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死牢的夜,没有光。
只有水珠从石顶渗下,滴在积水里的嘀嗒声,规律得让人发疯。孙潇檀被七透骨钉封在墙上,每一都钉在要,不仅封死灵力,更无时无刻不在向骨髓里渗着阴寒的蚀骨之力。痛,已经麻木了。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把五脏六腑都冻成冰坨。
隔壁的张嘉豪,已经三天没有动静。只有那黑袍老妪每天来灌一次药,药灌下去,能听见他喉间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然后重归死寂。
孙潇檀垂着头,长发黏在脸上,遮住了眼睛。他体内,崔允淦点入的那滴金血,像一团冰冷的火,在经脉中缓慢灼烧。所过之处,属于孙家的血脉之力,被一丝丝抽离、炼化,融入那金血之中。很慢,但能清晰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被抽走。
而那金血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偶尔,孙潇檀能在恍惚中“看见”一双眼睛,漠然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血脉被污染、被吞噬的每一个细节。
像观察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虫子,如何挣扎着死去。
不能死。
孙潇檀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不是怕死。是恨。
恨这四万年的冤屈未雪,恨祖父的血仇未报,恨檀溪坞的乡亲死不瞑目,恨张嘉豪因他重伤濒死,恨那些帮他的人心血白费,更恨……恨自己如此弱小,被像条狗一样锁在这里,等待被榨最后一滴血。
恨意,是这漆黑死牢里,唯一滚烫的东西。
它灼烧着即将冻僵的意志,对抗着那滴金血的侵蚀,也引动着怀中那柄沉寂的太初剑。
剑不在手边,被扔在墙角稻草里。但他能感觉到它,像另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隔着冰冷的地面和铁链,与他遥相呼应。
嗡——
很轻的一声颤鸣,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不是剑鸣,是剑灵。
那个自百草园之后便再次沉寂的、属于先祖孙隆的意志碎片,在这极致的恨意与绝望中,竟又被触动了一丝。
“恨……有用。”
一个模糊的意念传来,断断续续,却带着四万年前那场血战的惨烈余韵。
“恨可焚身……亦可……破界。”
“血脉……为引……剑为桥……心念所至……身可……至。”
什么意思?
孙潇檀混乱的思绪艰难地转动。焚身?破界?心念所至?
他猛地想起,在剑痕谷最后冲关时,那道从剑痕中涌出的、浩瀚的剑意。那剑意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关于“空间”、“斩断”的至理。只是当时他境界太低,无法理解。
现在,在这生死绝境,在恨意与剑灵残念的共鸣下,那模糊的感悟,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太初剑,曾斩神明。
神明之力,涉及规则,触及时空。
剑中残留的,不止是伐剑意,还有一丝……斩开空间藩篱的“痕”。
以血脉为引,以太初剑残留的“痕”为桥,以极致的心念为坐标,或许……可以强行撕开一道短暂的空间裂隙,遁出此地!
但代价呢?
那意念给出了答案,冰冷而残酷:
“燃血……焚魂……基或损……剑灵……或寂。”
燃烧所剩无几的本命精血,甚至魂魄之力,以太初剑灵为燃料,斩出那一道“痕”。成功了,可能基尽毁,沦为废人;太初剑灵也可能彻底沉寂,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苏醒。失败了,当场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孙潇檀沉默了。
他看着隔壁牢房,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意志,所有恨意,所有未了的心愿,都凝聚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去白云涧!”
“轰——!”
体内,那滴缓慢侵蚀的金血,骤然被一股自血脉最深处爆发出的、决绝的焚烧之力引燃!不是对抗,是主动将其作为燃料,与自身的本命精血一同,疯狂燃烧!
“呃啊——!!!”
孙潇檀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七窍同时喷出暗金色的血火!在要的七透骨钉,被这股暴烈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出,带着血肉,叮当落地。
墙角,太初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血光,剑身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沉睡其中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燃烧,正在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咆哮!
剑灵,在回应。
“给我……开!!!”
孙潇檀目眦尽裂,双手虚握,仿佛握住了那柄并不在手中的剑,朝着身前冰冷的空气,用尽全部的生命、灵魂、与恨意,悍然一“斩”!
没有声音。
但牢房内的空间,仿佛水面般荡开一层涟漪。一道极细、极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裂痕”,凭空出现。
裂痕那边,隐约可见波光粼粼的水面,对岸熟悉的青灰色哨卡轮廓——是界河!是澜界方向!
成功了!但裂痕极不稳定,正在急速合拢!
孙潇檀踉跄扑到隔壁牢房,铁栏在燃烧的血焰下如同蜡铸般扭曲。他一把抓起昏迷不醒、轻得像个破布娃娃的张嘉豪,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裂痕,纵身一跃!
