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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玉三阴草的效力如同冰层下缓慢流淌的暖泉,一丝丝浸润着苏明月受损的神魂和枯竭的经脉。剧痛犹在,却不再那么尖锐刺骨,意识也从冰冷的水底一点点浮起,虽然依旧沉重混沌,但至少能感知到身外的情况。

她知道自己仍被谢无妄半揽在怀里,背脊抵着他冰冷坚硬的膛,那只手也依旧按在她后心,微弱却持续的灵力输入未曾中断。这姿势于礼不合,且别扭至极,两人身上都是血污、泥泞和药味,体温都低得可怜,实在谈不上任何旖旎。但在这绝境之中,这点微不足道的倚靠和暖流(如果那冰寒的灵力也能算暖流的话),竟成了维系她清醒的锚点之一。

秦苍已经调息完毕,正背对着他们,擦拭着长剑,偶尔警惕地看一眼平台外浓雾弥漫的峡谷。她的身影挺拔利落,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像一株生长在峭壁缝隙里的野草,坚韧而难以捉摸。

“醒了就别装死。”秦苍头也不回,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爽利,却比之前少了些漫不经心,“感觉怎么样?脑子没傻吧?”

苏明月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喉咙却涩发疼。

“水。”

谢无妄腾出另一只手(那只按在她后背的手依旧没动),摸索着从旁边拿起苏明月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她唇边。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算得上笨拙。苏明月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清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明。

“……还好。”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依旧虚弱,“多谢秦姑娘,还有……谢师兄。”最后三个字说得有些别扭,目光垂下,避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

“别谢我,要谢谢你自个儿命大,还有你这位……”秦苍回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谢师兄,够意思。墨玉三阴草那种宝贝,说让就让了。”

苏明月心头微震,再次感受到谢无妄这个决定的重量。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谢无妄却已将水囊放回原处,视线落在平台边缘翻涌的雾气上,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仿佛没听见秦苍的话,也仿佛刚才那个递水的人不是他。只有按在她后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为什么?”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真实的困惑,问的却不是秦苍,而是谢无妄。为什么把救命的药草让给她?为什么一路支撑到现在?他们之间,除了那个被迫绑定的“共犯”名头,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

谢无妄的目光终于从雾气中转回,落在她苍白疲倦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算计,甚至不是单纯的冷漠。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躁动。

“你救我在先。”他开口,声音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丹药,庇护,还有刚才在洞窟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停顿,“我这条命,暂时是你捡回来的。”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符合他惯有的、利益交换式的思维方式。可苏明月总觉得,那深潭之下,还有别的东西。

“就这样?”她追问,眼神清亮,尽管虚弱,却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无妄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微地、近乎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冷硬而短暂。“不然呢,苏师妹?”他反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惯常的、近乎刻薄的疏离,“你以为是什么?同门之谊?还是……”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

苏明月脸微微一热,不是羞涩,而是一种被戳破某种隐秘期待的狼狈。是啊,不然呢?难道还指望这个眼高于顶、心思深沉的谢无妄,会因为这几的生死与共就对她另眼相看,生出什么别的情愫?简直可笑。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心底却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迅速被更现实的焦虑覆盖。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转向秦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理智,“秦姑娘之前说,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秦苍收起擦拭长剑的布巾,走了过来,蹲在两人面前,神色变得严肃。“没错。这里虽然暂时隐蔽,但离之前那个阴气洞窟太近,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幺蛾子。而且,”她指了指谢无妄,“你这位谢师兄,蚀灵幽劲只是被地阴灵芝符和自身意志暂时压制,墨玉三阴草的药力浪费在你身上,他情况并没好转多少,甚至可能因为持续消耗而恶化。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能真正缓解他伤势的东西,或者到达雾隐峡谷深处,寻找彻底解决蚀灵幽劲的契机。”

她看了看苏明月:“你的神魂需要静养,但此地不宜久留。我的建议是,稍微休整,等你恢复一点行动力,我们就立刻出发,朝着峡谷深处,阴气和瘴气最浓,但也最可能孕育‘阴极阳生’之物的地方前进。”

“阴极阳生?”苏明月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物极必反。”秦苍解释,“雾隐峡谷阴煞之气汇聚到极致的地方,反而有可能因为某种地脉变动或者特殊灵物,诞生出至阳至刚的奇珍,或者形成独特的、阴阳交汇平衡的秘境。那种地方,才有可能找到克制蚀灵幽劲这类至阴邪物的希望,也是七星伴月草最理想的生长环境。”她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我家老头子,等不了太久了。”

