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公安局对面的私房菜馆三楼，包厢里的灯光暖黄柔和，桌上的清蒸鲈鱼还冒着热气，几碟精致的凉菜却几乎没动过筷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白酒味，却丝毫没有寻常饭局的轻松惬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段平章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位年仅24岁的年轻人，明明只是个被下放到休所的普通科员，却能让市委副书记刘伟亲自过问他老家鱼塘的事，还能让他这个公安局长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专门抽出时间陪他吃饭。更让他心惊的是，赵清泉七十大寿上，沈砚当众把陈军的儿子陈海怼得灰头土脸的事，已经在清河官场传遍了。
“沈砚老弟，实在对不住，鱼塘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段平章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率先打破了沉默，“王海云那个混账东西，办事不力还擅离职守，我已经让督察队去处理他了，绝对不会轻饶。”
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散开，他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段局言重了，我知道你们公安工作忙，这点小事本来不该麻烦您的。只是我父亲一辈子就指着那个鱼塘过子，现在鱼苗全死了，他老人家急得饭都吃不下，我也是没办法。”
“应该的，应该的。”段平章连忙点头，“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本来就是我们公安的职责。这事我已经交给刑警队李龙队长亲自负责了，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坐在旁边的李龙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他今年38岁，皮肤黝黑，眼神锐利，是清河县公安局出了名的“破案能手”。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农村鱼塘被投毒的小案子，本不值得局长这么兴师动众，无非是看在沈砚背后那些人的面子上罢了。
但他还是公事公办地说道：“沈砚同志，你放心，我们已经对案发现场进行了二次勘查，也调取了沈家村周边所有的监控录像。目前已经掌握了一些重要线索，基本可以确定嫌疑人了。”
沈砚的眼睛微微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李队长，不知道是哪方面的线索？嫌疑人是谁？”
李龙看了段平章一眼，见段平章点了点头，便开口说道：“我们排查了案发前后三天进出沈家村的所有车辆，发现一辆车牌号为清河A·87654的白色面包车非常可疑。这辆车是案发当天凌晨两点多进的村，三点多就离开了，而且进村的时候车厢是封闭的，离开的时候明显轻了很多。我们通过车牌查到，这辆车的车主叫杜海军，是高翔主任的小舅子，平时游手好闲，没有正经工作。”
“杜海军？”沈砚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心里却早已了然。上一世，这个杜海军就是鱼塘投毒案的真凶，只是当时高翔和王海云相互勾结，销毁了所有证据，最后案子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一世，李龙这么快就查到了他头上。
“没错，就是他。”李龙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我们还查到，案发前一天，杜海军在化工市场买了十桶工业废水。时间、地点、动机都对上了，肯定是他的没错。我正准备向段局汇报，明天一早就带人去抓他。”
段平章的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之下竟敢投毒害人，必须严惩不贷！李龙，这事你抓紧办，一定要把人赃并获，让他无话可说！”
“是，段局！”李龙立刻应道，刚要继续说杜海军的藏身之处，包厢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瞬间涌了进来，呛得人直皱眉。只见王海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头发凌乱，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个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王海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段平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王海云！你不在派出所接受督察队的调查，跑到这里来什么？！”
王海云没有理会段平章的呵斥，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喊道：“段局！我错了！我有罪！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沈砚同志！”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李龙也惊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沈砚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料到，王海波不会坐以待毙。高翔能背信弃义一次，就能背信弃义第二次，王海波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知道错了？”段平章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你错在哪了？”
“我错在不该包庇杜海军，不该听高翔的话销毁监控证据！”王海云一边哭一边说，不停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口，“我鬼迷心窍了！我以为高翔会帮我，会保住我的所长位置，没想到他本就是在利用我！他就是想让我给他当替罪羊啊段局！”
段平章和李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虽然怀疑王海云包庇了杜海军，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想到他竟然自己主动交代了。
“你说高翔指使你销毁证据？”段平章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有证据吗？空口无凭，我可不能随便相信你。”
“有！我有证据！”王海云连忙把手里的U盘举了起来，递到段平章面前，“都在这里面！这是杜海军投毒的完整监控录像，还有高翔给我打电话，让我删掉监控、拖延办案的录音！我都备份了！我就知道他会过河拆桥，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头上！”
段平章接过U盘，递给了旁边的李龙：“立刻拿到技术科，验证一下真伪。”
“是！”李龙接过U盘，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了段平章、沈砚和跪在地上的王海云。段平章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清。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段平章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威严。
