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太阳还没出来,陈渊就带着人去了那片洼地。
六天了。六天里,他们换了三个地方,塌了一次方,伤了一个人,挖出的土堆得像小山。每天都是天亮挖到天黑,每天都是满手血泡,每天都是拖着酸疼的身子回营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坑已经挖到三丈深了。
陈渊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层湿漉漉的泥土。支护的木板一圈一圈撑下去,从坑口到坑底,像一口巨大的木井。
铁柱在坑底,抡着镐头,一下一下刨着。泥水溅了他一身,他也顾不上。
“还差多少?”陈渊喊。
铁柱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再刨两尺,底下全湿了!”
陈渊心里砰砰直跳。
两尺。
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刘大棒、张二牛(瘸着腿也来了)、孙柏、还有那些青壮,甚至几个妇人,都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盯着坑口。
没人说话。六天的等待,六天的希望和失望,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让开。”陈渊说。
他顺着坑边的阶梯往下走,一层一层,走到坑底。铁柱把镐头递给他,他接过来,抡起来,狠狠刨下去。
一镐,两镐,三镐。
土越来越湿,镐头刨下去,带出来的不是土块,是泥浆。
突然,陈渊感觉脚下一软。
他低头一看,坑底中央,一股细细的水流正从泥土里冒出来,涓涓的,细细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水……”他喃喃。
铁柱凑过来,也看到了。
“出水了!”
这一嗓子,从坑底传上去,炸开了锅。
坑上面的人全涌过来,挤在坑边往下看。刘大棒第一个跳下来,脚踩进泥水里也不管,伸手捧起那汪水,凑到嘴边就喝。
“是甜的!”他吼,“甜的!”
张二牛瘸着腿也想往下跳,被孙柏一把拽住。他趴在坑边,脑袋探下去,眼泪就下来了。
“水……有水了……”
更多的人跳下来,挤在坑底,捧起那汪水,喝一口,抹一把脸,又哭又笑。
陈渊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浑身发软。
六天了。
六天没没夜地挖,两只手磨得皮开肉绽,肩膀肿得抬不起来。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想的都是水、水、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嘴唇,看是不是又裂了。
现在,水出来了。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
铁柱回头看他,愣了愣:“书生?”
陈渊摆摆手,想说话,但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没事,想说让我歇会儿,想说你们继续。
但他说不出来。
眼前突然一黑,他往前一栽,倒在泥水里。
“书生!”
“陈公子!”
“快来人!”
陈渊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布。他想应一声,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躺在窝棚里。
小满趴在他身边,眼睛红红的,看到他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
“书生叔叔!书生叔叔醒了!”
窝棚外面一阵脚步声,铁柱、孙柏、刘大棒、张二牛,一大群人涌进来。
“醒了?”
“陈公子醒了!”
铁柱蹲下来,看着他,那道疤都在抖:“书生,你吓死我们了。”
陈渊张了张嘴,嗓子眼得像火烧:“水……”
孙柏赶紧递过来一个破碗,碗里是清凌凌的水,不是泥汤。
陈渊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缓过劲来。
“我晕了多久?”
“半天。”铁柱说,“你晕在坑里,我们把你抬回来的。孙先生说你是累的,加上这几天没吃好,虚脱了。”
孙柏在旁边点头:“公子这身子骨本来就弱,这六天又不要命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陈渊动了动,浑身酸痛,但比晕过去之前好多了。
“水怎么样?”他问。
铁柱咧嘴笑了:“好着呢!你那坑挖得好,出水越来越多。咱们用破缸接着,沉淀一晚上,今早就能喝了。全村人都有水喝!”
陈渊松了口气。
刘大棒挤过来,瓮声瓮气地说:“书生,你那个支护的法子真管用。水出来这么久了,坑也没塌。”
张二牛瘸着腿也凑过来,眼眶还红着:“陈公子,你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
陈渊看着他,想起他那天被埋的情景,心里有些愧疚:“你的腿……”
“没事!”张二牛拍拍腿,“孙先生说养一阵就好。能喝上水,断条腿也值!”
陈渊被他逗笑了。
小满趴在旁边,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书生叔叔,你以后别晕了。小满害怕。”
陈渊摸摸她的头:“好,不晕了。”
铁柱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周老栓来了。”
陈渊一愣:“他来什么?”
铁柱撇撇嘴:“来要水呗。他那伙人昨天还在嘀咕,说咱们挖不出水。今天水出来了,就厚着脸皮来了。”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给了吗?”
铁柱摇头:“没给。我说等书生醒了再说。”
陈渊点点头,慢慢坐起来。
“让他进来吧。”
铁柱愣了愣,还是出去叫人了。
片刻后,周老栓跟着铁柱进来,脸色很复杂。看到陈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渊看着他,没说话。
周老栓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书生……陈公子……我……”
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下。
陈渊愣住了。
周老栓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有眼无珠,我胡说八道,我……我错了。”
陈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说。
周老栓抬起头,不敢相信。
陈渊说:“水是大家的,不是我的。谁喝都一样。但往后,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再煽动人闹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队伍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周老栓连连点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铁柱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陈渊摇摇头,没说话。
小满又趴过来,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书生叔叔,你真厉害。”
陈渊低头看她,笑了。
厉害什么。
不过是多活了一辈子,多学了点东西罢了。
窝棚外面,传来一阵阵笑声和欢呼声。
有水了。
至少今天,不会有人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