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青山不语,禾穗低头》这本古风世情小说设置的悬念太多了,给人永远看不够的感觉,偷懒老母猪虽然没有使用过多华丽的词藻,目前处于完结状态,已更114820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
青山不语,禾穗低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子像是指尖流过的细沙,抓不住,却留下了痕迹。
转眼间,到了腊八。 去年的这个时候,小石头刚落地,还在襁褓里哇哇大哭。如今,这小子已经长成了一个虎脑的实心胖墩儿了。
他随了他爹的好身板,胳膊腿儿像藕节似的,一圈一圈的肉。才刚满周岁,就已经能扶着墙,颤巍巍地挪步子了。若是急了,脆撒开手,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两步,然后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也不哭,咧着嘴傻乐。
今儿个是他的周岁生,也是“抓周”的大子。
陈家的大瓦房里,早早就热闹开了。
柳禾特意给石头做了一身新行头。 红底金钱纹的小棉袄,领口镶着白兔毛;头上戴着顶帽,那老虎眼睛是用黑珠子缝的,透着股机灵劲儿;脚上踩着一双鞋,鞋尖上的须子一颤一颤的。
整个人圆滚滚、红通通的,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堂屋的大火炕烧得热乎乎的,上面铺着一张崭新的红毡子。
毡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围成了一个大圈:
一本泛黄的《三字经》,那是从村里学校借来的,代表读书做官; 一个小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代表精打细算做生意; 一个雪白的大馒头,代表一生不愁吃喝; 一张崭新的十块钱,代表大富大贵; 还有葱(聪明)、蒜(精算)、尺子(循规蹈矩)、印章(掌权)……
陈青山站在炕边,看着这些东西,眉头微皱。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作坊。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怀里揣着两样东西。
一把被磨得发亮的小刻刀(去了尖,怕扎着孩子)。 一把小巧的铁锤。
他趁柳禾不注意,悄悄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了红毡子的最角落里。
“大山哥,你啥呢?”柳禾眼尖,看见了。
“没啥。”陈青山有些心虚地搓搓手,“凑个数。”
柳禾白了他一眼:“你那玩意儿又冷又硬,别硌着孩子。咱石头将来是要考大学、坐办公室的,才不你这苦力活。”
陈青山嘿嘿一笑,没反驳,但也没把东西拿走。
吉时已到。
院子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乡亲。大家伙儿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陈家的小宝贝到底是个什么命。
“去吧,石头,去抓个好前程!”
柳禾把石头放在炕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小石头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对那把绿油油的葱不感兴趣,小手一挥,直接巴掌拍飞了。 他对那张诱人的十块钱也视而不见,爬过去的时候膝盖还压了一下。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哎哟,视金钱如粪土啊!” “看看书!抓书!”
小石头爬到那本《三字经》面前,停下了。
柳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我儿子将来是个状元郎?
谁知小石头抓起书,不是看,而是往嘴里塞。啃了一口,发现没味儿,那是硬纸壳子,不好吃。他嫌弃地“呸”了一声,把书扔到了炕底下。
全场哄堂大笑。
最后,他一路手脚并用,像个小坦克一样,爬到了最角落。
在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把不起眼的小铁锤。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那把小刻刀。
“啊!打!打!”
小石头挥舞着手里的小锤子,敲在刻刀上,发出“丁”的一声脆响。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的双音节词。 也是他人生中敲响的第一声石韵。
全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
“哎哟!这可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大山啊,你这手艺算是后继有人了!这小子将来也是个顶好的石匠!”
柳禾有些哭笑不得,原本盼着儿子读书当部的梦碎了一地。她嗔怪地看了一眼陈青山:“都怪你,放那玩意儿啥?把孩子引偏了。”
陈青山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走过去,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胡茬在那粉嘟嘟的小脸上狠狠蹭了一下。
“好小子!像爹!靠手艺吃饭,踏实!咱不求当官发财,就求个手艺傍身,走遍天下都不怕!”
小石头被举高高,高兴得咯咯直笑,手里的小锤子还紧紧攥着,死都不知道撒手。
抓周宴刚散,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
天色阴沉下来,飘起了雪花。
陈青山正在院子里收拾桌椅板凳,忽然发现院门口有个黑影,一直在那晃悠,却不进来。
“谁在那?”
