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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洞窟内的死寂沉甸甸地压着,比之前的阴森更令人心悸。碎裂的雕像残骸散落一地,漆黑如炭的表面,那些诡异的符文失去了光泽,如同涸的血迹。水潭墨色褪去少许,露出底下滑腻的、布满青苔的岩石,不再有异动,只有残留的、稀薄的阴气缓缓浮动。

秦苍靠着冰冷的洞壁滑坐下来,长剑横在膝上,剑身的金色光泽黯淡了大半。她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爆发和与阴邪之物的对抗消耗巨大。她先摸出一颗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

谢无妄半跪在地,怀中是彻底昏迷过去的苏明月。少女脸色比纸还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眉心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仍在承受着某种痛苦。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因为脱力和神魂透支而不时轻颤。地阴灵芝固魂符的银光在她肩头微闪(谢无妄之前将她揽过时,那符光似乎也分润了一丝到她身上?),勉强维系着她一线生机。

谢无妄自己的状态也差到极点。强行苏醒,支撑身体,又分心以残余的、被蚀灵幽劲侵蚀的灵力去护持苏明月心脉,让他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丝溢出,按在苏明月后背输送灵力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他另一只手紧紧揽着苏明月,将她冰冷的上身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膛,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低垂着眼,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睫毛上凝结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冷汗的微小水珠,深潭般的眼底一片沉凝,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没有言语,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心绪。

秦苍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那株被她放在身边岩石上的墨玉三阴草上。晶莹的草叶流转着幽蓝微光,在这昏暗死寂的洞窟里,像是一点寒夜的孤星。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她的情况,比看起来还糟。强行催动那种程度的精神秘法,对抗的还是这种积年老阴煞,神魂受损不轻,搞不好会留下永久暗伤,甚至损及灵。你的灵力驳杂阴寒,输入再多,也是饮鸩止渴。”

谢无妄没有抬头,只是按在苏明月后背的手,输送灵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墨玉三阴草,”秦苍拿起那株草,晃了晃,“性极阴寒,却中正平和,是稳固阴属性体质、调和阴阳冲突的宝药。但它本身药力太强,直接服用,以她现在的状态,虚不受补,神魂也承受不住阴寒冲击。”

她顿了顿,看向谢无妄:“你体内蚀灵幽劲,本质也是至阴至邪。这草,其实对你用处更大。若以秘法引导,或可暂时借用其药力,压制甚至转化部分蚀灵幽劲,为你争取更多时间,也能让你恢复少许灵力,帮她稳住伤势。”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墨玉三阴草,给谢无妄用,效益最大。不仅能缓解他自己的致命伤,还能让他有余力救助苏明月。

谢无妄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从苏明月脸上移开,看向秦苍,又落到她手中的墨玉三阴草上。他的眼神深不见底,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刺目惊心。

“给她。”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酷,“调制,能用。”

秦苍挑眉,有些意外他的选择,但也没多劝,只是点了点头:“好。不过调制需要时间,也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这里阴气未散,不是好地方。我们必须先离开这个洞窟,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水潭边,仔细探查了一番,又用罗盘测了测方位。“这洞窟深处应该还有出口,阴气流动的方向在那边。”她指向洞窟另一侧一条更加狭窄、黑黢黢的岔道,“走那边。你还能行吗?”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将昏迷的苏明月小心地背到了自己背上。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势,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却硬生生站稳了。他只用了一条之前秦苍留下的、浸泡过药液的暗红绳索,将苏明月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防止滑脱。

然后,他弯腰,拾起了苏明月掉落在一旁的、那硬木长棍,拄在地上,支撑住两人大部分的重量。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秦苍,眼神沉寂如古井。

“带路。”

秦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捡起阴磷烛,率先走向那条狭窄岔道。

通道比之前的更加难行,有时需要侧身挤过,有时需要低头弯腰,脚下湿滑崎岖。谢无妄背着一个人,重伤在身,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呼吸粗重压抑,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背后的衣衫。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顿地跟在秦苍身后,手中的木棍与岩石碰撞,发出单调而沉重的“笃笃”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响。

秦苍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里那份玩味和随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肃然的凝重。她能看出谢无妄完全是靠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在支撑,身体的状况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而背上那个昏迷的苏家小姐……秦苍回想起刚才洞窟中那无声扩散的、净化安抚的波动,心头依旧震撼。那种力量,绝非寻常。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流动的空气。通道尽头,是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出口。拨开藤蔓,外面依旧是雾隐峡谷那永恒的灰绿色浓雾,但地势似乎高了一些,能隐约看到下方蜿蜒的暗河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他们出现在一处陡峭岩壁的中段,脚下是仅容一人站立的狭窄平台。