“嗡——”
裂痕合拢。
牢房内,只剩下满地狼藉,七染血的透骨钉,以及墙角那柄光芒彻底黯淡、如同凡铁、甚至剑身上悄然多了一道细微裂纹的太初剑。
几乎就在孙潇檀跃入空间裂痕的同一瞬间。
太平城,皇宫深处,静室内。
盘膝而坐的崔允淦猛然睁开双眼,眼底金芒暴闪,一股恐怖的威压轰然荡开,静室四壁阵法明灭不定!
“遁走了?!”
他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手指急速掐算,眼中浮现出界河澜界一侧的景象,以及那转瞬即逝、微弱到极点的空间波动痕迹。
“燃血焚魂,以太初残痕为桥……好一个孙隆后人!好一个决绝!”
震怒,如同实质的寒,席卷静室。四万年来,从未有祭品能从他手中逃脱!更从未有人,敢如此毁伤他种下的“神血标记”!
“陛下!”老太监连滚爬入,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传令镇魂司!搜!给朕搜遍玄界!不,界河对岸也派暗桩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崔允淦声音冰寒刺骨。
“是!是!”老太监魂飞魄散。
“慢着。”崔允淦忽然抬手,眼中震怒缓缓压下,重新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他想起刚刚收到的、澜界总统马晓煊那份措辞“严厉”却留有余地的外交公牍。
现在追过去,公然进入澜界搜捕?
那等于不打自招,承认了断龙崖之事与皇室有关,承认了自己在谋划某种禁忌。马晓煊正愁没有更实的把柄,朝野内外、其他几国的眼睛,都盯着呢。
为了一个祭品,哪怕是最完美的祭品,值得在此时与澜界彻底撕破脸,甚至引发全面冲突,打乱他筹划了四万年的、真正的“大事”吗?
崔允淦缓缓坐回蒲团,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
孙潇檀燃血焚魂,基必损,十有八九已成废人。太初剑灵也必然付出巨大代价,短时间内再无威胁。他们逃回澜界,又能如何?
苟延残喘罢了。
而自己,血祭虽暂缓,但神明封印的方位、开启的方法,都已掌握。祭品……可以再找。孙家血脉虽稀,但玄界贱民无数,总能再筛出几个旁支。效果差些,多费些时,多耗些魂魄便是。
眼下,稳住澜界,安抚国内那些因断龙崖异动而蠢蠢欲动的“老鼠”,继续筹备真正的“大事”,才是关键。
至于孙潇檀……就让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再多活几。待朕大事已成,真神位格加身,区区澜界,弹指可灭。到时候,再将他,连同所有与他相关之人,一寸寸碾成齑粉,魂魄永镇炼狱,方解朕心头之恨。
崔允淦闭上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却带着森然寒意:
“追捕令,只下在玄界境内。澜界那边……让‘他们’去。告诉‘他们’,朕要活的。若带不回来活的,提头来见。”
“至于明面上……告诉外务司,按之前拟好的说辞,回复澜界。断龙崖之事,纯属逆贼作乱,现已平定。朕,对边境安宁,甚为关切。”
“是……”老太监深深匍匐,冷汗浸透后背。
界河,澜界一侧,深夜。
一队巡河戍卒正沿河岸例行巡逻,忽听前方芦苇荡中传来重物落水之声,紧接着是微弱的人声。
“头儿,有动静!”
戍卒们警惕地持弩靠近,分开茂密的芦苇,只见岸边浅水中,倒着两个血人。一个黑衣少年,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面无血色,气若游丝,怀中死死抱着另一个华服破碎、昏迷不醒的锦衣少年。黑衣少年手中,还紧紧抓着一柄样式古朴、却布满裂纹的长剑。
“是……是张巡抚家的公子!”有戍卒认出了张嘉豪。
“快!救人!立刻上报!”
戍卒们手忙脚乱将两人抬上河岸。黑衣少年在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白……云涧……李……总……督……”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向白云涧总督府,也传向了鹭伴行省巡抚衙门。
当夜,白云涧全城。总督府内,灯火彻夜通明。
李金珂站在医馆内室,看着榻上并排躺着的、几乎不成人形的两个少年,听着医官颤抖的汇报。
“……孙公子精血枯竭,魂魄受损,经脉寸断,丹田……有崩毁之兆。能活着,已是奇迹。张公子心脉碎裂,五脏俱损,全凭一股奇药吊命,如今那药力已尽,恐……恐也……”
李金珂闭上眼,久久无言。
窗外,天色将明。
他知道,崔允淦不会善罢甘休。澜界与玄界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虽未捅破,但已千疮百孔。而更大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
但至少此刻,人,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向昏迷中仍死死握着那柄裂纹长剑的孙潇檀,又看向面无血色的张嘉豪,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们。”
“哪怕用尽我白云涧百年积累,哪怕去求玉京御医院,哪怕……”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太平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去请‘药王谷’的人。就说,我李金珂,欠他们一个人情。天大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