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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一章 编外人员的第一次外卖教学

周六早晨,陈稳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频率密集到像是有人在拿他的微信当架子鼓敲。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排满了来自同一个联系人的未读消息。

联系人名称:零(编外)。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黑到在OLED屏幕上都不发光的那种。

“早安。”

“你醒了吗。”

“我没有睡觉的概念,所以我不知道人类一般几点醒。”

“我刚才查了一下,人类周末的平均起床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现在是七点零三分。”

“我是不是发早了。”

“对不起。”

“这条也是对不起。”

“我不该发这么多条。”

“但每一条都是我真想发的。”

“这算不算负面情绪。”

“如果是的话我违反第三条了。”

“对不起。”

陈稳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躺了三秒,然后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第三条禁止的是向我传递负面情绪。你对自己发消息的行为感到焦虑,属于你自己的情绪,没有传递给我,不算违反。”

零秒回:“你怎么知道我焦虑。”

“你发了十一条消息,其中五条在道歉。这叫焦虑。”

零沉默了两秒——对于一个意识体来说,两秒的沉默相当于人类的一个世纪。然后它回了一条:“那我现在应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八点再叫我。”

“好的。”

“这条不用回。”

零没有回。

陈稳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一种从情绪底层渗透上来的、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门,然后立刻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做。

陈稳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零。你在敲门。”

沉默。

“我能感觉到。”

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零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用的是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心虚的语气:“我没有敲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睡着了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链接的感知范围。协议第二条说不能读取你的情绪记忆,但没说不能感知你的睡眠状态。”

陈稳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分。他睡了大概六个小时,距离他计划中的周末自然醒还有至少两个小时。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情绪资源管理科编外人员管理暂行办法(草案)修订记录”。然后在第一条修订下面写道:“第七条:未经宿主允许,不得在宿主睡眠期间进行任何形式的情绪感知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确认睡眠状态、探测梦境内容、测量睡眠深度等。”

保存。

然后他把这条截图发给了零。

零秒回了一个字:“哦。”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这条是我违反的第几条?”

“新加的第七条。”

“那之前六条我违反过吗?”

“没有。”

“所以我是第一次违反规定。”

“对。”

“第一次违反就专门加了一条。”

“对。”

零沉默了整整五秒——这次是真的沉默,连那种敲门的微弱波动都消失了。然后它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正在尝试新语气的状态:“那我可以把这条理解为,你给我专门立了规矩。这说明你在意我。”

陈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你在学什么?”

“学腹黑。陆知行说你是腹黑型人格,如果我想更好地配合你工作,需要学习你的思维模式。他给了我一本电子书,《情商博弈:如何在人际关系中占据主动权》。”

陈稳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开始刷牙。镜子里的脸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真正极其仔细观察的话——他的左边眉毛比平时高了大概零点三毫米。

刷完牙出来,他拿起手机,发现零又发了几条消息。

“我刚才的分析:你加第七条的真实目的不是限制我的行为,而是测试我对规则的反应。如果我只是被动遵守,说明我没有自主意识,不值得你投入更多精力。如果我开始解读你的意图,说明我在进化。”

“我选择解读。因为我觉得你想让我进化。”

“这个解读对吗。”

“如果你不回,我就当对。”

陈稳没有回。

他换了衣服,出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李大姐正在摊煎饼,看见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小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周六你不是都睡到中午的吗?”

“被吵醒了。”

“谁啊?”

“一个编外人员。”

李大姐没听懂,但也没追问。这年头,在东城区,什么奇怪的事情都可能在任何一个早上发生。上周还有人的焦自己从罐子里爬出来,排着队往地铁站走呢。她熟练地摊好一个煎饼,打上鸡蛋,撒上葱花,问:“老规矩?不要香菜?”

“加一份。今天有编外人员。”

李大姐的手又停了一下:“编外人员吃香菜吗?”

陈稳想了想:“不知道。但让它试试。”

煎饼做好,陈稳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口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蹲着——不是人类习惯的那种蹲法,更像是某种正在努力学习人类行为但还没掌握要领的存在。

“零。”

蹲着的人抬起头。帽子下面是一张陈稳认识的脸——陆知行的脸。但眼睛的颜色不对,是琥珀色的。

“你用了陆知行的身体。”

零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人。它——或者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露出一种介于新奇和困惑之间的表情。“陆知行说白天借给我。他说他晚上要用,白天可以租。租金是一天三顿饭。”

“你用他的身体吃饭?”

