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办案点的审讯室,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高翔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早已不见踪影。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绝望的气息。
距离他被带走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里,高翔从最初的嚣张跋扈、拒不配合,到后来的沉默不语、负隅顽抗,心理防线一点点被瓦解。他心里很清楚,杜海军和王海云都已经招了,指使投毒和包庇犯罪这两条罪名,足够他坐好几年牢了。
“高翔,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还有没有其他要交代的?”纪委副书记张青山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主动交代问题,检举揭发他人,是你唯一的立功机会。你要是再执迷不悟,等待你的只能是法律的严惩。”
高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张青山说的是实话。如果只是这两条罪,他至少要判五年以上。但如果能立功,说不定能从轻处理,判个缓刑,还能保留公职。
可是,他能检举谁呢?赵德山吗?不行,绝对不行。赵德山在清河县经营了十几年,基深厚,就算他现在检举,也未必能扳倒赵德山。万一赵德山没事,他在监狱里的子就不好过了,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而且,他手里也没有赵德山核心贪腐的证据,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伤不到赵德山分毫。
高翔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我要检举揭发。”
张青山和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说吧,检举谁?什么事?”
“我检举清河镇党委书记王长贵,去年中秋节,他给我送了两万块钱的购物卡,想让我帮忙把他的侄子调到县委办工作。”高翔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说道,“还有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吴明,他为了当上局长,给我送了一块价值三万块钱的手表。还有……”
高翔一口气说了十几件事,都是些收受下属礼金、违规帮忙调动工作的小事,涉及的都是些科级部,没有一件牵扯到赵德山。他说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张青山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高翔在避重就轻。高翔跟着赵德山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只收了这么点小钱?怎么可能不知道赵德山的那些事?他这是明显的弃卒保车,想用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来换取立功表现,同时讨好赵德山,让赵德山念着他的好,以后出来还能照顾他的家人。
“高翔,你老实交代,赵德山有没有问题?”张青山盯着高翔的眼睛,厉声问道。
高翔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摇头:“没有!赵书记为人正直,清正廉洁,怎么可能有问题?张书记,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是吗?”张青山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城东工业园区的,赵德山的侄子赵强从中捞了多少钱?清河能源集团在清河县的,赵德山又拿了多少好处?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高翔激动地喊道,“我只是县委办主任,只管办公室的常工作,那些大都是赵书记亲自抓的,我本不上手。张书记,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交代了,我真的没有隐瞒了!”
看着高翔歇斯底里的样子,张青山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高翔已经铁了心要替赵德山扛下所有事。他挥了挥手,说道:“把他带下去,继续审查。”
两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架着高翔离开了审讯室。高翔走出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很险,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寄希望于赵德山能念及旧情,好好照顾他的妻儿。
与此同时,沈砚正带着县委办和纪委的工作人员,在高翔的办公室里进行搜查。高翔的办公室装修得十分豪华,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养着几条名贵的金龙鱼。
工作人员们仔细地搜查着每一个角落,抽屉、柜子、书架,甚至连沙发的缝隙都没有放过。他们搜出了不少现金、购物卡和名贵烟酒,但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沈主任,这边都搜完了,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个工作人员走到沈砚身边,汇报道。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靠墙的书架上。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马列著作到文学名著,应有尽有,看起来十分整齐。但沈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走到书架前,仔细地观察着每一本书。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书架最上层的一本《资治通鉴》上。这本书的书脊看起来比其他书要新一些,而且摆放的位置也有些奇怪,正好在书架的正中间,和其他书不在一条直线上。
沈砚伸手把那本《资治通鉴》抽了出来。书很轻,里面是空的。他用力一掰,书的外壳竟然打开了,里面藏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速地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记录着期、金额、人名和事由。从五年前开始,一直到上个月,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有赵德山收受企业老板贿赂的记录,有他违规提拔部的名单,还有他和清河能源集团利益输送的详细账目。
沈砚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上一世,这个笔记本直到赵德山倒台后才被发现,那时候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被他提前找到了。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笔记本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合上了笔记本。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忙着搜查其他地方,没有人注意到他。沈砚毫不犹豫地把笔记本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从书架上拿起一本普通的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知道,这个笔记本不能立刻上交。赵德山在清河县经营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纪委里也有他的人。如果现在把笔记本交上去,很可能会被人压下来,甚至还会打草惊蛇,让赵德山有所防备。他必须把笔记本交给一个绝对可靠的人,一个有能力扳倒赵德山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市委副书记刘伟。
“好了,大家都收拾一下,准备回去吧。”沈砚故作平静地说道,“把搜出来的东西都登记造册,交给纪委的同志。”
工作人员们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沈砚拿着公文包,走出了高翔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他知道,从他拿到这个笔记本的那一刻起,他和赵德山之间的战争,就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下午三点,沈砚开车来到了清河市委大院。他提前给刘伟的秘书打了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刘书记汇报。刘伟的秘书知道沈砚和赵清泉的关系,也知道他最近在清河县的风头正劲,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见面。
刘伟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装修得十分朴素。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看到沈砚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说道:“沈砚啊,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沈砚在刘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放在了刘伟的面前:“刘书记,这是我今天在高翔的办公室里搜出来的,您看一下。”
刘伟拿起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越看越生气,手指紧紧地攥着笔记本,指节都发白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刘伟猛地把笔记本拍在桌子上,怒声说道,“这个赵德山,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搞利益输送!清河县的风气,就是被他这种人给败坏了!”
