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里,坤宁宫表面风平浪静,但内里却已是波涛暗涌。
陈安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对那晚的下毒之事展开了无声的调查。在一间昏暗的柴房里,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声音平淡无波。
“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那小太监是在膳房当差的,借着【天子望气术】,陈安一眼就从众人中看出了他头顶那团不祥的黑灰色气运。
“没、没人指使奴才……陈总管,您冤枉奴才了!”小太监还在嘴硬。
陈安没再说话,只是对他身边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片刻之后,柴房里便传来了压抑的惨叫。
再过一炷香,那小太监便如同一摊烂泥,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是……是王总管,王振……”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王总管许诺给奴才一个管事的位子,让奴才找机会在您的饭菜里下毒……”
“那毒药呢?”陈安问。
“也是王总管给的,他说那是专门克制女子的寒毒,只要一点点,就能让女子腹痛如绞,久而久之便会体虚而亡……他说,这是为了制造一场意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您的身上……”
“很好。”陈安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状纸和印泥,“画押吧。”
小太监不敢不从,颤抖着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陈安收好状纸,转身吩咐道:“把他关起来,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见了光。”
“是。”
这张牌,他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再打出去,一击毙命。
与此同时,皇后赵飞鸾这边,也收到了镇国公府传来的消息。
“娘娘,”云秀将密信呈上,面色凝重,“国公爷那边查过了,宫中档案所载的‘陈安’,确实是个老太监,身世清白得像一张白纸。五十多年前净身入宫,无亲无故,也从未犯下任何过错。”
赵飞鸾接过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凤目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毫无破绽……”她将密信攥在手心,冷声道,“这才是最大的破绽!一个人的过去,怎么可能净到这种地步?这个陈安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顿了顿,又问:“大哥那边呢?”
云秀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些:“国公爷派去敬事房安人手,想在验身时做些手脚的计划……失败了。敬事房早就被太后和王振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我们的人,本不进去。”
赵飞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两后的验身,他非去不可了?”
“是,娘娘。”云秀不敢抬头,“而且,还得面对王振……亲自查验。”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之局。
坤宁宫的寝殿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飞鸾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少年,心中的焦躁与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到底明不明白眼下的处境?!”她来回踱着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王振他就是冲着你去的!你现在去敬事房,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陈安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娘娘,奴才知道。”
“你知道?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赵飞鸾停下脚步,指着他道,“到时候,他本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说你身体有异,说你不是真太监,你就是百口莫辩!欺君之罪,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是要被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
她很少如此失态,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陈安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焦急的凤目,心里竟莫名涌起了一丝暖意。这个女人,虽然平里霸道、清冷,但此刻,是真的在为他担心。
“娘娘,您别急。”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奴才既然敢去,自然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把握?你有什么把握?!”赵飞鸾本不信,她的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敬事房是他的地盘,规矩是他定的,连查验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你怎么全身而退?难道,你还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变出一个假的不成?!”
她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张清冷绝艳的俏脸之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耳都有些发烫。
陈安闻言,眼睛却是亮了一下。
他忽然又上前一步,凑到赵飞鸾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息,神秘地笑道:“娘娘怎么知道,奴才……就不能呢?”
温热的气息喷在赵飞鸾敏感的耳垂上,那股陌生的、属于男子的气息让她浑身轻颤,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瞬间漏掉了一拍。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一把将陈安推开,又羞又恼地后退了两步,“不知羞耻的登徒子!”
“总之,奴才有自己的办法。”陈安顺势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躬身说道,“奴才向您保证,明之后,王振将再也无法成为您的威胁。还请娘娘静候佳音便是。”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只留下赵飞鸾一个人在原地,心乱如麻,脸上红晕未消。
……
敬事房。
它位于皇宫西北角,是一个相对偏僻却又权力极大的地方,掌管着宫中所有太监的升迁、调配以及刑罚。
今天,是三个月一次的太监大验身之。
天还未亮,敬事房的院子里就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足足有上千名太监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两旁,个个噤若寒蝉,气氛肃穆而又压抑。
王振穿着一身崭新的四品总管太监蟒袍,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红,眼神阴鸷,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人群中缓缓扫视着。
他在找一个人。
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和他作对的小畜生!陈安!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了一个身影。
陈安穿着一身八品的蓝色锦袍,站在一群掌事太监之中。他那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容貌,在这一群弯腰驼背、形态各异的太监里,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王振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嫉妒和怨毒。
好一个皮囊!可惜,马上就要被剥下来了!小畜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咱家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验身,”王振用那尖锐的声音大声喊道,“开始!按照规矩,从品级最低的杂役太监开始,十人一组,入内殿查验!”
“是!”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验身的过程枯燥而又屈辱。每一组太监都要走进内殿,在几名老太监的监督下脱下裤子,由王振或他指定的心腹亲自查验,确认无误后才能出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院子里的太监越来越少,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终于,轮到了陈安他们这一批八品的掌事太监。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时,王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陈总管。”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王振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陈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笑容。
“你,第一个,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陈安的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他们都知道坤宁宫的新总管和太后身边的大红人王振不对付,今天这场验身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有好戏看了!
陈安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甚至对着高位上的王振微微一笑,那笑容坦然又从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坦然地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决定他生死的内殿。
内殿里,王振早已等候多时。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主位上,身后还站着几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太监,将本就不大的空间衬得更加压抑。
“陈安。”王振的声音充满了戏谑,拖着长长的尾音,“咱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吧?”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脱吧。”
陈安笑了。
“王总管,别这么心急。”他非但没有动作,反而缓步上前,“在脱之前,咱家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哦?”王振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遗言要说?说吧,咱家听着。”
陈安缓缓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咱家就想知道,三天前给坤宁宫的锦儿下毒,嫁祸咱家的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王振的眼睛,才继续说下去。
“还是……太后娘娘教你的?”
王振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没想到陈安会突然说出这件事,更没想到他敢把太后也牵扯进来!他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你这是污蔑!”
“胡说?”陈安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状纸,“下毒的那个小太监,已经画押认罪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吗?”
王振的瞳孔收缩!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张状纸上,第一个念头就是毁掉它!
“拿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抢那张状纸!
然而,陈安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王振起身的瞬间,陈安猛地出手,不是去躲,而是迎了上去!他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掐住了王振的脖子,将他从太师椅上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你!”
王振双脚离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做梦也想不到陈安竟敢在这里,在敬事房,对他动手!他更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力气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铁钳夹住,都快要断了!
“你……你敢……”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陈安的手臂。
“嘘。”陈安将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自己的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可这笑容落在王振眼中,却比里的恶鬼还要可怕!
“王总管,”陈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耳边低语,“现在,轮到咱家来给你……验验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