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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不是澜界的吧,我看你这身打扮倒像是玄界人……”

李金珂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孙潇檀耳中,却如惊雷炸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剑柄——太初剑就在桌下,触手可及。

“总督大人说笑了。”孙潇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模仿着刚才在街上听来的澜界口音,“草民是从北边行省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灾,想来白云涧讨个活路。”

“逃难?”李金珂转过身,那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笑意,“可我听到的消息不太一样——今晨刚从玄界传来的加急公文说,檀溪坞的学堂里死了人。一个校医,三个学生,都是被利器所,现场留着一把……很特别的剑痕。”

孙潇檀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来了——最后那一剑,他砍向那个带头欺辱他的高个子学生时,太初剑的剑锋在学堂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带着奇异纹路的划痕。

“公文上说,凶犯是个叫孙潇檀的贱民。”李金珂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续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用的凶器疑似古剑,剑法凌厉,一剑封喉。更蹊跷的是,那四个死者,有三个都是平里在学堂里专门欺负贱民子弟的刺头。你说巧不巧?”

孙潇檀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尖发白。

“别紧张。”李金珂摆摆手,“那些混账东西,死了活该。在玄界,贱民的命不,但欺辱同窗、为虎作伥的东西,死了倒是清净。你说对吧?”

“是他们先动的手。”孙潇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那校医打死了老先生……那几个学生,平里就……”

“我知道。”李金珂打断他,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那个校医,在檀溪坞当了十二年差。这十二年里,死在他手里的‘不听话’的贱民学生,至少有三个。至于那几个学生——”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过来。纸上用细墨写着几行字,是玄界官方的通报文书,记录着死者的姓名和简单背景。

“王虎,十五岁,其父是檀溪坞税吏,惯常勒索贱民商户。”

“赵四,十四岁,其叔是巡查所小旗,专替陈有财‘处理’不听话的学生。”

“钱贵,十五岁……”

李金珂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敲了敲:“这个最有趣。钱贵,檀溪坞钱记粮铺的少东家。上个月,他家的粮铺在斗秤上做手脚,坑了七户贱民半年的口粮,被告到巡查所。你猜怎么着?县吏接了案子,转头把那七户人各打了二十板子,说他们‘诬告良民’。”

他抬起头,看着孙潇檀:“所以我说,死了活该。这样的人,多死几个,檀溪坞还能清净些。”

孙潇檀盯着那张纸,膛剧烈起伏。在玄界,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说话——贱民死了是活该,欺辱贱民的人死了,也是活该。所有人的命,在这个笑眯眯的胖子嘴里,都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总督大人……”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得好。”李金珂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半点虚伪,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四百年了,我第一次见到有贱民敢在学堂里提剑人,的还是那些专门欺负贱民的混账。就冲这个,你今天在我弟弟那儿办假证的钱,我替他免了。”

孙潇檀愣住了。

“怎么,以为我要抓你?”李金珂摇头,从怀里取出一枚青铜罗盘,放在桌上。

罗盘很旧了,边缘的铜锈厚得像结了痂,但中心的指针却异常光亮。此刻,那指针正微微震颤着,指向的方向,正是孙潇檀藏在桌下的太初剑。

“这是引灵盘,李家先祖留下的。”李金珂的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摩挲,“李家祖训有云:此盘所指,必是故人之后。今午时,我正在衙门处理公务,这盘子突然疯了似的转起来,指针直指西街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派人去看,回报说西街我弟弟的铺子里,有个愣头青拔了把剑,剑一出来,整条街的狗都在叫。我赶过去时,你已经把剑收起来了,但我看见了剑柄——那纹路,那形制,和我李家祠堂里供了四百年的图样,一模一样。”

孙潇檀的心脏狂跳起来。原来从他拔剑的那一刻,就已经暴露了。

“所以总督大人帮我,是因为这剑?”他问。

“是因为这剑的主人。”李金珂纠正道,目光变得深邃,“四万年前,这剑的主人是孙隆,他握着它封印了神明,也握着它许下誓言——要建立一个没有贵贱、天下大同的新世界。四万年后,这剑的主人在学堂里提剑人,的正是贵贱之别催生出来的渣滓。”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说,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孙潇檀答不上来。他只是握着剑,了该的人,然后逃命。什么天意,什么誓言,他不懂。

“你不懂,没关系。”李金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那是一份入学通知书,纸质粗糙,但上面盖着的红印很清晰——“鹭伴山仙术职业技术学院”。学生姓名一栏,填着两个字:孙檀。

