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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黄昏的光将回家的路熬成一锅稠蜜。

邵知黎牵着爷爷的手,鞋尖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之外的声音。

从睁开眼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每分每秒都在计算:爷爷头顶的气运有没有变黑?爸爸今天会不会遇到危险?三叔那个祸害现在在哪儿?

只有此刻,在这条被夕阳浸泡得暖烘烘的路上,在爷爷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她手心的时候,她才敢短暂地、偷偷地,变回十三岁的邵知黎。

邵乾一低头看孙女。

小姑娘的侧脸在夕照里毛茸茸的,睫毛很长,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一颤一颤。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这些天说出的话、做出的事,让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老家伙都心惊。

是他无能。

没能护好这个家,没能教好老三,才得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早早看懂了成人世界里最肮脏的那部分。那双眼睛里不该有这种重量——这种被命运提前押上赌桌的人,才有的孤注一掷的重量。

邵乾一收回目光,喉咙里梗着什么。远处,落正一寸寸沉进桦林矿场那座黑色山影的嘴里。

“爷爷。”

邵知黎忽然停下。她仰起脸,黄昏的光淌进她眼睛里,把那片过于早熟的深沉冲淡了些,露出底下属于孩子的、净的底色。

“您别瞎想。”她握紧他的手,声音清脆,像刚摘下来的嫩黄瓜,一咬就响,“我有您,有爸妈,有二叔,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可您不一样——您是咱们家那顶梁的柱子,柱子要是自己先怀疑自己会不会塌,那房子才真危险了。”

她说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打铁还得自身硬呢!咱一起使劲,五十多岁,正当年!”

邵乾一愣住了。

他看着孙女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笃定他能行,笃定这个家垮不了。

半晌,他低笑出声,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呀……”

心底那块压了多的石头,竟真被她这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是啊,打铁还得自身硬。矿场这潭浑水,未必就不能摸出条大鱼来。他想起上次去省里汇报,临走时老领导拍在他肩上的那三下——一下比一下重,最后那下,几乎要把他钉进地里。

邵乾一眯起眼,望向天边最后那抹挣扎的血色。

爷孙俩的影子在越来越暗的路上拖得很长,像两把缓缓出鞘的刀。

推开门,屋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邵知黎脸上的笑瞬间冻住了。

沙发上,父亲邵怀安坐着,右臂吊在前——不是医院的白色绷带,而是一块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红布。石膏从肘部打到手腕,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母亲沈清紧挨着他坐着,脸色比父亲手臂上的石膏还要白。二叔邵怀明站在窗边,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邵乾一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露出底下属于市长的、冷硬的轮廓:“怎么回事?”

“爸!”邵知黎冲过去,手指悬在石膏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发颤,“您的手……怎么会……”

她今天明明看过爷爷的气运——紫气东来,稳如泰山。她以为这意味着一切顺利,意味着父亲这趟出门只会是有惊无险。

难道她看错了?难道命运这玩意儿,本不准?

邵怀明掐灭了烟头,转过身来。他先看了大哥一眼,才把目光落到邵知黎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后怕,还有一种邵知黎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车买成了。”邵怀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家人急用钱,价格没抬,还送了一工具箱家伙什。车主病得只剩一口气,还硬撑着跟我们讲了半路上的门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来是刘子开的车。走滨桦大路,一路太平。直到……孟村那段两山夹一沟的地方。”

邵知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那里——前世那里出过好几回事,都是要人命的。

邵怀明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当时天刚擦黑,车灯照着前面坑洼的土路。你妈忽然说……听见有小孩哭。”

沈清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就在耳边……哭得可惨了,一声接一声,像是谁把娃娃扔山沟里了。”

“我和大哥都没听见。”邵怀明继续说,眼睛看着虚空,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里,“但看你妈脸色不对,白得跟纸似的,刘子就开始减速。车慢下来,慢慢往前滑……刚要停——”

他猛地吸了口气。

“——山炸了。”

邵知黎瞳孔骤缩。

“不是真炸。”邵怀明抹了把脸,手有点抖,“是石头……一块房子那么大的石头,从左边山上滚下来!轰隆隆的——地都在震!车玻璃嗡嗡响!”