“这里暂时安全。”秦苍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气息和妖兽巢痕迹。平台上方有突出的岩檐遮挡,下方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不易被察觉,也易守难攻。

她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平整燥的地方,示意谢无妄将苏明月放下。

谢无妄依言,动作极其缓慢小心地将苏明月解下,让她平躺。他自己也几乎脱力,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颜色暗沉,带着阴寒气息。

秦苍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处理墨玉三阴草。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微型药臼和几种辅药,手法娴熟地将墨玉三阴草的一片叶子捣碎,混合着一种白色的“月华凝露”和几粒金色的“太阳砂”粉末,慢慢研磨、调和。过程中,她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草药中的阴寒之气引导、中和,只萃取出其中最为精纯平和的药性精华。

最终,得到一小碗色泽剔透如墨玉、表面却浮动着点点暖金色星芒的药液,散发出一种清冷与温煦奇异交融的香气。

“扶起她。”秦苍对谢无妄道。

谢无妄挣扎着挪过去,将苏明月的头小心托起,靠在自己臂弯里。

秦苍用小玉勺舀起药液,一点点喂入苏明月口中。药液入口,苏明月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但她的呼吸依旧微弱,神魂的创伤显然不是这药液能立刻治愈的。

喂完药,秦苍又将剩下的墨玉三阴草小心收好,看了看谢无妄:“你的伤……”

“无妨。”谢无妄打断她,声音低哑,“先顾她。”他的目光落在苏明月脸上,看着她依旧昏迷不醒的样子,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秦苍耸耸肩,也不再坚持。她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两人,服下丹药,开始调息恢复,同时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平台上陷入了沉默。只有峡谷的风穿过岩隙,发出低低的呜咽,以及谢无妄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也许是谢无妄持续输入的、那微弱却执着的灵力起了效果,苏明月长长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晃动的、灰绿色的光影。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沉重而迟滞。剧痛从四肢百骸和灵魂深处传来,尤其是识海,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月儿?”

一个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带着某种奇异熟悉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明月努力聚焦视线,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是谢无妄。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倒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那目光复杂得让她看不懂,有疲惫,有紧绷,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灼人的专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半躺在他怀里,被他冰冷的手臂紧紧圈着。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下意识地想挣脱,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别动。”谢无妄的声音更低,按在她后背的手微微用力,止住了她的动作,“你神魂受损,灵力枯竭,需要静养。”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惯有的冷硬,但苏明月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同。是错觉吗?

“秦……秦姑娘呢?”她喉咙涩发疼,声音细若蚊蚋。

“在那边调息。”谢无妄示意了一下秦苍的背影。

苏明月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破碎的记忆逐渐拼凑起来——暗河、雕像、阴灵、那场无声的搏……还有她最后几乎抽空一切发动的血脉秘法。

“雕像……破了?”她问,声音虚弱。

“嗯。”谢无妄应道,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多亏你。”

很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苏明月看着他嘴角未的血迹,看着他惨淡的脸色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再感受一下自己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和刺痛的神魂,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们这一路,从山涧边的狼狈初遇,到地下河的生死一线,再到这诡谲洞窟中的并肩(如果她那也算并肩的话)……似乎总是在濒死的边缘挣扎,互相拖累,又互相……支撑?

“墨玉三阴草……”她想起秦苍之前的话。

“给你用了。”谢无妄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秦苍调制的,应该能帮你稳住伤势,滋养神魂。”

给她用了?苏明月一怔。那草不是对他压制蚀灵幽劲更有用吗?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勉强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可这平静之下,那不断从他身体里渗出的、混合着蚀灵幽劲阴寒气息的生机流逝,又是如此真实而刺目。

“你……”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责备他浪费?感谢他相让?似乎都不对。

谢无妄却移开了目光,望向平台外流动的浓雾,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休息。恢复力气。”他顿了顿,补充道,“秦苍说,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让你彻底恢复。雾隐峡谷深处,还有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东西。”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带着规划与命令意味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复杂情绪只是她的错觉。

苏明月沉默下来,疲惫和剧痛再次涌上,让她无力思考。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墨玉三阴草药液在体内化开的、清冷中带着一丝暖意的药力,缓慢滋养着她涸的经脉和受损的神魂。也感受着背后那只手,依旧在固执地、缓慢地输送着微弱的灵力,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平台上一时寂静。秦苍在边缘调息,谢无妄靠着岩壁,怀中是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苏明月。浓雾无声流淌,将三人与外界隔绝,仿佛这方寸之地,是这凶险峡谷中,唯一暂时喘息的孤岛。

而孤岛之外,是依旧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雾隐峡谷深处,以及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来自仙盟或其他未知势力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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