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里第三次归于沉寂，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像一枚冰冷的烙印。姜宁站起身，将清洁车推向角落，动作缓慢而滞涩，与任何一个被繁重体力活磨平了棱角的底层员工别无二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沉寂之下，是深渊回流般的冷静。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样快。
“姜宁？”部门主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顶层总裁办来电，让你立刻上去一趟。”
四周隐约投来几道混杂着探究与讶异的目光。一个保洁临时工，被最高层点名召见，这本身就极不寻常。姜宁垂下眼睫，轻声应了句“好的”，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不断跳跃，像一步步近的审判。当电梯门在顶层悄无声息地滑开，那铺天盖地的冷色调和空旷寂静，几乎能将人的呼吸压扁。秘书将她引至那扇沉重的门前，示意她独自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而室内的焦点，却只凝聚在那一人身上。陆行舟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姿挺拔，仅仅是背影，就带着无形的威压，割据了这片空间。他没有回头，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
姜宁的手指在身前悄悄蜷缩，指甲抵着粗糙的工装布料，扮演着局促。
“清洁工，”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不带任何情绪，却比厉声质问更令人胆寒，“还是一眼就能看穿‘普罗米修斯’核心算法逻辑缺陷的匿名专家，‘南风’？”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精准地捕获了她，审视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她精心维持的卑微伪装。他修长的手指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薄薄的文件，随意地扔在桌面上。纸张与光洁的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姜宁耳边。
那是“南风”对“普罗米修斯”早期构架提出的、一针见血的修改意见，通过匿名的、无法追踪的渠道递交，言辞犀利，直指要害。此刻，它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锋利的物证。
姜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她飞快地低下头，肩膀微缩，声音细弱蚊蚋：“陆总……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什么南风……我只是个打扫卫生的……”
“不明白？”陆行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近。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强势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随着他的步伐收拢。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纤细脆弱脖颈的头顶。
“一份清洁工入职档案，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气息几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而这份分析报告里展现出的前瞻性视野和对AI艺术的深刻理解，足以让我的核心研发团队汗颜。姜宁，你觉得，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轻轻敲击着那份报告，每一下，都像敲打在姜宁紧绷的心弦上。
“一个普通的清洁工，会在路过技术部时，对屏幕上滚动的复杂代码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抛出另一个细节，那是他通过监控捕捉到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瞬间。
姜宁的心脏狠狠一缩。她早知道这个男人洞察力可怕，却没想到细致至此。前世的记忆碎片裹挟着被剥离、被抛弃的冰冷痛楚，再次席卷而来。那对被她无意中发现的、他曾贴身佩戴，后来却出现在苏婉儿设计作品上的冰冷蓝宝石袖扣，仿佛又一次硌在了她的心口。
她必须稳住。
再抬眼时，她眼圈微微泛红，眸子里氤氲着被到绝境的惊惶和无措，还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陆总，我真的听不懂……我只是找份工作糊口……至于那份报告，我、我连上面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甚至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姿态脆弱得像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陆行舟静静地凝视着她，没有说话。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探究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她这毫无破绽的“表演”而燃起更浓的兴趣。惶恐是真的，无措也是真的，但这层表象之下，是否藏着连他都无法一眼看穿的东西？
她是“南风”吗？或者，她与“南风”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关联？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羽睫，看着她用力抿紧试图压抑恐惧的苍白嘴唇，一种混合着怀疑、兴味，以及某种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晰的、想要撕开这层伪装一探究竟的强烈冲动，在他心底躁动。
“误会？”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会找出真相。”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特助的简短信息闪过：「陆总，楼下有几位媒体记者似乎在打听姜宁小姐的消息，提及她今早出入顶层办公室，怀疑其靠特殊渠道上位，是否需要处理？」
陆行舟目光扫过屏幕，眼神倏然一冷。
而姜宁，在他目光移开的刹那，迅速垂眸，遮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讥诮。
风暴的漩涡，已经在她身边开始成形。苏婉儿的手段，果然来得又快又毒。
他终于“找到”了她，将她置于这聚光灯下，接受他的审视与猜忌。他却不知道，他亲手拉入棋局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而是一个带着前世所有记忆与痛楚，回来搅动风云的复仇者。
他探寻的答案，必将颠覆他此刻掌控的一切。
空气中，那无声的硝烟味，愈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