他用手比划着,动作很大,带着劫后余生的激烈:“就差那么一点——刘子油门要是没松,或者刹车踩晚一秒钟,那块石头就正好砸在车头上!咱们一车人,全都得变成肉酱!”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像谁的呜咽。

邵怀安这时才开口,声音还算稳,但下颌绷得极紧:“下车之后,我走到石头前头,想看看山上还有没有松动的地方。刚抬头——”

他停住了。

几秒钟后,才接着说:“一块巴掌大的碎石,从上面砸下来,正砸中我胳膊。”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比了个高度:“我当时……好像看见山上站着个人。个子很矮,佝偻着背,像是个老太太。身边……好像还跟着个活物,看不清,天太暗了。”

“我就晃了那么一眼,赶紧躲到石头侧面。再探出头,山上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轻声接话,声音飘忽:“后来……我在石头后面,找到了这个。”

她指了指角落。

那儿放着一只纸箱,箱子里铺着旧毛巾。毛巾上一团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动了动,发出细弱的——

“喵呜。”

邵知黎走过去。

纸箱里,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小猫,正蜷缩成一团。它太小了,小到她一只手就能完全托住。纯白的绒毛脏了几处,沾着泥和草屑。

“就是它……在哭。”沈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叫得……跟娃娃一模一样。”

邵怀安看向妻子,又看看那猫,眼神复杂:“你妈说,是这猫的叫声救了咱们。它要是不哭那一嗓子,刘子不会减速……所以,就给抱回来了。”

邵乾一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路被石头堵死了,”邵怀安继续说,“我们绕了小道,先去医院,打了石膏。车太扎眼,我让刘子直接开到西郊那个废弃配件厂,藏起来了。”

话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个人口。

邵知黎看着父亲手臂上厚重的石膏,一股冰冷的无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缠住她的喉咙。已经这么小心了……已经避开那么多已知的陷阱了……

为什么还是躲不开?

难道她重活这一世,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小黎。”

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后颈。母亲沈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这个怀抱有洗衣皂的净味道,有母亲特有的、柔软的暖意。

沈清什么也没问。不问女儿为什么突然懂那么多,不问那些预警从何而来。她只是抱着她,像抱一个受惊的、需要安抚的孩子。

“小猫还没起名字呢。”沈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坚定,“你给起一个,好不好?”

邵知黎鼻尖一酸。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用力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压下去了。

至少……至少人都活着。

爸爸的手会好,车买成了,那只小猫……

她走到纸箱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白色捧出来。小猫在她掌心动了动,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就叫‘灵灵’吧。”邵知黎轻声说,“它有灵性,是来帮咱们的。”

“喵呜。”小猫应了一声,蜷起身子,睡了。

邵乾一在这时开口,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沉默里:“事情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怀明说那石头有房子大。”邵乾一抬起眼,目光锐利,“人力搬不上去。就算是山体松动自然滚落——怀安看见的那个‘老太太’,又是怎么回事?”

邵怀安眉头紧锁:“我也在想这个。如果我看见的是幻觉,那我这胳膊上的伤怎么来的?那石头砸下来的角度、力道,都不对劲——不像是自然滚落,倒像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这四个字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邵知黎轻轻放下睡着的小猫,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前的鹿角吊坠。

忽然,她浑身一僵。

指尖触碰到鹿角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寒、黏腻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像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正顺着她的皮肤往上爬!

她猛地低头——

吊坠还是那枚吊坠,温润的木色,安静的鹿角形状。

可当她凝神细看,用上重生后莫名得来的那种“视野”时……

她看见了。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爷爷、爸爸、妈妈、二叔——他们的头顶,那原本或紫或红或白、代表着各自气运的光晕之上,都盘踞着一团墨绿色的、粘稠如活物的阴影!

那阴影像沼泽深处淤积了百年的腐泥,缓缓蠕动,翻涌。它伸出无数细密的、近乎透明的触须,正一点点、一寸寸地,试图钻进那些光晕里,污染它们,吞噬它们。

不止三叔……还有其他东西在盯着邵家…

邪祟的爪子,早已悄无声息地,伸向了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邵知黎的后背,瞬间爬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有些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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