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
还有无数道粘稠、贪婪、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从下方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渊中透射上来,牢牢地锁定在崖边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上。
林衍被两名执法弟子像扔破布袋一样,掼在绝魂崖边冰冷湿滑的“泣魂石”上。背后,是深不见底、翻涌着灰黑色雾气的深渊。前方,是面色冷漠、眼含讥诮的苏玄青,以及更远处高台上隐约的碧绿鬼火。
他浑身瘫软,灵脉被毁的剧痛和“命线窥镜”带来的精神掏空感交织,让他连动一手指都困难。七窍残留的血迹已然涸,在脸上留下刺痛紧绷的痕迹。掌心被铁符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毒液带来的微弱麻痹感和异样清醒混杂在一起。
但他此刻的颤抖,大半是伪装。他的意识,如同被冰水浸透的刀锋,在绝望的寒潭深处,闪烁着最后一点、也是最为凝聚的寒光。
就是这里。就是现在。
和他“看”到的未来碎片,分毫不差。
泣魂石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崖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热闹”达到了顶峰。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无数清晰可辨的、重叠交织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狂喜:
“来了!新鲜的!这个味道……好香!”
“骨头!我要那手骨!”
“魂魄!他的魂魄在发光!虽然弱,但好特别!”
“扔下来!快扔下来!”
“嘻嘻……第三个……今天第三个好吃的……”
那些声音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深渊的每一寸黑暗里同时涌出,形成层层叠叠的声浪,冲击着崖边所有人的心神。两名执法弟子脸色惨白,扣着林衍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力道,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身体微微后倾,恨不得立刻远离这崖边。
就连苏玄青,那枯槁死寂的脸上,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过于“兴奋”的万鬼喧嚣,也感到一丝意外和……不易察觉的忌惮。但他的目光,很快就重新锁定在林衍身上,那其中的贪婪和火热,几乎要压过崖下的阴森。
“林衍,”苏玄青开口,声音嘶哑,刻意带上了一丝虚伪的、如同叹息般的惋惜,“莫要怪宗门无情。凡骨之躯,于仙道无缘,滞留宗门,徒耗灵气,亦损你自身寿元。这绝魂崖下,虽非善地,却也是你归宿。早早下去,神魂归入幽冥,也算一种解脱,强过在凡俗碌碌,受病痛衰老之苦。”
他一边说着公式化的话语,一边缓缓抬起右手。枯瘦如鸟爪的手指间,三道比夜色更浓、更纯粹的黑气悄然滋生,如同三条细小的毒蛇,在他指尖缓缓游动、缠绕,散发出阴冷、死寂、直指魂魄本源的危险气息。
正是那未来碎片中,洞穿他口的三道黑气!
来了!
林衍的心脏在冰冷中狠狠一缩,全身肌肉在瘫软的表象下瞬间绷紧,如同压到极致的弹簧。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眼睛,只有喉咙里发出更加绝望、破碎的呜咽,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已经被吓得神魂出窍。
苏玄青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残忍。废物就是废物,即便刚才测脉时似乎有些异样感应,此刻在真正的死亡和绝魂崖的恐怖面前,还不是原形毕露?
“去吧。”他再无多言,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抬起的右手,轻轻向前一送。
咻!咻!咻!
三道黑气骤然脱手,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三道刁钻诡异的弧线,瞬间越过那短短数丈距离,直取林衍的眉心、咽喉、心脏!速度快到肉眼难辨,阴毒凌厉,丝毫没有因为目标是“凡骨废人”而有半分懈怠——苏玄青的谨慎和多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要的,是万无一失的瞬!
与此同时,他左手袖袍微不可察地一拂,一股柔中带刚的暗劲涌出,并非攻向林衍,而是卷向那两名执法弟子,要将他们稍稍带离崖边,避免被可能溅射的污血或意外波及。
完美而高效的戮流程。在他手中,已演练过不知多少次。
然而,就在那三道索命黑气即将触及林衍身体皮肉的刹那——
就在苏玄青的注意力稍稍分散,去拂开两名弟子的千分之一瞬——
那个原本瘫软如泥、颤抖绝望的少年,动了!
不是躲避。在那样的速度和攻击角度下,以他废掉的躯体,本不可能完全避开。
他是迎着死亡,做出了一个简单、直接、却狠厉到极点的动作!