陈青山喊了一声。
那黑影动了一下,慢慢走了进来。
是个半大的小子。 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麻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穿得单薄,一件破棉袄露着棉絮,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的脚脖子上全是冻疮,紫红紫红的,有的已经流了脓水。脚上那双单鞋早就湿透了,破了个大洞,脚趾头都在外面露着。
他的脸冻得青紫,甚至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一头饿极了、却又不愿意低头的孤狼。
“小孩,你找谁?”柳禾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孩子,心软了一下,“是不是饿了?还有剩菜,给你拿个馒头?”
那小子没看馒头。
他的目光越过柳禾,死死地盯着正在收拾工具的陈青山。
“扑通!”
一声闷响。
那小子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
“俺找陈师傅!俺要拜师!俺要学石匠!”
这一跪,把两口子都惊着了。
陈青山皱了皱眉。他放下手里的锤子,走过来。
“我不收徒。”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也没出师呢,教不了人。你回去吧。”
他自己就是孤儿,知道这行有多苦。整天吃粉尘,还要受累,现在的孩子谁愿意这个?多半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想混口饭吃。
“俺不走!”
那小子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笔直,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股子狠劲,“俺能吃苦!俺有力气!俺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俺能挑水、能劈柴、能背石头!”
“你多大?”
“十四。”
“叫啥?”
“赵小五。”
“家里大人呢?”
听到这话,赵小五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爹死了。矿上砸死的。娘病了,躺炕上下不来地。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俺得学手艺,俺得养家!俺不想让他们饿死!”
陈青山的脚步顿住了。
这话,听着太耳熟了。
二十年前,也有个半大的孩子,跪在老石匠门口,也是这么说的:“俺没爹没娘,只要给口饭吃,俺这条命就是师傅的。”
那个孩子,就是他自己。
柳禾听得眼泪直掉,走过去想拉他起来:“好孩子,快起来。这地多凉啊,膝盖要冻坏的。”
赵小五却倔得很,死活不肯起,膝盖就像生了一样扎在雪地里。
“师父不答应,俺就不起来!跪死也不起来!”
陈青山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学石匠,得先学会挨饿,学会受冻,学会寂寞。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手磨烂了,骨头断了,也不能哭。能行吗?”
“能行!”
陈青山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那双倔强的眼睛。
“进来。”
他扔下两个字,转身进了院子。
陈青山没马上答应收徒,而是给了赵小五一个考验。
他从石料堆里捡了一块最硬、最粗糙的花岗岩废料,扔在院子角落的凉棚下。又扔给赵小五一块普通的磨刀石和一盆水。
“磨。”
陈青山指了指那块石头,“把它磨平。磨得像镜子一样平。磨不平,别进屋吃饭。”
这简直是刁难。
花岗岩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别说用手工磨,就是用机器磨也得费半天劲。而且只给一块小小的磨刀石,这得磨到猴年马月去?
柳禾有些看不下去,悄悄拉了拉陈青山的衣袖:“大山,这太难为孩子了吧?这哪是人的活?他手都那样了……”
陈青山没理会,只是淡淡地说:“心不静,拿不稳刀。这行,第一得耐得住性子。他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回家,省得以后害了他。”
赵小五二话没说,抱着石头就蹲到了墙角。
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他拿起磨刀石,蘸了点水,开始在花岗岩上摩擦。
“沙——沙——”
声音单调,枯燥。
一整天,院子里除了小石头的嬉闹声,就只剩下赵小五那边传来的摩擦声。
天黑了,他在磨。 下雪了,风呼呼地吹,他在磨。 手上的冻疮裂开了,血水混着泥浆流下来,染红了石头,他在磨。
饿了,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带的硬黑窝窝头,啃一口,喝一口缸里的凉水。
柳禾实在不忍心,趁陈青山不注意,偷偷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里面还卧了个鸡蛋,送过去。
“孩子,趁热吃。别理你师父,他就是个倔驴。”
赵小五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摇了摇头。
“师娘,俺不饿。师父说了,磨不平,不吃饭。”
他固执地把头扭回去,继续磨。
陈青山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着。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风雪里缩成一团,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到了第三天晚上。
雪停了。
赵小五捧着那块石头,走进了堂屋。
他走路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的手已经肿得像萝卜一样,全是血口子,指甲都磨秃了。
但他手里捧着的那块花岗岩,原本粗糙如麻的表面,竟然真的被磨出了一层光亮。虽然离“像镜子一样”还差得远,但已经平整如削,映出了灯火的影子。
“师父……磨好了。”
赵小五的声音嘶哑,把石头递过去。