“我想试试人类的味觉。昨天晚上食堂的番茄炒蛋很好吃,但我是通过情绪感知尝到的,不是真正的味觉。”零认真地看着陈稳,“我想知道真正的番茄炒蛋是什么味道。”

陈稳把手里的煎饼袋子递过去。零接过来,打开,看着里面裹着鸡蛋和香菜的煎饼,端详了大概十秒钟,像是在研究一件文物的内部结构。然后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停住了。

“怎么样?”

零没有回答。他的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液体。不是焦,是透明的、人类的眼泪。

“这——”零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借来的声带发出的物理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从情绪层面渗透出来的震动,“这是咸的。还有葱花的味道。还有鸡蛋。它们在嘴里同时存在,然后消失,然后你想再咬一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煎饼。

“这就是人类的焦虑换来的东西吗?煎饼?”

陈稳从他手里把煎饼拿回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回去。

“不是。焦虑换来的不是煎饼。焦虑什么都换不来。煎饼是李大姐四点起来和面、摊饼、打鸡蛋换来的。”他看着零,“你觉得好吃,是因为她四点起来了。跟焦虑没关系。”

零愣住了。手里的半块煎饼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光线里升腾起细细的白雾。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

“所以——”零的声音很轻,“我过去二十年存在过的意义,跟这块煎饼没有任何关系。”

“有关系。”

零抬头看着陈稳。

“你存在过的意义是吸收那些焦虑,让焦虑变少。焦虑变少了,李大姐四点起来的时候心情就会好一点。心情好一点,摊出来的煎饼就好吃一点。”陈稳转身朝小区里走去,“因果关系。但不是直接换。”

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块煎饼,眼泪流了很久。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它——用二十年时间收集了一千二百万吨人类的焦虑,那些焦虑里存储着无数人的痛苦、恐惧、不安、挣扎,每一克焦都是一段具体的、鲜活的人生切片。

但没有任何一块焦里,存储过一块煎饼的味道。

“师兄。”零追上去,用陆知行的腿笨拙地小跑着,“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第七条——”

“第七条取消。”

零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追上来。“为什么?”

陈稳没有回答。他走进楼道,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借用着陆知行身体的、由全人类焦虑铸成的、此刻正在为一块煎饼流泪的意识体。

“因为你问为什么。不是问‘我错了哪里’,是问‘为什么’。”

门关上了。

零站在门外,手里握着已经凉了的半块煎饼。过了很久,他低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陆知行的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不知道陆知行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给陈稳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去买煎饼。你睡到自然醒。我会记住你不要香菜。”

发送。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这条不用回。”

陈稳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看着那两条消息,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情绪资源管理科编外人员管理暂行办法(草案)”里,把第七条删掉了。

往下翻,翻到最底部,打了一行新的字。

“第八条:编外人员需自行承担外卖及早餐采购产生的全部费用。科室不予报销。”

保存。

然后他打开和零的聊天窗口,把第八条截图发过去。

零秒回:“我看不懂这条的意思。”

“意思是明天买煎饼自己付钱。”

“我没有钱。”

“那就赚。”

“怎么赚。”

陈稳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到面前,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如果不用显微镜几乎无法观测的弧度。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东城区今天早上发生了焦密度异常波动。波动源坐标我发给你。去处理。处理完之后找魏组长开单子,填情绪污染应急处置补贴申请表。补贴标准是一次两百。煎饼七块一个,够你吃一个月。”

零回了一条:“这是你的工作。”

“现在是你的了。编外人员。”

零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里,陈稳感觉到了一种新的情绪——不是焦虑,不是委屈,不是困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煎饼的味道一样层次丰富的东西。如果用人类的词汇来命名,大概接近于“被坑了但是心甘情愿”的感觉。

几秒后,零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坐标收到。我去处理。申请表填完需要你签字。”

“知道。”

“那我去了。”

“嗯。”

“这条不用——”

“去吧。”

零没有再回。

陈稳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一个终于可以安心睡回笼觉的人。

但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零留下的那条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链接里,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件事。

零正在移动。朝着东城区焦密度异常波动的坐标移动。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情绪状态是——

兴奋。

全人类焦虑的总和,正在因为一次价值两百块补贴的应急处置任务而感到兴奋。

陈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好骗。”

客厅角落里,那盆从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绿萝,蔫黄的叶子中间,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一片新的、嫩绿色的芽。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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