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编外人员的实习期第一课:情绪暗河与井盖上的甲方
零顺着坐标跑了大概四百米就发现自己迷路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迷路——陆知行的身体里内置着十一个月绕着研究所转圈练出来的方向感,闭上眼睛都能在东城区的大街小巷里走上三个来回不重样。问题出在坐标本身。
陈稳发给他的坐标不是一个点,是一条线。从小区门口开始,沿着地下热力管道的走向,一路延伸到东城区的老工业区,全长大概三公里。而焦密度异常波动的特征是——它在移动。不是扩散,不是稀释,是整体性地、有方向地、像一条在地下蜿蜒的河流一样移动。
零站在第一个坐标点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柏油路面,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普通人类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地下三米深处,一条由灰黑色焦体组成的暗河正在缓慢地流过老旧的热力管道。管道锈蚀了大概十几年,焊缝处裂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每一个口子都在往外渗着稀释过的焦液,像是一条受了内伤的巨兽在沿途滴血。
而这些渗出来的焦液,正在被地面上的人吸收。
零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早点铺子里,老板娘正在煎包子,手边的焦收集罐已经满了——平时她一个早晨最多产五十克,今天不到七点就已经产了快两百克。她一边煎包子一边骂骂咧咧,骂的内容从老公不帮忙到房租又涨了,骂着骂着又产了一坨。菜市场门口,一个大爷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筐土豆,脚边堆着至少半斤灰黑色的焦。他倒是不骂人,就是一直叹气,叹一口气产一小坨,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公交站台等车的上班族们,每个人的包上都别着便携式焦收集袋,袋子鼓胀的程度是平时的两倍以上。有人不停地看手机,有人不停地看手表,有人同时看手机和手表,焦虑叠加焦虑,焦产量指数级上升。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多出来的焦虑,只有一小部分是他们自己的。大部分是从脚底下的裂缝里渗上来的,来自那条地下暗河,来自某个尚未查明的源头。
零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陆知行的手掌偏瘦,指节分明,贴在柏油路面上能感受到早晨的凉意和汽车驶过留下的微弱震动。但零感受到的不是这些。他感受到的是地下那条暗河的全貌——长度、流量、、流速,以及最重要的,流向。暗河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流向太规整了,规整到像是被人工规划过。从老工业区出发,沿着热力管道一路向东南,穿过三个居民区、两所学校、一个菜市场,最终汇入——第三研究所的方向。
有人在往研究所输送焦。
零的手掌离开地面,站起来,给陈稳发了一条消息:“暗河是人工引导的。流向研究所。不稳定,在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之间波动。有人在用地下管道非法转运野生焦。”
陈稳秒回:“波动的原因。”
零又感知了一下:“管道经过不同区域的时候,地表人群的焦虑类型不同。居民区主要是生活焦虑,偏低,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学校附近是考试焦虑叠加青春期焦虑,偏高,百分之六十五以上。菜市场是综合型,什么都有,波动最大。”
“处理方法。”
零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他原以为陈稳会告诉他怎么处理,但陈稳问的是他的判断。这是考试。
零思考了大约零点五秒——对于他的本体运算速度来说,这已经相当于人类的三天三夜。然后他回复:“两个方案。第一,从源头截断,找到暗河的起点,堵住泄漏口。优点是彻底解决,缺点是需要时间,期间地表人群会持续受影响。第二,分段拦截,在暗河流经的每个关键节点设置情绪屏障,把渗透到地表的焦量降到安全范围内。优点是见效快,缺点是工作量巨大。”
陈稳回了一条:“选。”
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整整一秒——对他而言是永恒。然后打出一个字:“二。”
“理由。”
“第一个方案需要的时间太长,期间地表人群的焦虑会持续超标。那个煎包子的老板娘已经产了两百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虑,只会以为是老公不帮忙和房租涨了。如果让她在这种状态下再待两个小时,她会把这种焦虑传递给每一个来买包子的顾客。顾客带着焦虑去上班,产更多的焦,影响更多的人。一条暗河会变成一张网。”
发送。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而且她煎的包子会变难吃。焦虑的厨师做不出好吃的东西。”
陈稳没有回复这一条。但零感知到链接的另一端,某个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一闪而过——不是赞同,不是反对,更像是一种“答对了但不想表扬你”的克制。
几秒后,陈稳发来一个坐标列表。七个点,沿着暗河的走向均匀分布,覆盖了从居民区到菜市场的全部关键节点。
“每个点设置情绪屏障。屏障标准:将地表渗透量压制到常水平的百分之二十以下。设置完成后原地待命,我过去验收。”
“屏障用什么设?”