王海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哽咽着说道：“案发当天早上，高翔就给我打电话，说杜海军喝多了，不小心把工业废水倒进了沈砚家的鱼塘，让我帮忙压一下这个案子。他说只要我把这事摆平了，就给我五万块钱，还说等赵书记当上县长，就提拔我当县公安局副局长。”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他。”王海云悔恨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把村口监控里杜海军的那段录像删掉了，也没有去调查杜海军。后来沈砚同志给我打电话问案子的进展，我就一直敷衍他，说人手不够，没查到线索。我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这么过去了。”
“结果昨天晚上，段局您派督察队去派出所抓我，我才知道事情闹大了。”王海云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我当时吓坏了，赶紧给我哥王海波打电话，问他怎么办。我哥当时就骂我糊涂，说高翔本就靠不住，他肯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沈砚静静地听着，心里暗暗点头。王海波果然是个聪明人，看得比王海云透彻多了。
“我哥说，高翔这个人最是自私自利，从来只会利用别人，不会为别人担一点责任。”王海云继续说道，“他让我赶紧把所有的证据都备份好，说如果高翔真的不管我，我就拿着证据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果然，今天下午，高翔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他会想办法把我捞出来。还说如果我敢把他供出来，他就让我和我哥都在清河县混不下去。”
说到这里，王海云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段局，您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他让我给他背黑锅，还威胁我！我要是真听了他的话，现在恐怕连牢底都要坐穿了！我哥说，与其被他卖了，不如先下手为强，主动交代问题，戴罪立功。我想通了，我不能再执迷不悟了，我要揭发高翔！”
就在这时，李龙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凝重地说道：“段局，验证过了，U盘里的内容都是真的。监控录像清晰地拍到了杜海军提着工业废水桶往鱼塘里倒的画面，录音里也确实是高翔的声音，他明确指使王海云销毁证据、拖延办案。”
段平章猛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锐利如刀：“好！好一个高翔！竟敢公然预司法公正，包庇犯罪分子！李龙，立刻下达拘捕令，抓捕杜海军！我现在就给纪委打电话，举报高翔的违法行为！”
“是！”李龙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刑警队的电话，“全体，立刻抓捕杜海军，地址是他在城南的出租屋！注意，嫌疑人可能会反抗，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李龙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海云，说道：“王海云，你主动交代问题，并且提供了重要证据，属于立功表现。我们会向法院如实反映你的情况，争取对你从轻处理。”
“谢谢李队长！谢谢段局！”王海云连忙磕头道谢，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如果不是听了哥哥的话，现在他恐怕已经成了高翔的替罪羊。
沈砚看着王海云，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如果不是高翔背信弃义，如果不是王海波深谋远虑，王海云绝对不会主动自首。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包庇杜海军，还反过来诬陷沈砚敲诈勒索，最后被开除了公职，还判了一年刑。这一世，他虽然主动交代了问题，但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段局，杜海军会不会已经跑了？”沈砚开口问道，“高翔既然已经知道我们查到了杜海军头上，肯定会给他通风报信，让他跑路的。”
段平章点了点头，脸色更加严肃了：“你说得有道理。李龙，立刻通知高速口、火车站、汽车站的所有卡口，严密排查杜海军的行踪，绝对不能让他跑出清河县！”
“明白！我马上安排！”李龙立刻又打了几个电话，布置好了卡口的排查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段平章不停地看着手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沈砚则依旧从容地喝着茶，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杜海军跑不了。上一世，杜海军就是在高速口被抓的，这一世，有了王海云提供的提前量，李龙肯定能把他截住。
果然，半个小时后，李龙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得漂亮！把人带回刑警队，立刻审讯！”
挂了电话，李龙兴奋地对段平章说道：“段局，抓到了！杜海军果然开车往高速口跑，被我们在清河高速出口截住了。他看到警察后，猛踩油门想冲卡，结果撞在了护栏上，被我们当场抓获。从他车上搜出了他准备跑路用的行李和五万块钱现金，应该就是高翔给他的跑路费。”
“好！太好了！”段平章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立刻审讯，一定要让他如实交代高翔指使他投毒的全部过程！”
“是！我现在就回刑警队主持审讯！”李龙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砚叫住了他，“李队长，审讯的时候，你可以重点问问他，高翔为什么要指使他给我家鱼塘投毒。我觉得，这事恐怕不只是为了报复我这么简单。”
李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问清楚的。”
李龙走后，段平章看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欣赏：“沈砚老弟，你真是心思缜密啊。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高翔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报复你？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沈砚笑了笑，说道：“段局过奖了。我只是觉得，高翔是赵德山书记的心腹，他这么做，说不定是赵德山的意思。毕竟，我之前举报过赵德山书记的一些问题，他心里肯定对我有意见。”
段平章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他在清河县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当然知道赵德山的为人。赵德山心狭隘，睚眦必报，沈砚举报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赵德山是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位高权重，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不管是谁的意思，只要违法犯罪，就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段平章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段平章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多说，段平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晚上十一点多，李龙再次打来电话，审讯有了重大突破。杜海军心理防线崩溃，如实交代了所有的犯罪事实。
