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扇门是白色的。
不是雪那种白。
是床单那种白。
白得寡淡。
白得让人不想多看。
门上刻着一行字:
“第六次死亡”
“缠绵病榻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在床前守了一千零九十五夜”
沈晚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在床前守了一千零九十五夜。
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二
门里是一间屋子。
很小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跳动着,随时要灭的样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那是第六次死的她。
沈晚安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自己。
那副模样,她几乎认不出来。
不是脸变了。
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了。
抽了血肉,抽了精气,抽了活着的力气。
顾晏站在她身边。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但他的眼睛,看着床边那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顾晏。
第六次的顾晏。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放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
瘦得皮包骨头。
和床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三
屋里很安静。
只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声音。
和床上那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第六次的顾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他已经坐了多久?
沈晚安看向窗外。
窗外有光,是白天。
可那光是黄的,旧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照进来的。
她突然意识到——
那不是窗户。
那是记忆的滤镜。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时间染黄了。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都被压缩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被压缩成——
这尊雕塑。
四
床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第六次的顾晏立刻抬起头。
他的脸,沈晚安看清了。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眼睛红肿,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裂。
像是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像是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像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
看着她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
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醒了?”
床上那个人没说话。
只是手指又动了一下。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疼吗?”
还是没说话。
但他懂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
端回来,一点一点,喂给她喝。
水从她嘴角流下来。
他用袖子擦掉。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五
喂完水,他又坐回椅子上。
继续握着她的手。
继续看着她。
继续守着她。
窗外,光变暗了。
夜晚来了。
他没有点灯。
只是坐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
一动不动。
沈晚安看着这一幕。
看着黑暗里那个轮廓。
看着他握着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
她的眼眶有点酸。
她问顾晏:“他就这样,守了三年?”
顾晏点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都这样?”
“每一天。”
“晚上呢?”
“晚上也这样。”
“不睡觉?”
“睡。”顾晏的声音很轻,“趴在床边睡。”
“一次都没离开过?”
顾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离开过。”
“什么时候?”
“每天夜里。”
“去什么?”
顾晏没回答。
他只是看向房间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道门。
很小的一道门。
沈晚安之前没注意到。
那扇门,和阴阳界的那道门,一模一样。
六
夜里。
床上那个人睡着了。
呼吸比白天更弱。
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第六次的顾晏站起来。
他走到那道小门前。
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里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走了进去。
沈晚安和真正的顾晏,跟在他身后。
门里是一条通道。
很窄。
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通道两边,是墙壁。
墙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
沈晚安凑近了看。
那些字是——
“顾晏,第六世,以血饲门第九百八十一天。”
“顾晏,第六世,以血饲门第九百八十二天。”
“顾晏,第六世,以血饲门第九百八十四天。”
每一行字下面,都有一个指印。
血红的指印。
沈晚安数了数。
从第一天,到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个子,都有。
七
通道尽头,是一道门。
和外面那扇一样的小门。
第六次的顾晏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空间。
像一个祭坛。
祭坛中央,放着一块石头。
黑色的石头。
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
“阴阳门”
第六次的顾晏走到石头前。
跪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卷起袖子。
沈晚安看见了那只手臂。
上面全是伤疤。
新的,旧的,密密麻麻。
横着,竖着,交错着。
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拿起匕首,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
滴在那块黑石头上。
石头吸收了血。
发出微弱的光。
他一刀一刀地划。
血一滴一滴地流。
石头一下一下地发光。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白得像纸。
白得像随时会倒下。
但他没有倒。
他只是跪在那里,划着,滴着,看着那块石头。
嘴唇在动。
沈晚安凑近了听。
她听见了。
他在说——
“再多一天。”
“让她再多活一天。”
“求你了。”
“再多一天。”
八
血,流了多久?
沈晚安不知道。
只知道那块石头,终于不再发光了。
第六次的顾晏收起匕首。
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扶住墙壁,稳住。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穿过那条刻满子的通道。
推开那扇小门。
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
床上那个人还在睡。
呼吸比之前更弱了。
他走过去,坐下。
握住她的手。
趴在床边。
闭上眼。
沈晚安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
看着他那条还在渗血的手臂。
她问顾晏:“他这样,做了多久?”
顾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夜里。”
“从不间断。”
沈晚安愣住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夜里,都去放血。
每一天夜里,都用命换她多活一天。
她看着床上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自己。
又看着床边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他。
两个人,都在被抽。
一个杯被抽。
一个被门抽。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九
画面跳转。
三年后的某一天。
床上那个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天,她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第六次的顾晏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眼睛里,有泪。
“你醒了。”
她点头。
“我醒了。”
“感觉怎么样?”