他摊开另一只手,那块磨刀石已经被磨得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像个硬币。
陈青山接过石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平面。
很平。 是用心磨的。 也是用血磨的。
他看着这孩子,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这孩子,心性比石头还硬。是个好苗子。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瓶红花油,扔给赵小五。
“擦擦。”
赵小五愣了一下,接住药瓶,有点不敢相信。
陈青山转身走到祖师爷(鲁班)的画像前,点了三香,在香炉里。
“磕头吧。”
赵小五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顾不上手疼,顾不上膝盖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青了。
“师父!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傻了。”柳禾在一旁笑着抹眼泪,赶紧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快起来吃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从那天起,陈家多了口人。
有了赵小五,陈青山确实轻松了不少。
这孩子是个活的疯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傻子。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挑水、扫院子、清理石屑。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把院子扫得净净。
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抢着吃剩饭,把好菜留给师父师娘。
陈青山虽然嘴上不说,但教得很用心。
他知道自己表达能力不行,就手把手地教。
“看好了。这锤子怎么拿,怎么用力。手腕要活,手臂要沉。” “这石头有纹理,顺着纹理凿,省力气;逆着纹理,石头就炸了。”
他握着赵小五的手,一下一下地凿。
赵小五悟性高,又能吃苦。不到半年,就能上手刻一些简单的底座和花纹了。
最让陈青山欣慰的是,这孩子特别有眼力见。
他知道师父耳朵不好,每次有外人来谈生意,或者是背后有人叫陈青山,他总是第一时间提醒师父。
甚至有时候,他成了陈青山的“代言人”和“翻译官”。
“师父,那人嫌价高,想走。”赵小五凑到陈青山耳边小声说。
“不降。”陈青山闷声回道。
赵小五转头就换了一副笑脸,对着客人说:“老板,俺师父说了,这料子是深山老坑的,这工费也是实打实的。您去别处打听打听,要是能找出比这手艺好的,俺们白送!俺师父这是给您留着面子呢,好货配贵人嘛。”
那一套一套的小词儿,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把客人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乖乖掏钱。
柳禾私下里跟陈青山说:“这小五是个精明鬼,正好补了你那笨嘴拙舌的短。以后这摊子生意,有他帮你张罗,我也能放心带石头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赵小五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破棉袄早就不能穿了。
柳禾给他做了一身新衣裳。
里里外外全是新的。深蓝色的棉袄,厚实的棉裤,还有一双纳得结结实实的棉鞋。
“小五,来试试。”柳禾招呼他。
赵小五看着那身新衣裳,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不敢摸。
“师娘……这……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石头还小,穿不了这么大。”柳禾笑着把衣服塞进他怀里,“快去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赵小五抱着衣服进了东厢房(那是给他收拾出来的屋子)。
过了好半天,他还没出来。
柳禾有些担心,走过去推开门。
只见赵小五穿着新衣裳,跪在地上,对着镜子,正在偷偷地哭。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新衣服。以前都是捡弟弟穿剩下的,或者是邻居施舍的旧衣裳。
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他做了一身衣裳。
“咋了?不合身?”柳禾心疼地问。
赵小五抹了一把泪,转过身,对着柳禾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娘……合身。真暖和。”
“暖和就行。”柳禾帮他扯了扯衣角,“以后这就是你家。有师父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小石头长大了点,最喜欢粘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赵小五虽然活累,但对这个小师弟却是极有耐心。
他给小石头做弹弓,做木剑,还用废料给他刻小石猴。
有一次,小石头在外面被大孩子欺负了,哭着跑回来。
赵小五正在活,一看小石头额头上的包,锤子一扔就冲出去了。
他找到那个欺负人的大孩子,虽然对方比他壮,但他像头疯狼一样冲上去,硬是把对方打服了。
回来的时候,他嘴角也青了。
但他把小石头抱起来,放在脖子上骑着。
“石头,别怕。以后谁敢欺负你,哥替你揍他!”
“哥!驾!”小石头破涕为笑,骑在他脖子上,觉得威风极了。
陈青山在凉棚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拿起刻刀,在手里那块尚未成型的石料上,轻轻刻下了一道痕迹。
这块石头,有了温度。 这个家,有了传承。
哪怕将来有一天他老了,不动了。 有赵小五在,这叮当的凿石声,就不会断。 有赵小五在,小石头就有人护着。
这就是最好的子。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