沈砚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知道,刘伟和赵德山一直不和。赵德山仗着有陈军撑腰,在清河县一手遮天,本不把刘伟放在眼里。刘伟早就想扳倒赵德山了,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现在这个笔记本,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刘伟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欣赏:“沈砚,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你没有声张吧?”
“没有。”沈砚摇了摇头,“我拿到笔记本后,第一时间就来找您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好,做得对。”刘伟点了点头,“这件事事关重大,绝对不能走漏风声。这个笔记本先放在我这里,我会亲自处理的。你放心,我一定会给清河县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沈砚点了点头:“我相信刘书记。”
刘伟看着沈砚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心里暗暗赞叹。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勇有谋,而且心思缜密,懂得进退。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是个可造之材。
“对了,沈砚,”刘伟话锋一转,说道,“有个消息提前告诉你,新任清河县委书记柳如雪同志,三天后正式到任。”
沈砚的眼睛微微一亮:“柳如雪?就是那个省政法委学院毕业,在海州市当过政法委书记的柳如雪?”
“没错,就是她。”刘伟点了点头,“柳如雪同志作风硬朗,能力突出,省委派她来清河县,就是为了整顿清河县的风气,扭转清河县的发展局面。你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好好准备一下,争取在柳如雪同志面前好好表现。”
沈砚的心里一阵激动。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上一世,柳如雪到任后,因为没有自己的人,处处被赵德山掣肘,很多工作都无法开展。最后还是赵清泉出手,才帮她稳住了局面。这一世,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成为柳如雪的秘书,辅佐她整顿清河县的吏治,改变清河县的命运。
“谢谢刘书记提醒,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沈砚认真地说道。
“嗯。”刘伟满意地点了点头,“清河县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有理想、有担当的年轻部。好好,不要辜负我和赵老对你的期望。”
沈砚站起身,向刘伟鞠了一躬:“请刘书记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离开市委大院,沈砚开车行驶在回清河县的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他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三天后,柳如雪就要到任了。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清河县掀起。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这场挑战。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早上,清河县四大班子的领导们早早地就来到了高速口,等候新任县委书记柳如雪的到来。赵德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高翔倒台后,他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更加嚣张了。在他看来,柳如雪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外来户,本不是他的对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柳如雪架空,继续在清河县一手遮天。
县长孙建国站在赵德山的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其他常委们则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铁娘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下了高速。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女人走了下来。她留着齐耳短发,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皙,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一股练利落的气质。她就是新任清河县委书记柳如雪。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王建国也从车上走了下来,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赵德山连忙迎了上去,伸出双手,热情地说道:“刘书记,欢迎欢迎!您一路辛苦了!我代表清河县四大班子和全县人民,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柳如雪和赵德山握了握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赵书记,你好。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她的手很凉,握力也很轻,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赵德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有些不爽。但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笑着说道:“刘书记,车都准备好了,我们先回县委吧,全县领导部都在等着您呢。”
“不用了。”柳如雪摆了摆手,“我看时间还早,先去城东工业园区看看吧。我早就听说,城东工业园区是清河县的头号工程,我想先实地了解一下情况。”
赵德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城东工业园区是他一手抓的,也是他捞钱的主要渠道。里面的猫腻多得是,怎么能让柳如雪去看?他连忙说道:“刘书记,您刚下高速,一路奔波,肯定累了。还是先回县委休息一下,开个见面会,下午再去也不迟啊。”
“我不累。”柳如雪淡淡地说道,“工作要紧。王部长,您看呢?”
