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浸了墨汁的水，迅速吞没荒原。白的灰白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铁锈般的暗红和铅灰，最后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黑暗。
风更冷了，带着夜间荒野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呜咽，卷起沙砾，抽打着一切。
陆尘和王富贵不敢再走。黑夜是妖兽和某些更诡异东西的主场，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在旷野中赶路无异于自。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能勉强藏身、抵御风寒和窥视的“庇护所”。
幸运的是，在天色彻底黑透前，他们发现了一处地方。
那是一个小小的、被风沙侵蚀而成的岩石凹陷，位于一面陡峭的、布满风孔的灰褐色岩壁下方。凹陷不深，约莫丈许，勉强能容纳两人蜷缩着坐下，头顶有突出的岩檐遮挡，三面是坚硬的石壁，只有正面开口，相对隐蔽，能挡风，也易守难攻。
最重要的是，凹陷底部是燥的沙土，没有积水，也没有明显的野兽巢气味。
“就这儿了。”陆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跌进凹陷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左臂的伤口和毒素净化后的后遗症，在寒冷和疲惫的下，加倍地折磨着他。
王富贵也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他将背上的小包袱和虫材、水罐小心放下，然后手脚并用地，去周围搜集了一些枯死的、异常坚硬、仿佛金属丝般的“铁线草”，以及几块相对燥的、拳头大小的石头。
“尘哥，我……我试试生火。”王富贵有些忐忑地说。生火能驱寒，威慑野兽，但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陆尘点点头，没力气说话。他需要热量，也需要光亮来稳定心神。至于风险……这荒郊野外，有火的地方，或许能吓退一些低智的妖兽，至于人……听天由命吧。
王富贵见他同意，立刻行动起来。他用匕首费力地刮削那些“铁线草”，弄出一小堆蓬松燥的草绒，又用两块坚硬的石头互相敲击，试图迸出火星。
“铛！铛！铛！”
单调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出老远，让陆尘心头微紧。但他没阻止。必须生火。
敲了十几下，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落到草绒上，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王富贵连忙趴下，小心地、如同呵护婴儿般，轻轻吹气。
烟越来越浓，终于，“噗”地一下，一小簇橘红色的、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着了！着了！”王富贵狂喜，差点哭出来，连忙将更多细细的铁线草枯枝，小心翼翼地架上去。
火苗逐渐稳定，变大，散发出温暖、跳跃的光芒，将小小的岩石凹陷照亮，也将两人疲惫、肮脏、布满伤痕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光明和温暖，总能给人带来希望和力量。
陆尘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冻僵的身体稍微回暖。他将水罐放在火边稍微温了一下，和王富贵分着喝了点水。又拿出那几朵灰褐色的蘑菇，放在火上小心烘烤，直到表面焦黄，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烤坚果的淡淡香气。
烤熟，总比生吃安全点。虽然依旧不知道有没有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我先来。”陆尘拿起一朵最小的，吹了吹，闭上眼睛，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味道……很奇怪。有点涩，有点苦，但回味又带着一丝极淡的甘甜，口感像烤的兽肉，很韧。入腹后，没有立刻的不适，反而有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从胃部缓缓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却让他们几乎冻僵的身体，感到一丝慰藉。
似乎……没毒？而且，还蕴含一丝微乎其微的灵气和生机？
陆尘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恶心、头晕、麻痹等中毒迹象，才示意王富贵可以吃。
王富贵早已饿得前贴后背，立刻拿起一朵，狼吞虎咽起来，烫得直咧嘴也顾不上。
两人就着温水，分食了这几朵蘑菇。虽然量少，本填不饱肚子，但那股暖流和微弱的灵气，却让他们疲惫欲死的状态，稍稍缓解，恢复了一丝力气。
“这蘑菇……好像有点用。”王富贵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嗯，记下那树的样子。以后若是路过，或许还能再采。”陆尘点点头。这或许是他们在这片荒原上，发现的第一个相对安全的、可补充的食物（和微弱灵力）来源。
吃过东西，身上也暖和了些。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如水般涌来。连续两天的逃亡、搏、重伤、突破、中毒……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到了极限。
必须休息。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两个人同时沉睡，无异于将脖子送到死神刀下。
“胖子，你先睡。我守前半夜。”陆尘对王富贵道。他伤势重，但修为高，神识更强，又有星鉴预警，守夜更合适。
“不行！尘哥，你伤得重，你睡！我守夜！”王富贵急忙摇头。
“别争了。”陆尘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打坐调息，恢复灵力，顺便警戒。你抓紧时间休息，后半夜你替我。明天还要赶路，没体力不行。”
