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知黎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拖入梦境的。
脚下是湿润黏腻的泥地,混合着刺鼻的牛粪与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
她抬头。
一双破旧的、鞋底几乎磨穿的黑色布鞋,悬在她头顶,慢悠悠地打着转。
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心脏在看清的瞬间,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打着补丁的藏蓝裤管,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最后,是那张她至死都无法忘记的脸。
爷爷邵乾一。
脖子套在粗糙的麻绳圈里,拉得老长。曾经不怒自威的面孔涨成骇人的青紫色,眼球暴凸,死死地“盯”着她。嘴唇乌黑微张,舌尖僵硬地抵在齿间。
风吹过废弃的牛棚梁柱,那具悬吊的躯体便跟着吱呀作响,缓缓转动,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绳索,直挺挺地朝她扑下来。
“我……是……冤枉的……”
涩、扭曲、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贴着耳廓钻进脑子。
两行浓稠的、发黑的血泪,倏地从邵乾一暴突的眼角滑落,划破青紫的面皮。
“爷爷——!”邵知黎猛地伸手,想要去擦。
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扇冰凉木门的纹理。
“吱呀——”
门开了。
昏暗的里屋,土炕上,蒙着一床刺眼的白布。白布下,凸出一个瘦小得惊人的人形轮廓。
一只枯槁如鹰爪、皮肤紧贴着骨头的手,从白布边缘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灰。
邵知黎的呼吸停了。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
“不……不是……不会的……”
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将她带到炕边。
那只垂落的手,忽然动了!
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嗬——!”
白布下的“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布料滑落,露出的并非卢清慈祥的脸,而是一具裹着松垮人皮的骷髅!空荡荡的眼窝“望”着她,下颌骨开合。
“我……的……小……黎……”
那声音不是从骷髅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她颅腔内轰然炸响!
“啊——!”
邵知黎尖叫着甩脱,眼前的骷髅却在刹那间分崩离析,化作一蓬灰白的尘埃,簌簌飘散,仿佛从未存在。
她瘫软在地,冰凉的眼泪滚落。抬手欲拭,却发现自己跪在了老宅的堂屋。
面前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沈清温婉含笑的脸,凝固在相框里。
“妈……?”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冰冷的玻璃。
照片里的人,自然不会回应。
“妈!你醒醒!你看看我!妈——!”她疯了一样摇晃相框,指甲刮擦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别丢下我……求你……求你了……”
死寂。只有她自己绝望的回音。
她猛地回头。
堂屋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是弟弟邵知毅。才几岁的孩子,身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属于孩童的死寂。
“小毅……爸爸呢?”她喃喃问,“妈妈在这儿……爸爸去哪儿了?”
弟弟只是缩得更紧,将脸埋进膝盖。
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堂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鹅毛大雪,无边无际的雪原,吞噬了一切声音和色彩。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膝盖以下冻得失去知觉。
“噗通!”
她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摔进雪窝。
脸埋进冰雪的刹那,她看清了绊倒她的“东西”。
一张熟悉到刻骨的脸,半掩在雪中,面色青白,嘴唇乌紫,睫毛上挂着冰晶。
爸爸……邵怀安。
“爸——!!!”
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扑上去,用冻僵的双手疯狂刨开积雪。雪下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爸爸的身体像焊在地上,任她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也纹丝不动。
更多的雪从天空倾倒下来,温柔而残酷地,一点点重新覆盖那张安详又绝望的脸。
最后,雪地里只留下一只僵硬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小方块。
她抖着手掰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七十三块五毛。
爸爸最后没能送出去的……借来的“救命钱”。
她抱着那包钱,坐在淹没一切的雪原中央,嚎啕大哭,直到发不出声音,直到眼泪冻在脸上。
“……三叔,求您了……去见爸爸最后一面吧……”
弟弟稚嫩却执拗的声音,穿透风雪,钻进耳朵。
邵知黎茫然抬头。
雪原变成了三叔邵怀仁家光洁的瓷砖地。她和弟弟邵知毅,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紧闭的里屋门,一下一下地磕头。
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
“三叔!爸就想见您一面!求您了!”弟弟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求他!”邵知黎想冲过去拉弟弟,身体却动弹不得。
她看见“自己”也跪在那里,满脸泪痕,额头的伤口渗着血,眼神空洞。
然后,她“飘”了起来,像一抹真正的幽魂,悬在半空,看着下面那对可怜又可悲的姐弟。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邵怀仁,是三婶李萍。她手里拎着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劈头盖脸就打了过来!
“要哭丧滚远点哭!一家子丧门星!呸!”
灰尘和谩骂扑面而来。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在门缝彻底合拢的最后一瞬,邵知黎清晰地看见,邵怀仁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讽刺笑意。
画面再次碎裂、重组。
闷响。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还有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姐……不怕……”
“小毅……保护你……”
她看见已经长大的弟弟邵知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单薄的后背,死死挡在她身前,拦下那些来自黑暗中的棍棒。
她想站起来,想推开他,双腿却像灌了铅。
一道冰冷的银光,骤然划破昏暗!
是刀!
“小毅——!!!”
时间在她嘶哑的呐喊中仿佛被拉长。她看见弟弟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她,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劈向她的寒芒。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了她满脸满身。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色彩。
她呆呆地低头,看着弟弟倒在她脚边,小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身下的血泊迅速扩大、蔓延……
“不……不……不——!!!”
无声的呐喊在腔里爆炸,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哈——!!”
尖锐、癫狂、非人的大笑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就是白玄姑的传人?废物!就凭你,也配跟我斗?!”
浓稠如墨的黑雾汹涌汇聚,在她面前翻滚扭曲,渐渐凝成……太白玄姑慈祥的轮廓。
那张慈祥的脸,却吐出最恶毒的话语:
“小黎,放弃吧……我们斗不过的。邵家注定灭门,这是命……都是因为你,你这个……丧门星。”
“丧门星……!”
“搅家精……!”
“都怪你……!”
无数熟悉的声音叠加着咒骂。爷爷、、爸爸、妈妈、弟弟……那些逝去的至亲面孔,从黑雾中浮现,扭曲着,哭泣着,嘶吼着,伸出无数青白浮肿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撕扯她的皮肉,要将她拖进永恒的黑暗深渊!
就在她即将窒息、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
“嘶……小黎……把你的气运给我……”
一条通体漆黑、鳞片闪烁着邪异光泽的雾状大蛇,缠绕上来,冰凉的蛇信舔舐她的耳廓,声音充满了魔性的诱惑。
“给我……你就能解脱了……就能和他们团聚了……看,他们都在等你呢……放弃吧……很轻松的……”
那些狰狞的亲人面孔,瞬间又变得温柔悲戚,朝她伸出渴望拥抱的手。
放弃……
太累了……
就这样吧……
她睫毛颤动,即将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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