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青!你脐下三寸,那枚‘九子夺婴煞’凝成的假丹……裂痕又深了吧?!”
嘶哑带血的话语,如同一道九幽阴雷,狠狠劈在苏玄青的识海之中!
他指尖已然成形、即将激射而出的三道索命黑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凝滞!那对深陷眼窝中,原本只有冰冷讥诮和绝对掌控的幽瞳,骤然缩成了针尖,被无与伦比的惊骇、震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彻底淹没!
脐下三寸!假丹!九子夺婴煞!裂痕!
这七个字,每一个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深、最隐秘、绝不容第二人知的禁忌之上!
他如何得知?!这绝不可能!炼制这枚“九子夺婴煞”假丹,乃是他窃取宗门秘传、结合自身早年奇遇所得的那页残卷,耗费近百年光阴,暗中屠戮、炼化无数生灵与修士,才在三十年前,于无尽罪孽与风险中侥幸凝成!此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突破金丹桎梏、窥望更高境界的最大倚仗和……最大隐患!假丹确有裂痕,是当年凝丹时基不稳、反噬所致,是他夜用精血和生魂小心温养、勉强维持的暗伤,是他最强的力量源泉,也是最致命的命门!
这个他亲手废掉、眼看要扔下绝魂崖的凡骨弃子,这个蝼蚁不如的东西,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如此精准,连裂痕的状态都……
惊骇与暴怒如同狂,瞬间冲垮了苏玄青那仿佛万年寒冰的镇定。那凝滞的黑气骤然失控般膨胀、扭动,显示出其主人心神的剧烈震荡。他甚至下意识地,用一缕神识飞快扫过自身脐下丹田——那枚被他以秘法重重遮掩、外表与正统金丹无异的灰黑色假丹之上,一道细微却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正在无声嘲讽他的失态。
就是这心神失守的刹那!
就是这不足十分之一次呼吸的间隙!
对早已将一切算计到骨髓、将自身也作为筹码押上的林衍而言,已然足够!
“锵——!”
铁剑彻底出鞘的摩擦声,此刻听来竟带着一种金铁铮鸣的决绝!林衍那扑出的、看似自的身体,在剑柄入手的同时,腰肢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猛然拧转,前扑之势硬生生化为侧旋!右臂筋肉贲起,将全身残存的气力、坠崖的恐惧、回溯的痛苦、以及三年隐忍压抑的所有恨意,尽数灌注于这粗糙的铁剑之上,向着右侧那名因他吐血和话语而同样陷入瞬间茫然的执法弟子,横斩而出!
目标——咽喉!
没有炫目的剑光,没有玄妙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狠辣的人技!来自他无数次在无人处暗自揣摩、对着木桩枯草挥击十万次以上的——基础剑术,斩击!
那名执法弟子到底有炼气后期的修为,生死危机下本能地想要后仰闪避,同时抬手格挡。但他的动作,比起林衍这蓄谋已久、算计精准、且带着“预知”优势的一剑,慢了不止一拍!
他甚至能看清林衍眼中那倒映着碧绿鬼火的、彻底冻结的冰冷意。
噗嗤!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脆弱的皮肉、软骨,然后是颈动脉和气管。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林衍满头满脸,也溅到了旁边另一名弟子惊骇扭曲的脸上。
“嗬……嗬……”被割喉的弟子双眼暴突,徒劳地捂住脖颈,鲜血却从指缝狂涌,身体软软瘫倒,眼中生机迅速涣散。
“孽障!你敢!!!”另一名弟子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炼气九层的修为爆发,一拳裹挟着烈风,狠狠砸向林衍太阳!这一拳含怒而发,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林衍仿佛早已料到。他斩出一剑后,本不管结果,身体就借着拧转和挥剑的势头,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向侧下方——苏玄青与崖边之间的空隙——滑倒,同时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地面湿滑的“泣魂石”!
烈风拳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几缕染血的发丝,砸在空处。
而林衍的左手,也“恰好”扣在了一块略微凸起的石棱上,稳住了倒地的身形。他此刻半跪在地,右手铁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左肩和脖颈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汩汩流出,混着敌人的血,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他脸色灰败如死人,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但他就这样半跪着,抬起头,隔着喷溅的血液和散乱的黑发,再次看向苏玄青。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鲜血、疯狂和极致讥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咳……看来……我说对了。”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带着血沫,“三十年前……黑沼泽……那头快要化蛟的‘婴啼蟒’……的怨毒反噬……滋味不错吧?每月子时……丹田如万针攒刺、鬼婴啃噬的滋味……也好受得紧吧?”
“闭嘴!!!”
苏玄青终于从极致的震骇中挣脱,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几乎要焚烧理智的羞怒和意!秘密被彻底揭开,甚至细节都被道破!此子……决不能留!必须立刻、马上、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魂魄都要拘出来,用阴火灼烧百年,拷问出他到底从何得知!
至于留他性命探究“凡骨”之秘?此刻已被苏玄青抛到九霄云外!与此等触及他本的秘密暴露相比,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给老夫死来!”
苏玄青彻底暴怒,再无丝毫保留!金丹三层的恐怖灵压轰然爆发,玄黑袍袖鼓荡,猎猎作响!那三道原本射向林衍的黑气,在空中骤然融合、膨胀,化为一尊足有丈许高、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滔天怨气与死意的漆黑婴灵!这婴灵周身缠绕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发出尖锐刺耳、直透神魂的啼哭,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朝着林衍当头噬下!威势之强,远超之前随手弹出的黑气,显然动了真怒,誓要一击将林衍连同魂魄一同湮灭!