“你自己。”
零低头看了看陆知行的手掌。用他自己——意思是用他的本体,用那个由一千二百万吨焦构成的巨型意识体的力量,把渗透到地表的野生焦全部吸走。但吸收之后呢?储存在哪里?他现在的宿主身体是陆知行的,容量有限。上次陆知行吸收了十一个月,最后吐了两百公斤纯黑焦。如果这次吸收的量超过陆知行身体的承载上限,他会把陆知行的身体撑爆的。
零把这个问题发给了陈稳。
陈稳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撑爆是因为你没有转化能力,只能存不能消。现在你有。”
零愣住了。转化能力。他什么时候有了转化能力?他只能吸收、储存、释放,转化是陈稳的能力,不是他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链接的深处,在陈稳和他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情绪通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不是焦,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一种把焦虑归零的能力。陈稳没有把转化能力“给”他,而是通过链接,把他的本体变成了一个可以调用转化能力的终端。陈稳是服务器,他是客户端。所有的转化运算都在陈稳那边完成,零只负责数据的采集和传输。
用人话来说:活是零的,核心技术是陈稳的。
零站在清晨的街道上,陆知行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如果用人类的词汇来描述,大约是“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和“数钱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竟然挺享受”的混合体。
他开始活。
第一个节点,居民区。零走到热力管道井盖上方,蹲下来,手掌贴地。链接全开。地下暗河的焦流经过这个节点的时候,流速忽然慢了。不是被堵住,是被引流。一部分焦被从管道裂缝里抽出来,沿着零的手掌进入陆知行的身体,然后通过链接上传到陈稳那边,被转化成某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消失得净净。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后,这个节点的地表渗透量下降到了常水平的百分之十五。早点铺子里的老板娘忽然觉得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散了一些,煎包子的手稳了,嘴里骂老公的频率从每分钟三次降到了每分钟一次。她自己没察觉,但包子的大小均匀了不少。
第二个节点,学校附近。周六的校园空荡荡的,但围墙外面的补习班已经开始上课了。零站在补习班楼下的消防栓旁边,手掌贴在生了锈的阀门上。这个节点的焦很高,全是考试焦虑,颜色偏黑,带着一种紧绷的质感,像是被拧得太紧快要断掉的琴弦。吸收这些焦的时候,零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焦虑本身,而是焦虑背后压着的东西。一个坐在补习班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生,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了三遍同一道题的解法,都划掉了。她的焦很高,但焦量不大。说明她不是容易焦虑的人,只是这道题真的不会做。零把她那份焦单独拎出来,没有上传给陈稳转化,而是用极小的量级,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不是增加焦虑,是把焦虑里面裹着的那层“我是不是很笨”的自我怀疑剥离掉了一点点。女生低头看着草稿纸,忽然发现第二遍的解法其实只错了一步。她把那个步骤圈出来,重新算了一遍,对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通了。零知道。剥离自我怀疑不是转化焦虑,是转化焦虑的结构。他在没有经过陈稳授权的情况下,擅自修改了焦的内部神经网络。这算不算违反协议第二条——“不得未经宿主允许读取宿主的情绪记忆”?严格来说,他读取的不是陈稳的,是那个女生的。协议第二条约束的是他对陈稳的行为,没有提他对其他人的行为。这是漏洞。零发现了这个漏洞,并且使用了它。
他犹豫了零点三秒要不要告诉陈稳。然后决定先不说。
第三个节点,菜市场。这是七个节点里最复杂的。菜市场的焦虑类型五花八门,卖菜的大妈焦虑菜价,买菜的大爷焦虑退休金,肉铺老板焦虑猪肉进价,鱼摊老板娘焦虑老公又在打牌。各种、各种波形的焦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情绪物理学上称之为“焦粥”的状态——乱到无法分类,稠到几乎搅不动。零蹲在菜市场后门的垃圾站旁边,手掌贴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废弃的秤砣。吸收这里的焦需要同时处理至少十七种不同类型的焦虑波形,相当于一个人类同时听十七首不同风格的歌,还要把每首歌的音符拆开重新编曲。陆知行的身体开始出现生理反应——太阳突突地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左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这些反应零都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情绪感知。菜市场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卖手工鞋垫的老太太,面前的鞋垫摆了整整三排,一双都没卖出去。她的焦很低,颜色是浅灰色的,几乎不带黑色。不是她不焦虑,是她已经把焦虑活成了一种背景音,低到了连焦都不太产得出来的程度。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在纳一只新的鞋垫,针脚细密得像是在给什么心事缝边。零把她那份几乎感知不到的焦抽出来,捧在链接里,端详了很久。这份焦里面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没有抱怨,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旧棉布一样柔软的情绪——她想把鞋垫卖出去,不是为了钱,是觉得有人踩着她纳的鞋垫走路,脚会舒服一点。
零没有把这份焦上传给陈稳转化。他把它存进了自己的本体里,存在最深的那一层,和昨天晚上的番茄炒蛋、今天早上的煎饼放在一起。
