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我哥呢?”
她妈头也不回:“楼上呢,不知道磨蹭什么——任屿舟!下来!和衍深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他看见顾衍深,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高兴,又有点幽怨。
“衍深。”他走下来,在顾衍深面前站定,“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妈就要把我赶出去给你腾地方了。”
顾衍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哥。”
任屿舟被这声“大哥”叫得浑身一抖,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叫我这声我害怕——你上次叫我大哥的时候,我刚被你打得鼻青脸肿。”
任眠眠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衍深看她一眼,又看向任屿舟。
“那次是意外。”
“意外?你一拳打我鼻子上,你说意外?”
“你先动的手。”
“我那叫动手?我那叫挠痒痒——”
“行了行了,”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都别杵着了,过来吃饭!屿舟,端菜!”
任屿舟认命地往厨房走,经过任眠眠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妹,你看清楚了没?我就是个长工。”
任眠眠拍拍他的肩膀:“哥,认命吧。”
——
饭桌上,任眠眠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亲生的和捡来的区别”。
她妈坐在顾衍深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一样一样往他碗里堆,堆得像座小山。
“衍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个肉炖得烂,你尝尝——汤好不好喝?好喝再给你盛一碗——”
顾衍深由着她摆布,来什么吃什么,吃得慢,但一直在吃。她妈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爸坐在对面,时不时问几句生意上的事,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可任眠眠知道,他是在试探——试探顾衍深现在的状态,试探他能不能应付那些事情。
顾衍深答得也很随意,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她爸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
任屿舟坐在最边上,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任眠眠凑过去,小声说:“哥,你不是要带对象来吗?”
任屿舟抬起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没带。”
“为什么?”
“妈说今天主要是看衍深,我对象来了没人招呼。”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戳,“我对象还没衍深重要。”
任眠眠差点笑出声。
“哥,你别这样——”
“你别劝我。”任屿舟打断她,压低声音,“我早就想开了。在这个家,我是老二,衍深是老大。我认了。”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衍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她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
吃完饭,她妈把任眠眠拉进厨房,说是让她帮忙洗碗。
其实碗早就放进洗碗机了。
她妈把她按在椅子上,压低声音问:
“衍深到底怎么样?”
任眠眠看着她妈那张紧张的脸,心里有点酸。
“妈,他真的挺好的。”
“好什么好?瘦成那样!脸色也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你照顾得不好?”
“妈,我照顾得很好——”
“那他怎么还那么瘦?”
任眠眠沉默了一下。
“妈,”她轻声说,“他瘫了三年了。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她妈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他——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妈——现在又——”
她说不下去了。
任眠眠伸手抱住她。
“妈,”她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他没事。我照顾他,他没事的。”
她妈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妈的声音闷闷的,“别光顾着他,把自己累坏了。”
任眠眠点点头。
“妈,我知道。”
——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任眠眠看见顾衍深正坐在轮椅上,和她爸在下棋。
她爸执黑,他执白。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落子。
任屿舟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任眠眠走过去,在顾衍深身边坐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看棋盘。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捏着白子,微微发抖,可落子的时候却很稳,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她爸看了一眼那个落子,笑了。
“衍深,你这棋风还是这么狠。”
顾衍深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任眠眠看着那点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爸落了一子,顾衍深又落一子。她哥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棋盘,然后继续低头。
这就是家。
她想。
这就是他的家。
车子从任家老宅开出来的时候,顾衍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任眠眠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娘家,她妈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端到他面前。红烧肉吃了半碗,糖醋排骨啃了四块,清蒸鱼去了大半条,鸡汤喝了两碗,最后还被他妈塞了一碗银耳羹。
她劝了好几次,说够了够了,别吃了。她妈就瞪她:你懂什么?衍深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吃点怎么了?
顾衍深就真的吃了。
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吃得比平时多一倍还不止。
这会儿上了车,他终于不动了,靠在座椅上,脸色比来的时候还白一点。
任眠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舒服?”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哪儿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胃。”
任眠眠的手顿了顿。
“撑着了?”
他又“嗯”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谁让你吃那么多的?我妈让你吃你就吃?”
他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肚子上,轻轻揉了揉。
“回去吃点消食片。”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按住了,不让动。
任眠眠由着他,就那么把手放在他肚子上,一路暖着。
——
回到家,任眠眠把他从车上抱下来,放进轮椅,推进门,推上楼,推进卧室。
按平时的习惯,这会儿该洗漱了。
可顾衍深坐在轮椅上,不动。
任眠眠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怎么了?”
他看着别处,不看她。
任眠眠等了等,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想上厕所。”
任眠眠愣了一下。
想上厕所是好事。他平时排便困难,三天能有一次就不错了。今天下午在娘家,她还担心他会不会又几天没有,没想到晚上就有了反应。
“那去啊。”她站起来,推着轮椅往浴室走。
顾衍深没动。
任眠眠低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别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耳尖,又红了。
任眠眠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弯下腰,凑到他面前。
“顾衍深,你是不是上不出来?”
他的睫毛抖了抖。
她继续问:“肚子胀?有感觉?但出不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任眠眠直起腰,想了想。
“开塞露?”
他没说话,但那耳尖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