与此同时,他袖中再次飞出一道乌光,那是一枚刻满扭曲符文的骨钉,悄无声息地绕向林衍后心,阴毒无比!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瞬间毙命的恐怖夹击,林衍脸上那疯狂的笑容却越发明显。他仿佛放弃了抵抗,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你看看崖下!!!”
苏玄青心神此刻已被怒火和意填满,闻言虽本能地生疑,但攻击却未有丝毫停顿。然而,就在那婴灵巨口即将吞没林衍,骨钉即将及体的瞬间——
绝魂崖下,那原本只是“贪婪喧嚣”的无数低语,毫无征兆地,再次变成了之前回溯中曾经出现的、那种狂暴混乱、充满极致恶意和针对性的嘶吼狂!
“是他!是这个味道!”
“假丹!腐烂的假丹!冒犯幽冥的窃贼!”
“饿!好饿!吞了他!把他的假丹挖出来!!”
“第三个!他偷走了献给‘渊主’的第三个!!了他!!”
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狂暴的灰黑色污秽气息,如同拥有生命和集体意志的黑色水,轰然冲崖而出!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全部涌向气息全力爆发、尤其是那枚“九子夺婴煞”假丹气息无法完全掩饰的苏玄青!
仿佛他的存在,他的假丹,是比林衍这个“血食”更加不可饶恕的亵渎,是点燃这深渊怒火的唯一薪柴!
“什么?!”苏玄青骇然失色,他此刻才猛然回想起林衍坠崖时,崖下气息也曾如此异常暴动。难道……不是因为林衍,而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让他通体冰寒。
轰!
漆黑婴灵和那枚阴毒骨钉,首当其冲,被无穷无尽的灰黑气息淹没。婴灵发出凄厉的惨叫,怨气被更本质的污秽和疯狂意志污染、同化、撕碎!骨钉上的灵光瞬间黯淡,被污秽侵蚀,哀鸣一声倒飞而回,灵性大损。
更多的污秽气息,如同无数触手,缠绕上苏玄青护体灵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疯狂地向内渗透。那其中蕴含的混乱意念,更是无孔不入地冲击他的神识,让他神魂震荡,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冤魂厉鬼在耳边哭嚎索命。
“该死!这绝魂崖下的鬼东西,为何偏偏针对我?!”苏玄青又惊又怒,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和法力,催动数件法宝,同时运转秘法,试图压制、驱散这些污秽气息。那枚假丹更是被他死死掩盖,不敢再泄露半分气机。
如此一来,他对林衍的绝一击,自然被极大扰、迟滞。
而此刻的林衍,在喊出那句话后,早已不再去看苏玄青。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夺来的铁剑,狠狠掷向那名仅存的、正被眼前剧变惊得目瞪口呆的执法弟子!
那弟子慌忙闪躲,剑锋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却也让他彻底清醒,惊怒地看向林衍。
林衍却不再管他。在掷出铁剑的瞬间,他已猛地翻身,再次扑向绝魂崖外!但这一次,他不是直直坠落,而是扑向崖壁下方数尺处、一片从岩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漆黑如铁的藤蔓!
这是他之前“坠崖”时,眼角余光瞥见的!也是他为自己留下的、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噗通!咔嚓!
身体重重砸在交织的藤蔓上,不知又断了几骨头。林衍狂喷一口鲜血,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昏死。但他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死死坚持着,双手本能地、疯狂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藤蔓和凸起,手脚并用,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狠劲,向下、向着藤蔓更茂密、更靠近崖壁部的阴影里,拼命地挪动、隐藏。
上方,传来苏玄青惊怒交加的厉喝、法宝的轰鸣、以及污秽气息翻涌的诡异声响。偶尔还有那名执法弟子惊恐的叫喊和法术爆裂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林衍的意识在沉沦。剧痛、失血、精神反噬、存在感稀薄……各种负面状态如同水般要将他彻底吞没。他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挪动了多远,只知道必须离开崖边,离开苏玄青的视线,躲进更深的黑暗里。
终于,他似乎挤进了一处藤蔓特别密集、后方似乎有个浅凹的岩隙。冰冷的岩石贴着后背,勉强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遮蔽。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意识向着无边黑暗滑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模糊地听到,上方苏玄青充满不甘和暴怒的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小畜生!老夫看你还能躲到几时!这绝魂崖,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待老夫驱散这些污秽,定将你揪出来,抽魂炼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那名执法弟子带着哭腔的呼喊:“长老!这些鬼东西越来越多了!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什么打断了。
紧接着,是苏玄青一声压抑着极度愤怒的闷哼,以及迅速远去的破空声。
他……似乎暂时退走了?
是因为无法快速驱散崖下暴动的污秽?还是担心持续爆发假丹气息会引来更恐怖的东西?或者,两者皆有?
林衍不知道,也无力思考。
黑暗彻底笼罩。
只有掌心那枚一直紧握、甚至硌进血肉的淬毒铁符,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
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绝魂崖下无尽深渊中,那充满了无尽恶意、贪婪、以及某种诡异期待的窃窃低语,成了他沉入黑暗前的最后背景音:
“跑了……”
“香的……跑了……”
“这个……还在……”
“慢慢吃……”
“第三个……会回来的……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