱辘压过崎岖的山路,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柳依依身下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她心中恨意的万分之一。
她被扔进了西山别庄最角落的一间破败小屋。这里常年无人居住,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别无他物。每只有一顿冰冷的、难以下咽的粗劣饭食从一个狭小的窗口递进来。
看守她的是两个面相凶恶、沉默寡言的粗使婆子,显然是得了死命令,绝不与她有任何交流。
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柳依依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感受着生命和热量一点点从虚弱的身体里流逝。绝望如同冰冷的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不能死。
沈薇还没死!周家还没付出代价!她怎么能死!
强烈的恨意成了她唯一的养分。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下那些猪食般的饭食,哪怕吃完就吐,吐完再强迫自己吃。她趁着婆子不注意的时候,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小小的房间里慢慢走动,活动筋骨。
她要活下去。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她也要活下去,等到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她反复回想自从沈薇落水醒来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荷塘边的反踹、书房蹊跷的走火、突然出现的苏绣消息、舅舅赵奎的暴毙、寿礼风波……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巧合,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她柳依依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这绝不是巧合!
是沈薇!一定是她!
可是,沈薇那个草包,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机和手段?难道她落水之后,真的被水鬼附身了不成?
还是说……她背后有人?
柳依依猛地想起宫中那次,定北侯裴衍突然出现,带走了沈薇。那般维护……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沈薇真的搭上了定北侯……那她的仇,还怎么报?
不!不可能!定北侯何等人物,怎么会看得上沈薇那种货色!一定是巧合!
柳依依强迫自己否定这个可怕的猜测,将所有的恨意更加集中地投向沈薇一人。
她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告诉所有人,沈薇是个妖孽!是个害人精!
可是,怎么传?她现在连只苍蝇都接触不到。
柳依依的目光,落在了窗外。西山别庄虽然荒凉,但偶尔也会有附近的樵夫或农户路过。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滋生。
……
几后的清晨,看守的婆子照例来送饭,却发现小屋里寂静无声。透过窗口一看,只见柳依依直接挺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青白,嘴角还带着一丝白沫,身边倒着一个空了的破碗。
“不好了!人没气了!”婆子吓得尖叫起来。
另一个婆子闻声赶来,打开门锁冲进去,探了探柳依依的鼻息,果然气息全无,身体都开始发凉了。
两人顿时慌了神。老爷夫人虽然厌弃此女,但也没说让她死啊!这要是真死了,她们可脱不了系!
“快!快去庄头那里报告!请个郎中来看看!”一个婆子颤声道。
“请什么郎中!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郎中!赶紧去城里禀报老爷夫人!”另一个还保有几分理智。
两人争执不下,最终决定一人快去城里报信,一人留下看守“尸体”。
就在报信的婆子慌慌张张跑出别庄不久,那个留下看守的婆子正蹲在门口心惊胆战时,不远处的小路上,恰好有一个背着柴刀的樵夫经过。
那婆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喂!砍柴的!过来帮个忙!”
樵夫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婆子塞给他几个铜板,指着屋里道:“里面的娘子没气了,我一人挪不动,你帮我把她抬到床上去,等人来处理。”
樵夫看在钱的份上,捏着鼻子进了屋,和婆子一起手忙脚乱地将“尸体”抬上了硬板床。
就在两人靠近的瞬间,谁也没有注意到,“尸体”垂落的手,极其快速地将一个卷得极小、用破布包裹的东西,塞进了樵夫破旧的腰带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柳依依依旧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伪装得天衣无缝。
樵夫和婆子将她抬上床后,便赶紧退出屋子,锁上门,仿佛里面有什么瘟疫一般。
樵夫拿着铜板,嘀咕着“真晦气”,快步离开了别庄,继续上山砍柴。
直到走出老远,他才觉得腰带里似乎硌着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脏兮兮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块撕下来的衣料,上面用暗红色的、像是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字:
“沈薇妖孽,害我孩儿,永昌伯府见弃,求义士昭告天下!”
樵夫识字不多,但“沈薇”、“妖孽”、“害我孩儿”这几个字还是勉强认得。他吓了一跳,顿时觉得这布包烫手得很。
这分明是豪门阴私!他一个平头百姓,哪敢掺和这种事?沾上了怕是死路一条!
他本想立刻扔掉,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笔横财呢?听说城里那些贵人,就喜欢打听这些隐私事儿……
樵夫犹豫再三,最终贪念占了上风。他将布包小心翼翼藏好,决定下次进城卖柴时,找个识字的先生问问清楚,再看看能不能卖点钱。
小屋内的柳依依,在确认外面的人都离开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利用提前藏好的、某种能让人暂时闭气假死的草药粉末(这是她从前偶尔听舅舅提过的江湖伎俩,没想到真用上了),兵行险着,终于将她的“”送了出去!
虽然不知那樵夫是否会照做,但这至少是一线希望!
沈薇,你等着!就算我深陷,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你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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