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眠眠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一串:
“眠眠!你还知道接电话?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都几天了?你是不是把妈给忘了?衍深呢?衍深在旁边吗?他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照顾得好不好?我告诉你啊任眠眠,你要是敢亏待我女婿,我跟你没完——”
任眠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妈喘气的间隙,才进去一句话:
“妈,他就在旁边,你要不要跟他说?”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立刻变了调,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衍深啊——眠眠你把电话给衍深——”
任眠眠翻了个白眼,把手机递到顾衍深耳边。
顾衍深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妈”字,然后开口:
“妈。”
那头的声音更温柔了:“衍深啊,最近身体怎么样?眠眠那丫头没偷懒吧?她要是偷懒你跟妈说,妈收拾她——”
顾衍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她照顾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衍深,明天有空吗?妈炖了你爱吃的汤,你爸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得不行。你大哥也在家——你们回来吃饭吧?”
顾衍深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任眠眠。
任眠眠凑过来,耳朵都快贴到他脸上了,一脸“我妈说什么了”的表情。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
“好。”
那头立刻高兴起来:“真的?那明天中午啊!妈准备一桌子菜!你想吃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你爸上次弄了条野生鱼,可新鲜了,妈给你清蒸——”
“都行。”
“都行怎么行?你挑一个,妈专门给你做——”
顾衍深想了想。
“红烧肉。”
“好好好!红烧肉!妈明天一早就去买肉!那你早点来啊,别让妈等急了——”
“好。”
“那让眠眠接电话。”
顾衍深把手机往任眠眠那边移了移。任眠眠接过来,刚“喂”了一声,她妈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熟悉的调调:
“任眠眠我告诉你,明天早点回来,别磨蹭。衍深身体不好,你别让他等太久。还有,穿得体面点,别老是那几件旧衣服,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呢?穿上——”
“妈,我穿什么——”
“穿那件!红色的!衍深喜欢红色你不知道?”
任眠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顾衍深。
顾衍深正看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可那耳尖又红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任眠眠对着电话说,“明天中午,一定早到。妈你也早点睡,别太累。”
“我累什么累,你给我照顾好衍深就行——对了,你大哥最近谈了个对象,明天可能带来给你们看看——”
任眠眠挑了挑眉:“大哥?谈对象?”
“嘘——别让你大哥知道我说了,他自己还不好意思呢——行了行了,不说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了。
任眠眠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半天没说话。
顾衍深偏过头看她。
“怎么了?”
任眠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顾衍深。”
“嗯?”
“你知道我妈刚才说什么吗?”
他没说话。
“她说让我穿那件红色的,因为你喜欢红色。”
他的耳尖又红了。
任眠眠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妈怎么知道你喜欢红色?”
他别开眼,不看她。
“她……自己猜的。”
“猜的?”
“嗯。”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顾衍深,你是不是偷偷跟我妈告状了?”
他猛地转回头:“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我照顾得好不好?你跟她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
“她问。”
“问你就说?”
他又沉默了。
任眠眠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妈对他的好,她是知道的。
从她记事起,顾衍深就是家里的常客。那时候两家人住得近,她妈和他妈是闺蜜,天天腻在一起,连生孩子都要赶在同一年。她和他前后差了三个月,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了娃娃亲。
后来他爸妈出事,她爸妈冲到医院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是血,一声不吭。
她妈当场就哭了,抱着他不撒手,说“这孩子以后就是我亲生的”。
那年他十二岁。
从那以后,他就在她家长大的。她爸教他做生意,她妈给他做饭,她大哥带着他打架——虽然从来没打赢过。后来他回了顾家,接管了顾家的产业,成了港城人人害怕的活阎王,可在她爸妈眼里,他还是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浑身是血一声不吭的孩子。
她大哥任屿舟每次回家都要抱怨:我是不是捡来的?为什么每次妈炖汤都是顾衍深先喝?为什么爸教他做生意比教我认真?为什么他们看他比看我亲?
她妈就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懂什么?衍深没爹没妈,我们不多疼他一点谁疼他?
然后她大哥就会捂着后脑勺,幽怨地看着她:妹,你也不管管你男人。
她就会笑着说:管不了,我妈不让我管。
——
第二天中午,车子停在任家老宅门口的时候,顾衍深难得地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明显的紧张。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任眠眠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比平时抖得厉害一点。
她握紧他的手。
“怎么了?”
他没说话。
她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深,你紧张什么?”
他垂下眼。
“太久没来了。”
任眠眠愣了一下。
三年。
他瘫了三年,这三年一次都没来过。
她妈想来顾家看他,他不让。他说不想让她妈看见他那个样子。她妈在电话里哭了好几次,说想女婿,想得不行。他就听着,不说话,然后让任眠眠多回去陪陪她。
一次都没来过。
任眠眠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走吧。”她说,“爸妈等着呢。”
他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
她冲他笑了笑,站起来,推着轮椅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喊:
“衍深!”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跑到轮椅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顾衍深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半天。
“瘦了。”她说,“怎么瘦成这样?眠眠那丫头没给你好好吃饭?”
顾衍深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妈。”
就这一个字,那个女人的眼眶就红了。
“哎。”她应了一声,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凉——妈炖了你爱喝的汤,红烧肉也炖上了,一会儿就能吃——”
她站起来,推着轮椅就要往里走。
任眠眠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亲妈推着自己老公进了门,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她叹了口气,跟上去。
屋里,她爸任建国正从楼上下来。看见顾衍深,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过来。
“衍深。”
顾衍深抬起眼看他。
“爸。”
任建国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好。”他说,“回来就好。”
就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顾衍深的睫毛颤了一下。
任眠眠站在旁边,看着他爸和他男人之间的那个对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