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在一套两百平的复式公寓里。
但活动区域被严格划分,他占书房和客卧,我占主卧和客厅。
厨房是共用的,但我们的时间永远错开,我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做饭。
唯一一次“越界”。
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站在落地窗前看雪花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程砚之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他没有戴面具,灯是关着的。
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剪影。
我能看见他的身形、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但脸隐没在暗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外面下雪了。”他说。
“嗯。”
他慢慢走过来,把热牛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站在我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和我一起看窗外的雪。
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界线刚好从眉心垂直落下,把脸分成两半。
亮的那一半是完好的,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好看的嘴唇,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
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你想看吗?”他忽然问。
我没有回答。
“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你看了之后可能会做噩梦。可能会后悔。可能……会觉得恶心。”
最后两个字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来。
我转过身面对他。
他比我高了将近二十公分,我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近乎虔诚、小心翼翼。
像是被遗弃过的狗,被人捡起来的时候,既想靠近又害怕再次被踢开。
“程砚之,”我说,“我不是因为你长什么样才嫁给你的。”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因为联姻。”他说。
我噎住了。
他说得对。
我们本来就是联姻。
温家和程家的生意绑定,需要一桩婚姻来做压舱石。
我与他门当户对,年龄相仿,仅此而已。
但三个月前家宴上第一次看到他。
我就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联姻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一开始是。”我说,“但不全是了。”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指节微微发颤。
他带着我的手,慢慢抬起来,穿过那片明暗交界线,触碰到了他左边的脸。
指尖最先碰到的是眉骨。
原本应该光滑的骨面上,有一道凸起的棱。
我顺着那道棱往下滑,经过眉尾的时候,感觉到一块没有毛发的皮肤。
那里曾经被缝过针,毛囊已经坏死了。
再往下,是鼻梁侧面。
疤痕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小丘,摸上去像一块融化的蜡。
然后是颧骨,仿佛一道沟壑。
他的颧骨原本应该很高,但现在被这道沟壑切断了,整个左边的面部结构都被打乱了。
我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的颤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没有缩手。
我把手掌完全贴上去,覆盖住那道疤痕,用掌心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