王富贵看着陆尘苍白的脸和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点头，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蜷缩在火堆旁，紧紧裹了裹破烂的衣服。也许是太累，也许是火光的温暖带来了安全感，他几乎头一沾地，就发出了沉重的、断断续续的鼾声。
陆尘等他睡着，才缓缓挪动身体，找了个既能看见洞口火光范围、又能背靠石壁、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下。
他先将那对沙地刀螳的刀颚拿出来，用匕首小心地刮掉上面残留的组织和毒液，又用火烤了烤消毒。这玩意异常锋利坚硬，虽然只是妖虫材料，但稍加打磨，或许能做成不错的飞刀或者箭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处理完刀颚，他将其收好。然后，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也没有全力入定。
他分出一半心神，全力运转《青木诀》，配合着星鉴散发的温润星辉和刚刚吃下的蘑菇提供的微弱灵气，缓缓修复着体内剩余的伤势，尤其是左臂骨骼和那被毒素侵蚀过的经脉。同时，也在恢复着几近涸的灵力。
另一半心神，则保持着对外界的高度警觉。他将【危机预警】的敏感度调到最高，神识也如同无形的蛛网，最大范围地（约二十丈）扩散开来，笼罩着岩石凹陷周围，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夜，越来越深。
火堆噼啪作响，是这死寂荒野中唯一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或是什么东西快速掠过沙地的窸窣声，但都距离尚远，没有触发星鉴的强烈预警。
时间，在枯燥的警戒和缓慢的疗伤中，一点点流逝。
陆尘的伤势和灵力，也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着。突破炼气四层后，身体的恢复能力和对灵气的吸收效率，确实比之前强了不少。加上星辰之力那奇异的净化、滋养效果，他估计，再有三五天，左臂或许就能勉强活动，内腑的伤也能好个大半。
前提是，别再遇到沙地刀螳那种要命的玩意儿，也别再中毒。
就在他心神微松，准备稍作调息，将警戒任务完全交给【危机预警】时——
一阵极其轻微、但并非来自妖兽、而是属于人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夹杂在风声和远处兽吼中，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的神识感知边缘！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陆尘瞬间警醒，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跳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握住了匕首，左手也扣住了一张“金刚符”，同时用脚轻轻踢了踢熟睡的王富贵。
“胖子！醒醒！有人来了！”
王富贵一个激灵，猛地坐起，睡眼惺忪，但听到“有人来了”四个字，瞬间清醒，脸上露出惊恐，也抓起了手边的石头，紧张地看向漆黑的洞口外。
脚步声和低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听声音，大约有三四个人，步伐沉重，似乎也带着疲惫。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风断断续续送来：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屁都没有……”
“……少废话，快走！天亮了更不好躲……”
“……你说秃鹫帮主能信咱们吗？刁奎那事儿……”
“……不信也得信！东西丢了是事实！不找到点线索回去，咱们都得被炼成幡！”
“……嘘！小点声！前面好像有火光！”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陆尘和王富贵耳边炸响！
被发现了！
陆尘的心沉到了谷底。火光！他们生火取暖，却暴露了位置！听这些人的交谈，秃鹫？乌衣帮帮主！刁奎的事！他们果然是乌衣帮派出来搜索的追兵！而且看起来，是精锐，至少是炼气中期的好手！
跑？他和王富贵现在这状态，跑不远，也跑不快。对方有四五人，修为不明，但敢在夜间荒野追索，绝非易与之辈。
打？他重伤未愈，灵力只恢复了三四成，左臂几乎废了，胖子更是累赘。正面硬刚，胜算渺茫。
藏？这凹陷虽然隐蔽，但对方已经看到了火光，肯定要过来查看。地方就这么大，无处可藏。
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冷汗，顺着陆尘的脊背滑下。
难道，刚出狼窝，又要入虎口？而且这次，可能是更凶残的虎！
脚步声，在岩石凹陷外约莫十几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显然，对方也发现了火光，正在警惕观察，没有贸然靠近。
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火堆噼啪。
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然后，一个沙哑、带着明显试探和戒备的男声，从黑暗外传来：
“里面的朋友，是哪条道上的？天寒地冻，借个火，行个方便？”
声音不疾不徐，但带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炼气中期，至少四层，甚至五层！
陆尘脑子飞速转动。承认？说自己是路过散修？对方会信吗？看到他们的狼狈样，肯定会怀疑。否认？假装是别的势力？他们这点修为和寒酸样，像吗？
电光石火间，陆尘做出了决定。
不能露怯！不能表现出惊慌和弱小！在这种荒野，弱小就是原罪，只会引来更贪婪的掠夺和戮！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的不悦，模仿着曾经在青竹门听过的、那些内门师兄面对外门弟子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口吻，对着洞外冷冷道：