原本软软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缝中,一点黝黑无光的锋锐突兀探出!是那枚淬毒铁符!他竟将铁符尖端抵住了自己左偏上、靠近肩膀的位置——那并非心脏所在,却是三道黑气中,攻击“心脏”那道黑气的必经轨迹之上!
同时,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近乎自残的方式,猛地向右后方——也就是绝魂崖外的方向,硬生生一拧一倒!
噗嗤!
嗤!嗤!
血肉被洞穿的闷响,与黑气擦过空气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
“呃啊——!”
林衍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被那道原本射向心脏的黑气,狠狠洞穿!一个拇指粗细、前后透亮的血窟窿瞬间出现,边缘血肉瞬间变得乌黑,并快速向四周腐蚀蔓延,剧烈的阴寒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而射向眉心与咽喉的那两道黑气,则因为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亡命般的侧倒拧身,一道擦着他的太阳飞过,带走一片头皮和头发,辣地疼;另一道,则贴着他的脖颈侧面掠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顿时如泉喷涌!
但,都没能击中要害!
他躲开了!以一处贯穿伤、两道重伤为代价,避开了瞬死的结局!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到骇人、狠厉到自残的变故,让苏玄青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脸上的冷漠和讥诮瞬间冻结,化为纯粹的错愕与暴怒!
“小畜生!你竟敢……”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指尖黑气再次涌动,就要补上致命一击。那两名被暗劲拂开、刚站稳的执法弟子也惊怒交加,下意识扑上前,要重新按住这个诡异的“废物”。
但,已经晚了。
林衍在发出惨嚎的同时,那倒向崖外的身体,借着拧转的势头和两名弟子之前拖拽他时残留的一点惯性,已然越过了崖边!他右手如同溺水者般在空中乱抓,却“恰好”搭在了一名扑来的执法弟子腰间——那里,悬挂着制式的无鞘铁剑!
五指如钩,狠狠一扯!
“锵!”
铁剑出鞘的摩擦声刺耳响起。那名弟子只觉腰间一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那满身是血、如同恶鬼般的少年,握着原本属于自己的铁剑,朝着自己咧嘴一笑。
那笑容,染满鲜血,冰冷,疯狂,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林衍彻底失去了支撑,握着那把夺来的、粗糙冰冷的铁剑,向着下方翻涌的黑暗,仰面坠落!
“拦住他!!!”苏玄青的厉喝撕破了夜空,他指尖凝聚的恐怖黑气化为一只巨大的鬼爪,猛地向崖下抓去!他改变主意了,他要将这诡异的小畜生抓回来,抽魂炼魄,弄清楚一切!
然而,就在他鬼爪探出的同时,就在林衍的身体即将被无尽黑暗吞没的瞬间——
异变陡生!
崖下那原本充满了贪婪、狂喜、催促的万鬼喧嚣,骤然一变!
变成了无尽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
死寂。
紧接着,是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愤怒和……
饥饿的嘶吼!
“不——!!”
“不是这个!味道不对!!”
“饿!好饿!给他!把那个还给我们!!”
“第三个!偷走了第三个!!吞了他!吞了崖上那个老的!!”
无数道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极致恶意和疯狂的灰黑色气息,如同喷发的火山,又如同倒卷的黑色瀑布,从深渊之下轰然爆发,并非涌向坠落的林衍,而是……全部扑向了崖边,扑向了刚刚探出鬼爪、气息勃发的苏玄青!
仿佛林衍这个“血食”已经不重要,苏玄青的存在,突然成了点燃这片恐怖深渊怒火的唯一标靶!
苏玄青那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那抓向林衍的鬼爪,瞬间被无穷无尽的灰黑气息淹没、撕碎!更多的、充满污秽和疯狂意念的气息,如同活物般沿着他与鬼爪之间的能量联系,反噬而上,缠绕向他的手臂、身体!
“什么鬼东西?!滚开!”苏玄青惊怒交加,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金丹灵压,玄黑衣袍鼓荡,试图震散这些污秽气息。但这些由无数年积累的阴煞、怨念、残魂碎片凝聚的深渊气息,粘稠无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混乱意志,竟一时难以驱散,反而更加疯狂地包裹上来,要将他拖下悬崖!
趁此天赐良机,那两名扑到崖边的执法弟子,还没来得及为林衍坠崖和苏玄青遇袭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几道从爆发气息中分流出来的、格外粗壮的灰黑气柱狠狠撞中!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刚刚响起,就戛然而止。两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腐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机和血肉,然后被轻易卷起,抛入了下方的黑暗之中,连个浪花都没溅起。
苏玄青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绝魂崖下的“东西”虽然可怕,但历来只对坠崖的“祭品”感兴趣,对崖上之人,只要不主动招惹或长时间停留,并无太大反应。今为何突然暴动?还如此针对他?