王建国笑了笑:“我没意见,一切听刘书记的安排。”
赵德山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好吧,那我们就先去城东工业园区。”
一行人上车,朝着城东工业园区驶去。沈砚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看着前面柳如雪的车,心里暗暗佩服。果然名不虚传,刚到任就直奔问题最多的城东工业园区,一点也不给赵德山准备的时间。
城东工业园区一片荒凉,大部分厂房都是空的,只有几栋办公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地上长满了杂草,风吹过,卷起一片片落叶,显得十分破败。
柳如雪走下车,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沉了下来。她指着那些空厂房,问道:“赵书记,这个了多少钱?引进了多少家企业?解决了多少就业?”
赵德山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总五个亿,目前引进了十几家企业,解决了两千多人的就业。因为刚建没多久,所以很多企业还没有入驻。”
“是吗?”柳如雪冷笑一声,“我怎么看着,这里连一个工人都没有?那些企业都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赵德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那些所谓的企业,全都是空壳公司,本就没有实际运营。他总不能带着柳如雪去看那些空厂房吧。
就在这时,柳如雪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说道:“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对赵德山说道:“县委那边还有点事,我们先回去吧。下午两点,召开第一次县委常委会。”
说完,她转身就上了车。赵德山看着柳如雪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柳如雪这是在给他一个下马威。
下午两点,第一次县委常委会准时召开。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常委都提前到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柳如雪走进会议室,在主位上坐下。她环视了一圈,说道:“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常委会,我先不说别的,就想听听大家对清河县当前发展的看法,以及存在的问题。谁先来说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和柳如雪对视。
赵德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说道:“刘书记,我先说几句吧。清河县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近年来经济发展迅速,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当然,也存在一些小问题,比如基础设施建设还比较薄弱,招商引资难度较大等等。不过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够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刘书记刚来,对县里的情况还不熟悉。我建议,接下来的一个月,先由我和孙县长向您汇报各方面的工作,等您熟悉了情况,我们再制定下一步的发展计划。您看怎么样?”
赵德山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把持会议节奏,架空柳如雪。其他常委们都心知肚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我看不用了。”柳如雪直接打断了赵德山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情况熟不熟,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脚走出来的。刚才我去了城东工业园区,看到的情况和赵书记说的完全不一样。五个亿的,就建成了这个样子?十几家企业,一个工人都没有?两千多人的就业,都在哪里?”
赵德山的脸一下子红了,张口结舌地说道:“刘书记,我……”
“赵书记,不用解释了。”柳如雪摆了摆手,“城东工业园区的问题,我会成立专门的调查组,彻查到底。除了城东工业园区,还有教育乱收费、医疗腐败、社会治安差等问题,群众反映都很强烈。这些问题,都必须尽快解决。”
她环视了一圈,继续说道:“我宣布,从明天开始,所有常委都要下乡调研,深入基层,了解群众的真实需求。调研时间不少于一个星期。调研结束后,每个人都要写一份调研报告,提出具体的解决措施。下次常委会,我们专门讨论这些问题。”
“还有,以后的常委会,不要开成汇报会,要开成解决问题的会。不要说空话套话,有什么问题就说什么问题,有什么办法就说什么办法。谁要是再在这里打官腔、走过场,就别怪我不客气。”
柳如雪的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常委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赵德山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柳如雪竟然这么强势,第一次常委会就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柳如雪问道。
没有人说话。
“好,既然没有意见,那就散会。”柳如雪站起身,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德山一个人。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骂道:“妈的!一个臭娘们,竟敢这么嚣张!”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他发誓,一定要给柳如雪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在清河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走廊里,沈砚看着柳如雪的背影,眼神坚定。他知道,柳如雪已经打响了第一枪。接下来,就是他上场的时候了。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成为柳如雪最得力的助手,和她一起,扫清清河县的阴霾,迎来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