“明天起,你是孙檀,白云涧本地人,父母早亡,靠街坊接济长大。今年十六岁,通过‘寒门英才计划’被职院录取。”李金珂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学费一年一百五十澜元,我已经替你交了。这五十澜元,是你第一个月的伙食费。”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放在通知书旁边。布囊口没系紧,能看见里面装着些银灰色的澜界硬币。

孙潇檀看着那布囊,又看看通知书。在玄界,贱民不准识字,他偷偷跟祖父学的那些,加起来不过百来个字。读书?上学?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了四个人。”他低声说,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在澜界,这叫见义勇为,罪减五等。”李金珂说得很平静,“况且人是在玄界死的,玄界的律法管不到澜界。协查公文我收了,明派人去街上转一圈,做做样子,也就应付过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进了职院,你就是个学生。你的过去,你的剑,你人的事,都给我藏好了。职院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平民子弟,有破落贵族,说不定还有玄界安的探子——你永远不知道跟你同屋住的人,到底是谁。”

“那我的剑……”孙潇檀看向桌下那个粗布包裹。

“放金硕那儿,他会给你藏好。”李金珂拍了拍手。

房门应声而开,李金硕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点白里挨揍的郁闷。他手里拿着个崭新的粗布书包,还有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学院制服——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左口用白线绣着“鹭伴山职院”五个小字。

“办好了,哥。”李金硕将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孙潇檀一眼,表情复杂,“按你说的,全套学籍档案,从开蒙学堂到职院预科的成绩单,连他八岁那年偷邻居家杏子被打的旧账都有。不过这剑……”

他指了指那个粗布包裹:“这东西放我那儿,真没事?我总觉着它邪乎得很,刚才抱过来的时候,沉得跟块生铁似的,还……还发烫。”

“让你藏你就藏,哪那么多废话。”李金珂瞪了他一眼,“找个稳妥的地方,除了你我他,不准第四个人知道。要是丢了,我把你铺子拆了重盖。”

“知道了知道了。”李金硕嘟囔着,弯腰去拿那个包裹。他的手刚碰到布面,整个人忽然僵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又怎么了?”李金珂皱眉。

“没、没什么……”李金硕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抱起包裹,那姿势小心翼翼得近乎诡异,“就是……这玩意儿刚才,好像在跳。”

“什么?”

“像心跳似的。”李金硕吞了口唾沫,“一下,一下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金珂看向孙潇檀,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良久,他摆摆手:“去吧。藏好了,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李金硕抱着包裹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已是亥时三刻。

“职院三年,你能学到的东西不多,但够用。”李金珂重新坐下,神色严肃起来,“澜界的仙术体系和玄界完全不同,讲究循序渐进。你得从认字开始,然后是识脉、养气,到二年级才教基础法术。你起步晚,得加倍用功。”

“我能学会吗?”孙潇檀问。这是他今夜第一次,问出一个关于未来的问题。

“孙隆的后人,握得住太初剑的人,学不会基础仙术?”李金珂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那柄剑了。剑灵既然选了你,说明你骨子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只是那东西现在还是块生铁,得炼,得磨。”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符,用红绳系着,符上画着复杂的纹路。

“这个你戴着。”他把符推过来,“进了职院,如果有人用探查类法术窥视你的底,这东西能帮你挡一挡。虽然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应付学生和普通教习,够了。”

孙潇檀接过符,入手温凉。他学着澜界人的样子,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符贴着口,传来一丝安稳的暖意。

“一年。”李金珂最后说,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的今天,我会来职院看你。到时候,我要看到你的进步。如果一年下来,你连最基础的字都认不全,那说明我看走了眼,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最后送你一句话——在澜界,人犯法。但在鹭伴山职院,你只是个想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把玄界的过去放下,把剑放下,先学着……做个‘人’。”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孙潇檀一个人,还有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

他看着那份入学通知书,看着那个装着五十澜元的布囊,看着口那个温热的符。然后,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白云涧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远处鹭伴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一抹模糊的暗影。

明天,他要去那里。

不是作为逃犯,不是作为贱民,而是作为学生,作为孙檀。

他伸手摸了摸口。那里,符安稳地贴着皮肉,太初剑已经不在了,但他能感觉到——剑还在,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着他变强,等着他回去,等着他握着它,做那件该做的事。

窗外的风吹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钟声——是鹭伴山职院的晚钟,清越,悠长,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孙潇檀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笼罩了房间,也笼罩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但这一次,黑暗不再让他恐惧。

他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