苏明月明白了。他们的目标再次高度重合——深入峡谷最险恶的核心区域。只不过,秦苍是为了寻药救亲,她是为了寻找可能救治兄长的月光蝶线索(以及被迫带着谢无妄寻找生机),而谢无妄,则是为了挣脱蚀灵幽劲的死亡枷锁。

“我需要多久才能自己走?”苏明月问,试着动了动手指,依旧酸软无力,识海的刺痛也并未完全平息。

秦苍搭上她的腕脉,探查片刻:“墨玉三阴草药效不错,你的基也扎实。再调息一个时辰,配合我的行气散,应该能恢复三四成行动力。但要动手或者再动用那种精神秘法,短期内绝无可能。”

一个时辰。苏明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配合体内残存的药力,缓缓运转苏家心法,引导灵气滋养己身。她必须尽快恢复,不能成为拖累。

谢无妄在她开始调息后,终于收回了那只一直按在她后背的手。手臂早已僵硬麻木,失去知觉。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手臂收回,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续的高强度消耗和蚀灵幽劲的侵蚀,让他的身体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只是靠着非人的意志强撑着。

他靠在岩壁上,看着苏明月闭目调息的侧脸。少女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依旧微蹙,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娇生惯养、本该在重重保护下无忧无虑的苏家大小姐,却一次次做出让他意外的选择。

从最初山涧边毫不犹豫喂下的九转还命丹,到古林地下河畔不肯松手的拖拽,再到刚才洞窟中那无声却震撼的、近乎自我毁灭般的血脉秘法爆发……

为什么?

这个问题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尖锐。

他见过太多人。敬畏他的,嫉妒他的,想利用他的,想他的。同门之中,也不乏表面恭敬、背后算计之辈。他早已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人心,以冰冷的利益权衡去应对一切。

可苏明月不一样。

她的救助,起初或许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近乎天真的“见义勇为”和对自己“苏家小公主”身份的某种责任包袱?但后来呢?在明知他是“烫手山芋”,在接到家族严厉警告之后,她仍然没有果断丢弃他这个累赘。甚至,在有机会利用他进入古林达成自己目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隐藏的目的)的同时,她也实实在在地付出了珍贵的资源,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刚才在洞窟,她明明可以独自逃向通道口,或者躲在后面。可她选择了挡在他前面,选择了动用那种显然负荷极大的秘法。

不是为了博取他的感激或回报。那个时候,生死一线,任何算计都显得苍白。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谢无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个词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荒谬。他谢无妄,何曾需要他人保护?又何曾有人,会这样不计代价地试图保护他?

好奇。

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好奇,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他想知道,她这份看似毫无保留的“保护”,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是更深沉的算计?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愚蠢的善良?

亦或是……别的什么?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搭在膝上的、那只纤细却布满细小伤口和泥污的手上。就是这双手,曾经笨拙却坚定地替他清理伤口,喂他服下丹药,在黑暗中死死抓住绳索……

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又迅速被冰冷的潭水吞没。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平台外那永恒流动的、灰绿色的浓雾。眼底深处,那抹探究与深思,却愈发清晰。

秦苍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走回平台边缘,负手而立,如同沉默的哨兵。

一个时辰,在紧迫的寂静中流逝。峡谷的风依旧呜咽,浓雾遮蔽天光,也遮蔽了前路与归途。

当苏明月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虚弱犹在,却多了几分清明的神采。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依旧乏力,但至少可以勉强支撑自己行动了。

“可以了。”她看向秦苍,又看了一眼旁边依旧闭目调息、脸色却比之前更加灰败几分的谢无妄,心中那弦再次绷紧。

秦苍点头,脆利落地收拾好东西。“走。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周围雾气的变化。”

苏明月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稳住了。她走到谢无妄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谢师兄,我扶你。”

谢无妄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他没有拒绝,借着她的搀扶,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比看上去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蚀灵幽劲带来的阴寒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意志。

三人再次组成队列,秦苍打头,苏明月搀着谢无妄紧随其后,沿着陡峭岩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被苔藓和阴影覆盖的狭窄小径,向着雾隐峡谷更深处,那被浓重雾霭和未知危险笼罩的核心区域,一步步走去。

前路更加晦暗难明。

而谢无妄心中那份冰冷的好奇,如同附骨之疽,随着每一次疼痛的侵袭和苏明月搀扶他手臂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一点点加深,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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