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口头感谢？”
他低沉的嗓音像带着钩子，在这寂静无声的书架间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混合着清冽的雪松与沉稳的书墨香，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姜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滞涩起来。她握着画册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坚硬的精装书壳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头翻江倒海的混乱。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南风”这两个字，在他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给她这本书，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默许与支撑？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对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忽然覆上了她紧攥成拳的左手。
温热的，燥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和存在感。
她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他紧紧地包裹住。
陆行舟的指尖在她僵硬的手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或者说，是更深的掌控。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陷进掌心的指甲上，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指甲不疼？”
姜宁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净净。她连这点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失控，都被他尽收眼底？他究竟观察了她多久？在她强作镇定的外表下，他到底看穿了多少狼狈与不安？
前世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冰冷的惧意试图涌上，却被眼前这人强势而温热的掌心轻易击碎。他刚刚以雷霆万钧之势，为她筑起了最高的防御——不问缘由，调动集团最顶尖的法务团队，向所有泼脏水者发出措辞严厉的律师函，甚至要亲自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告他的维护。那份基于前世经历、深植于骨髓的对他权势的畏惧，在此刻，被他更加强势、更加不容置疑的庇护砸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陌生的悸动，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怔怔地抬头，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斑驳的阳光透过书架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明明是温暖的光影，却因为他专注的凝视而带上了一丝侵略性。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陆行舟没有催促，只是用指腹若有似无地，继续轻抚着她泛白的指节，那细微的动作带着致命的耐心，也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密度，远远超出了上司对下属，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该有的界限。
空寂的图书馆里，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他们隐匿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像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他给的，早已不是公事公办的维护，而是毫不掩饰的、不容拒绝的偏袒。
而这偏袒，此刻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显露出它真正的重量。
“这本书，”他再度开口，目光依旧锁着她，另一只手指了指她怀中的画册，“是武器，也是提醒。”他的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真正的创作，灵魂无法被复制。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姜宁。”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姜助理”，也不是疏离的全名，而是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他果然意有所指！
酸涩的悸动与巨大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想要落荒而逃。可他的手还覆在她的手上，那温度像烙铁，禁锢了她所有的退路。
“陆总……”她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回那层为了保护自己而竖起的伪装，“我……会仔细研读，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这话听起来巴巴的，甚至有些可笑，在此刻暧昧又紧绷的气氛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行舟的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向前近了半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体温的程度。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雪松的气息更加浓郁。
“期望？”他重复着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我的期望，或许比你想的要多。”
他的目光从她颤抖的眼睫，缓缓下移，掠过她挺翘的鼻尖，最终停留在她微微抿紧的、失去些许血色的唇瓣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猎人看待势在必得的猎物般的专注。
姜宁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跳了一拍。大脑一片空白，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前交错闪过，最后定格在他此刻深邃如渊的瞳仁里。
他给的“礼物”，这本沉甸甸的画册，这雷霆万钧的庇护，此刻才彻底撕开了那层公事公办的外衣，露出了它内里真实的模样——是蓄谋已久的收网前奏？还是命运齿轮转动下，早已写定的、她无法挣脱的篇章？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无声的压迫中窒息时，陆行舟却突然松开了手。
那温热的触感骤然撤离，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让她骤然放松的手指竟感到一丝不习惯的空虚。
他没有再看她，而是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极具侵略性的近只是她的幻觉。
“发布会定在三天后。”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好好准备。”
说完，他转身，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朝着图书馆门口走去，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回荡，一声声，敲打在姜宁仍未平息的心上。
仿佛他特意带她来此，强势地给予庇护，暧昧地近试探，就只是为了在她心上投下这一颗重磅炸弹，然后，抽身离去。
姜宁僵硬地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本厚重的画册，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飞舞，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那挺拔孤峭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木门之后，图书馆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可她的世界，早已因为这个男人不容分说的闯入和这过于沉重的“偏袒”，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这海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