“第三个……偷走了第三个……”那疯狂嘶吼中的只言片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却又混乱不堪。
就在他被无尽污秽气息纠缠,不得不全力催动婴灵和法宝护体,暂时无法他顾的这短短几息内——
向下坠落的林衍,感受着耳边呼啸的、越来越浓郁的黑暗气息,感受着肩颈处伤口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阴寒剧痛和麻木,意识正在快速模糊。
要死了吗?
不……
还没完……
系统……保底……
仿佛回应他最后的、近乎执念的念头,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再次于他意识深处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不容抗拒:
【警告:宿体存在性即将彻底崩解。】
【符合终极保底条件。】
【刹那回溯功能——强制发动。】
【支付代价:一年“存在性时长”。】
【回溯锚点:三息之前。】
【警告:逆流时光,必遭反噬。】
这一次,没有选择,没有余地。
“轰——!!!”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受,淹没了林衍。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更加本的、仿佛整个人从存在层面上被硬生生“拔”出来,然后朝着与整个世界流动方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狠狠“塞”回去的恐怖错乱感!
时间、空间、因果、甚至自我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混乱、倒错、破碎!
他看到/感觉到:
自己喷洒出的鲜血,倒流回伤口。
洞穿肩膀的黑气,从伤口中“吐”出,缩回苏玄青的指尖。
脱手的铁剑,飞回那名执法弟子腰间的剑鞘。
自己后仰坠落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回崖边岩石上。
苏玄青脸上那骇然与暴怒混杂的表情,迅速褪去,变回冰冷的讥诮和即将出手的漠然。
崖下那恐怖滔天的污秽气息和疯狂嘶吼,如同被按下了静音和倒放键,瞬间收敛、沉寂下去,变回之前那种“只是”贪婪喧嚣的低语。
甚至连他被割破的掌心,那刺痛感都在回溯……
一切都在倒流,只有他的意识,在承受着这倒流带来的、足以将凡人灵魂碾碎的恐怖压力和精神撕裂!
“呃……啊啊啊——!!!”
现实猛然定格。
林衍发现自己依旧瘫在冰冷的泣魂石上,苏玄青正抬起右手,指尖黑气初生,那虚伪的叹息仿佛还在嘴边,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扣着他的手臂……
时间,回到了三息之前!
苏玄青即将发出那致命一击的刹那!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剧烈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创伤,让林衍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声音。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变得有些“稀薄”和“松动”,仿佛随时可能消散。这就是“一年寿元”被支付的直观感受,这就是时光反噬!
而比这更清晰的,是“未来”的记忆!那被洞穿的剧痛,那坠落的失重,那万鬼疯狂扑向苏玄青的景象,那两名弟子被瞬间吞噬的惨状……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再也无法抑制,从林衍口中狂喷而出,溅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死寂的灰败,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了一大截。
这突如其来的、严重的吐血,让正准备出手的苏玄青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这废物……怎么突然像是生机断绝了一般?这吐血的程度,远超灵脉被废应有的表现。
就是现在!
林衍那灰败死寂的脸上,一双因为剧烈痛苦和反噬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抬起,死死盯住了苏玄青!那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绝望、伪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疯狂,以及一种让苏玄青这金丹修士都心头莫名一寒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讥诮。
然后,在苏玄青指尖黑气即将激射而出的前一瞬,在那两名执法弟子还没从林衍突然吐血中回过神的电光石火间——
林衍动了!
他没有试图去躲那本躲不开的三道黑气。
他的右手,那只一直软软垂着、被认为毫无威胁的右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以超越他此刻身体极限的速度和精准,骤然探出!五指成爪,并非攻击任何人,而是狠狠抓向了自己右侧那名执法弟子腰间的——无鞘铁剑剑柄!
夺剑!
同时,他的身体向左前方,也就是苏玄青所在的方向,猛地一扑!不是逃跑,而是近乎自般的缩短距离!口中,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混杂着鲜血和内脏碎片,嘶哑地、却清晰地吼出了一句让苏玄青瞬间魂飞魄散的话:
“苏玄青!你脐下三寸,那枚‘九子夺婴煞’凝成的假丹……裂痕又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