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
那两个字沉甸甸地落入耳中,不是安抚,而是宣告。宣告她的惊惶失措,她的孤立无援,都已被他看到,且……全盘接收。
姜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又急促的悸动。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探究或疑问,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绝对的笃定。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是不是你抄的”,或者“你有没有证据”,就直接为她筑起了最高的防御壁垒。
这太超过了。
超过了一个上司对下属的维护,超过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一时兴起的兴趣。这份重量,让她前世积累的所有关于他的、冰冷的、带着惧意的记忆,都开始寸寸龟裂。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这句低语而凝滞。同事们探究、敬畏、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可她此刻却恍惚觉得,那些目光都被他宽阔的肩背隔绝在外。他投下的阴影,严密地笼罩着她,像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属于他和她的领域。
她张了张嘴,涩的喉咙终于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陆总……”
声音出口,才发觉带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陆行舟没有应声,只是目光沉静地滑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以及那紧抿着、试图维持镇定却泄露出一丝脆弱的唇瓣。他视线下移,落在她垂在身侧,无意识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手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温热燥的掌心直接覆上了她紧攥的拳头。
肌肤相触的瞬间,姜宁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却被他稍稍用力握紧。那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熨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渗入她紧绷的神经。
“指甲不疼?”他低声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可那双锁住她的眼睛里,却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流动。
姜宁呼吸一滞。疼吗?刚才被巨大的愤怒和恶心淹没时,她完全感觉不到。此刻被他点破,那被自己掐出的刺痛感才迟钝地涌现,混合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心尖。
他……连这点细微的失控,都看到了?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就那样握着,转身,目光随意却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同事。没有一句斥责,甚至没有一个警告的眼神,只是这平静的一瞥,那些人便如同被无形的针扎到一般,迅速低下头,作鸟兽散。
走廊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寂得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他这才松开了手,那熨帖的温度骤然离去,带起一丝微凉的失落。姜宁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触感和温度。
“林晓很快会把证据链整理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强大保护欲和一丝隐秘温柔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陈律师是知识产权领域的顶尖人物,他会处理好法律层面的所有问题。”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并非令人不适的审视,更像是在评估她的情绪状态。
“至于发布会,”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需要出席。”
姜宁猛地抬头看向他。出席?以什么身份?被他维护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助理?这无疑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
“害怕面对镜头?”他打断她的思绪,问题直白得近乎残忍。
姜宁迎上他的目光,心底那点因突发状况而产生的慌乱,被他这接连的、强势的安排奇异地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到绝境后破土而生的倔强。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不怕。”
她怕的不是镜头,而是……这份她尚未完全理解,也不知该如何承受的“偏袒”。
陆行舟看着她眼中重新凝聚起的光,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很好。”
他迈开步子,示意她跟上。姜宁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他步伐沉稳,她却能感受到周围隐约投来的、更加隐秘和复杂的目光。他所过之处,如同摩西分海,带来绝对的寂静和绝对的关注。
他没有带她回工位,也没有去他的顶层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通往大厦内部图书馆的走廊。
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寂静和书香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这里空旷无人,只有一排排高耸及顶的书架,像沉默的守卫。
陆行舟在一个书架前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最终抽出一本厚重的、装帧精美的画册——《现当代艺术中的原创性与版权演变》。
他将画册递到她面前。
姜宁怔住,抬头看他。
阳光透过书架的空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场的伐决断,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书卷气。
“指控的核心是‘抄袭’,”他声音低沉,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反击的利器,除了法律,还有对‘原创’本身最深刻的理解。”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最深处,看穿那个名为“南风”的秘密身份。
“这本书,”他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点,“或许能帮你更好地组织语言,在发布会上,告诉所有人,什么是真正的、不可复制的创作。”
姜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给她这本书,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他知道“南风”是她,所以用这种方式,既给了她支持,又给了她捍卫自己的武器?
她伸出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画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尚未完全撤离的手指,一阵微小的电流般的战栗瞬间窜过手臂。
“谢谢……陆总。”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行舟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只是口头感谢?”
他的气息混合着清冽的雪松味和淡淡的书墨香,再次将她笼罩。阳光温暖,书架投下的阴影将两人隔绝在一个隐秘的角落。
姜宁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