她看着他。
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
看着他深陷的眼窝。
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瘦了。
她好了。
可他,快倒了。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顾晏。”
“嗯?”
“你做了什么?”
他摇头。
“没什么。”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条藏在袖子里的手臂。
她伸手,去抓那只手。
他躲了一下。
没躲开。
她掀起袖子。
看见了那些伤疤。
密密麻麻。
新的,旧的。
横着,竖着。
交错着。
她的眼眶红了。
“三年?”
他没说话。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还是没说话。
“每一天夜里?”
他低下头。
她把他拉过来。
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傻子。”
他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
肩膀在抖。
在无声地哭。
十
画面又跳转。
又过了一个月。
她彻底好了。
能下床了。
能走动了。
能笑了。
但他,快不行了。
他躺在床上。
那张床,之前是她躺的。
现在是他躺。
她坐在床边。
那把椅子,之前是他坐的。
现在是她坐。
他看着她。
看着她恢复了血色的脸。
看着她亮亮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眼睛里,有满足。
“你好了。”
她点头。
“我好了。”
“那就好。”
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
和一年前的她,一模一样。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顾晏。”
“嗯?”
“下一次——”
“换我守你。”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十一
画面碎了。
沈晚安回过神。
她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小房间里,脸上全是泪。
顾晏站在她身边。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但他的眼睛,看着那张床。
看着床上那个躺着的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
“第六次,我守了她三年。”
“每一天夜里,都去以血饲门。”
“换她多活一天。”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流了那么多血,以为能换她活下去。”
“可是——”
他顿住了。
沈晚安替他说完。
“可是我还是死了。”
他点头。
“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死的那天,我不在。”
“门那边来了东西。”
“我必须去挡住。”
“等我回来的时候——”
“你已经走了。”
沈晚安愣住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她好了。
她能下床了。
她能走动了。
可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顾晏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不是病死的。”
“你是——”
他顿住了。
沈晚安问:“是什么?”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是替我死的。”
十二
“那天夜里,门那边来了东西。”
“不是一般的灵体。”
“是冲着我来的。”
“我去挡它们。”
“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可是——”
他低下头。
“它们太多了。”
“我了三天三夜。”
“等我回来的时候——”
“你已经不在了。”
沈晚安沉默了。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
他不在的时候。
她一个人。
躺在床上。
有什么东西来了。
她看见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知道那是冲他来的。
所以——
“我替你挡了。”她说。
他点头。
“你替我挡了。”
“你明明刚能下床。”
“你明明还那么虚弱。”
“可你还是起来了。”
“用最后那点力气——”
“挡住了它们。”
他的声音在抖。
“我回来的时候,你站在门口。”
“背对着我。”
“一动不动。”
“我喊你,你不应。”
“我走过去,抱住你——”
“你倒在我怀里。”
“脸上还带着笑。”
“你说——”
他顿住了。
沈晚安问:“我说什么?”
他看着她。
眼睛里,有泪光。
“你说——”
“这一次,换我守你。”
十三
沈晚安站在原地。
听着这些话。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守了她三年的人。
这个用血换她多活一千零九十五天的人。
这个被她用最后力气守护的人。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那张脸,是热的。
活的。
还在的。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但眼睛里,有光。
“顾晏。”
“嗯?”
“第七次呢?”
“第七次是什么?”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产床。”
“你死在产床上。”
“那天——”
“你生下了我们的孩子。”
沈晚安愣住了。
孩子?
她和他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没问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碎裂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和他影子里住着的东西——
一模一样。
十四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通过记忆回廊·第六层
【系统提示】解锁剧情碎片×6
【系统提示】当前碎片:第一次死亡、第二次死亡、第三次死亡、第四次死亡、第五次死亡、第六次死亡(已查看)
【系统提示】前方还有三层记忆回廊
【系统提示】即将进入第七次死亡场景——产床
沈晚安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个“∞”的符号还在。
但她知道,这个符号不会一直存在。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骨路上,还有三扇门。
第七扇门,是粉色的。
粉得像婴儿的皮肤。
粉得像——
血染过的。
她握紧他的手。
“走吧。”
“去看看那个孩子。”
两人一起,往前走去。
身后,那间小屋渐渐模糊。
只剩下那张床,还立在那里。
床边,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手牵着手。
看着那道小门。
看着门里那片黑暗。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但眼睛里,有光。
“下一次——”
“我们带着孩子,一起走。”
—
【第十二章完】
—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第七次死亡场景
【系统提示】:第七次死亡——产床
【系统提示】:她生下孩子那晚,血崩而亡
【系统提示】:孩子没死
【系统提示】:孩子被他藏起来了
【系统提示】:藏在——
【系统提示】:他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