“借火？这荒山野岭，火也是用命换来的。几位朋友，夜深露重，还是各走各路的好。”
他故意没说自己是谁，也没问对方来历，语气疏离而冷淡，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洞外沉默了一下。
显然，陆尘这故作高深、拒人千里的态度，让外面的人有些意外，也多了几分忌惮。能在这种地方生火过夜，面对陌生人询问还如此淡定，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就是亡命之徒。
“呵呵，朋友说的是。”那沙哑男声笑两声，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试探之意更浓，“这鬼地方确实不好走。我们兄弟几个，是北边‘迷雾坊市’乌衣帮的，奉命出来办点事，路过此地。不知朋友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若是顺路，也好有个照应。”
果然是乌衣帮！还直接亮明了身份！这是试探，也是威慑！在乌衣帮的地盘（附近）上，亮出招牌，寻常散修早就吓得腿软了。
陆尘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嗤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乌衣帮？没听说过。至于我从哪来，到哪去……与几位何？”
他这话，堪称狂妄。既贬低了乌衣帮，又直接回绝了对方的打探，将“不买账”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洞外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些。显然被陆尘这态度激怒了。
“朋友，话不要说得太满。”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怒意，“这北境荒原，还没几个人敢不给我乌衣帮面子！你……”
“老四！”沙哑男声喝止了同伴，但语气也冷了下来，“朋友，看来是不打算给这个面子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富贵躲在陆尘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石头，手心全是汗。
陆尘能感觉到，洞外几道神识，正在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凹陷内部。他的心跳如鼓，但表情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面子是互相给的。几位若无事，就请自便。莫要打扰陆某清修。”
他报了个假姓“陆”，语气加重了“清修”二字，暗示自己是在此修炼，有恃无恐。
洞外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那几道粗重的呼吸和隐约的兵器摩擦声，显示着对方的躁动和意。
他们在权衡。在判断陆尘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底气。
陆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对方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贸然动手。赌这荒野的夜晚，让对方也心存忌惮，不愿轻易树敌，尤其是一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敌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同钝刀子割肉。
就在陆尘几乎要撑不住，准备抢先激发金刚符，然后拼死一搏的刹那——
“哼！”那沙哑男声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做出了决定，“既然朋友不欢迎，那就算了。我们走！”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和夜色中。
走了？
陆尘和王富贵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紧绷的神经，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松开，两人都差点虚脱瘫倒。
但陆尘不敢大意。他示意王富贵别动，自己强撑着，将神识催发到极限，仔细感应。
确实，那几道气息真的在快速远离，很快超出了他神识的感应范围。
真的走了。
“呼——”王富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后怕的眼泪都出来了，“吓……吓死我了……尘哥，他们……他们真的走了？”
“走了。”陆尘也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但他眉头依然紧锁，“但未必是好事。”
“啊？为什么？”
“他们可能是去召集更多人，或者……在远处盯着我们。”陆尘低声道，“我们暴露了。这里不能待了。立刻灭火，收拾东西，马上走！”
“现在？可是尘哥，你的伤……”
“顾不上了！走！”陆尘咬牙，挣扎着站起，用脚迅速将火堆踩灭，用沙土掩埋灰烬。王富贵也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黑暗，重新笼罩了小小的岩石凹陷，也吞噬了两人刚刚获得的一丝温暖和安全感。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趁着夜色，逃向更深处、更危险的荒野，摆脱可能的追踪。
前路，依旧黑暗，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又闯过了一关。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刚给予他们短暂庇护、又差点成为葬身之地的黑暗，眼神冰冷。
乌衣帮……
这个仇，他记下了。
等他从坠星湖回来，等他有足够的力量……
他紧了紧握着匕首的手，转身，搀扶起王富贵，再次没入无边的、寒冷的荒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