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陈渊没睡好。
手心疼,肩膀疼,腰也疼。两只手掌上全是血泡,破了的地方辣的,像被火烧过。他躺在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白天的事。
那块石头。那个新坑。周老栓阴阳怪气的话。
还有那些人的眼神。
有人信他,有人怀疑,有人只是跟着走。这支队伍,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
他翻了个身,碰到旁边睡着的小满。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陈渊看着她,心里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
明天,还得继续。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往那片洼地走。
铁柱已经在了,蹲在昨天挖的那个坑边,手里拿着个破碗,舀起坑底积的一层水看了看。
看到陈渊,他站起来:“书生,这水比昨天清点了。”
陈渊走过去,也看了看。坑底积了浅浅一层水,比昨天清了些,但还是浑。
“还不够。”他说,“得挖出水脉。”
铁柱点点头,又问:“今天还挖那个坑?”
陈渊摇头:“不挖了。”
他站起来,走到昨天选的那个新坑位置,蹲下来,又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颜色发黑,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这地方的土,比别处松软。松软,说明可能是沙土层,渗水快,容易挖。
“就这儿。”他说,“今天挖深点。”
人陆续到齐了。
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周老栓没来,但其他人都在。陈渊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分工。
还是两组轮流。第一组铁柱带队,先下去挖。
一镐头下去,土确实松软,比昨天那块好挖多了。几个人轮番上阵,坑越挖越深,进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太阳升到半空,坑已经挖了两丈深。
陈渊蹲在坑边,盯着坑底的变化。
土还是湿的,但颜色越来越深,开始发黑。他抓起一把,一捏,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快出水了。
“加把劲!”他喊,“快出水了!”
坑里的人精神一振,挖得更起劲了。
突然,张二牛一声惊呼:“湿了!底下湿透了!”
陈渊探头一看,坑底确实湿透了,脚踩上去直往下陷。他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咔”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陈渊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大喊:“都上来!快上来!”
坑里的人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坑壁就塌了。
轰隆——
半边坑壁像被人一刀切下来,土块泥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张二牛离坑壁最近,第一个被埋,半截身子陷进土里。铁柱被土块砸中肩膀,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救人!”陈渊大吼一声,第一个跳进坑里。
坑里全是塌下来的土,把几个人的腿都埋住了。张二牛最惨,整个下半身都埋在土里,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脸色煞白,大口喘气。
“别动!”陈渊冲到他身边,蹲下来用手刨土,“都来刨!快!”
刘大棒和其他几个人跳下来,疯了似的用手扒土。有人拿来锄头,陈渊一把推开:“不能用锄头!会伤到人!”
只能用手刨。
十指刨进土里,刨得指甲缝都渗出血来。陈渊顾不上疼,一下一下拼命刨。
张二牛的腿慢慢露出来,一条,两条。
“拉!”陈渊喊。
几个人拽住张二牛的胳膊,使劲往外拖。张二牛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土里被拽出来。
腿还在,但已经软得像面条,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
铁柱那边也被刨出来了。他肩膀被砸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但人清醒着,咬着牙没叫疼。
其他人陆续被刨出来,三个轻伤,一个重伤。
张二牛是重伤。
陈渊检查他的腿——没断,但膝盖脱臼了,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紫红紫红的。
“忍着。”陈渊说。
张二牛咬着牙,点点头。
陈渊上辈子学过一点急救,知道脱臼怎么复位。他让刘大棒按住张二牛的肩膀,自己握住他的小腿,慢慢用力拉。
张二牛惨叫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陈渊没松手,继续拉,拉到一定位置,突然一推。
咔嗒一声,关节复位了。
张二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陈渊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塌方的地方,那个坑,已经塌得不成样子。半边坑壁没了,土堆得像小山。
水没挖出来,还伤了人。
他看着那些累瘫的人,那些惊恐的眼神,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铁柱捂着肩膀走过来,声音沙哑:“书生,这井……”
陈渊沉默了很久,才说:“换地方。”
铁柱愣了愣。
陈渊站起来,指着那片洼地的另一个方向:“换到那边去。那边的土,我看了,更密实,不容易塌。”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挖,要加支护。不能直上直下,要挖成阶梯,一层一层往里收。挖到一丈深,就用木板撑着坑壁。”
没有人说话。
陈渊看着他们,说:“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没想周全,让大家冒险了。”
铁柱皱眉:“书生,这不怪你——”
“怪我。”陈渊打断他,“我知道要支护,但想着土看着密实,就偷懒了。结果出事。”
他深吸一口气,说:“下次不会了。”
太阳偏西了。
几个人把张二牛抬起来,慢慢往回走。
陈渊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塌了的坑。
坑壁上,还有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塌方的土堆上。
有水。
但他没挖出来。
他攥紧拳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