正如沈砚所料，这件事确实是赵德山授意的。赵德山因为沈砚举报他，没能当上县长，一直怀恨在心。高翔为了讨好赵德山，就想出了给沈砚家鱼塘投毒的主意，想给沈砚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得罪赵德山的下场。
高翔答应杜海军，事成之后给他十万块钱，还给他安排一个正式的工作。杜海军见钱眼开，就答应了。案发当天凌晨，他开车拉着十桶工业废水，偷偷溜进沈家村，把废水全部倒进了沈砚家的鱼塘。
做完这一切后，他立刻给高翔打电话报喜。高翔让他赶紧躲起来，不要露面，说等风头过了再给他钱。结果没想到，沈砚竟然直接找到了段平章，段平章还派了李龙亲自负责这个案子。高翔见事情败露，就给了杜海军五万块钱，让他赶紧跑路，还说剩下的五万块钱等他到了外地再给他。
“这个高翔，真是胆大包天！”段平章气得浑身发抖，“为了讨好上级，竟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必须严惩！”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县纪委书记张青山的电话，把高翔指使杜海军投毒、包庇犯罪分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张青山听后也非常生气，表示立刻成立专案组，对高翔进行立案调查。
此时的高翔，正在自己的豪华别墅里收拾东西。他刚刚接到了杜海军被抓的电话，吓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没想到，杜海军竟然这么快就被抓了。更让他害怕的是，王海云那个蠢货，竟然拿着证据去自首了。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高翔把手里的衣服狠狠地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骂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我给拖下水了！”
他在客厅里焦躁地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杜海军和王海云肯定会把他供出来。纪委很快就会来找他，到时候他就完了。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跑路！
高翔立刻冲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存折、银行卡、现金全部拿了出来，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他又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戴上了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他拿出手机，给赵德山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赵德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耐烦：“什么事？”
“赵书记，不好了！杜海军被抓了，王海云也自首了，他们把我给供出来了！”高翔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您快想想办法，救救我啊！”
“什么？！”赵德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搞的？我不是让你把事情处理净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啊，王海云那个叛徒，竟然背叛了我！”高翔哭丧着脸说道，“赵书记，您一定要救我啊！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不能不管我啊！”
“我怎么救你？”赵德山的声音冰冷刺骨，“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扛着！别想把我拖下水！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我没有任何关系！”
“赵书记！赵书记！”高翔急忙喊道，可是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高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德山竟然这么绝情，说抛弃他就抛弃他。他为赵德山做了那么多事，当了那么多年的马前卒，最后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还有钱，他可以跑到国外去，只要到了国外，谁也找不到他。
高翔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后门。他不敢走正门，怕纪委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门，刚迈出一只脚，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男人。为首的男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翔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高翔手里的行李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现金和银行卡散落了一地。他看着眼前的纪委工作人员，双腿一软，再次瘫坐在了地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夜色深沉，清河县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消失在夜色中。
私房菜馆的包厢里，沈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载着高翔远去的轿车，眼神平静。段平章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高翔被带走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沈砚转过身，笑了笑：“多谢段局帮忙。”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段平章说道，“不过沈砚老弟，你也要小心一点。赵德山这个人睚眦必报，高翔倒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沈砚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早就做好准备了。高翔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人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段平章看着沈砚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池中之物。假以时，他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落在沈砚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赵德山不会善罢甘休，陈海和陈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不怕，两世为人，他经历过太多的风风雨雨。这一次，他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打赢这场战争，守护好自己想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