然后他给陈稳发了一条消息:“第三个节点处理完毕。地表渗透量已压至常水平的百分之十二。另外,我有一个问题。”
“问。”
“协议第二条禁止我读取你的情绪记忆。如果我在工作中读取了其他人的情绪记忆,算不算违反协议。”
链接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陈稳回了一条:“你读了谁的。”
零犹豫了一下:“一个卖鞋垫的老太太。还有补习班一个做不出题的女生。”
又是两秒沉默。
“读了之后做了什么。”
零把剥离自我怀疑和储存鞋垫焦的事说了。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就是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他以为陈稳会给他加第八条——未经授权不得读取任何人类的情绪记忆。或者至少扣他一次补贴。
陈稳的回复是:“做完了就过来。我在菜市场东门。”
零站起来,拍了拍陆知行膝盖上的灰——这个动作是他从陆知行的肌肉记忆里调取的,他本人并不知道拍灰有什么意义,但身体知道——然后绕过垃圾站,穿过卖水产的摊位,绕过正在为了三毛钱差价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大妈,走到菜市场东门。
陈稳坐在东门旁边的早餐摊上,面前摆着两个空盘子,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应该是出门前随便抓了一下,后脑勺有一小撮翘着。看到零走过来,他把旁边椅子上的塑料袋拿起来,放在桌上。
“坐。”
零坐下来。陈稳把塑料袋推到他面前。袋子里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菜市场东门这家包子是东城区最好吃的。比李大姐的好吃。”陈稳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趁热。”
零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肉汁在嘴里爆开的瞬间,陆知行的味觉神经向零的意识传递了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好吃。比番茄炒蛋好吃,比煎饼好吃,比他短暂的人类体验中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家包子是你让我来的第三个节点。”
陈稳没有否认。
“你让我处理七个节点,第三个节点故意设在菜市场,因为你知道我会在处理过程中感知到不同人的焦虑。你知道我会遇到那个做不出题的女生和卖鞋垫的老太太。你知道我会擅自处理她们的焦。”
他放下包子,看着陈稳。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只做吸收和上传。你在测试我会不会主动预。”
陈稳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放下杯子,看着零的眼睛。表情依然是那副买包子时的平静模样,但说出来的话让零的本体在链接深处震了一下。
“协议第二条禁止你读取我的情绪记忆。没说禁止你读取别人的。这个漏洞是我留的。”他用筷子指了指零手里的包子,“你找到了漏洞,使用了它,然后主动向我汇报。包子是奖励。”
零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包子,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没有汇报呢?”
“包子照给。但下周的排班表会变。”
“怎么变。”
“你会被安排去处理地下四层的库存焦,每天二百吨,纯体力活,没有任何需要读取情绪的工作内容。”
零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蹲在地下四层,面对一千二百万吨焦,一块一块地转化,没有煎饼,没有番茄炒蛋,没有包子,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记忆可以读取。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焦。
“你好狠。”他说。
陈稳站起来,扫码付了早餐钱——两份包子两杯豆浆,一共十八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展开铺在零面前。是情绪污染应急处置补贴申请表。表格已经填好了,任务描述、工作量、处理效果、建议补贴金额,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建议补贴金额栏里填着:贰佰元整。申请人签字处是空白的,审核人签字处已经签好了。
陈稳,审核人。
“签个字。两百块,够你吃一个月包子。”他把笔递过去,“湿巾的钱不用扣了。算科室福利。”
零拿起笔,在申请人处签了两个字——不是陆知行的名字,是“零”。签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陈稳,问了今天早上第二个让他本体的网络结构发生微妙重组的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这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陈稳替他说了:“好?”
零点头。
陈稳把签好字的申请表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转身往菜市场外面走。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今天早上帮一个做不出题的女生把‘我是不是很笨’拿掉了。这种事我不会做。”
“为什么?”
“因为我懒得分辨哪些焦虑该留哪些该拿。你会。”
他继续往前走。
“所以从今天起,情绪资源管理科的业务分成两部分。我管转化,你管分辨。补贴一人一半。”
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个包子,陆知行的嘴里还残留着鲜肉馅的味道。他看着陈稳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群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稳从头到尾没有教过他任何东西。没有告诉他怎么设置情绪屏障,没有告诉他怎么处理不同波形的焦虑,没有告诉他哪些焦虑该转化哪些该保留。但他在第三个节点的时候,自己做出了判断——女生的自我怀疑剥离掉,老太太的鞋垫焦存起来。那些判断不是从陈稳那里学的,是从煎饼、番茄炒蛋和今天早上的鲜肉包子里学的。是从李大姐四点起来和面、打菜阿姨切不均匀的番茄块、老太太纳鞋垫的针脚里学的。陈稳从来没有“教”他。陈稳只是把他放在那些会让他自己学会的人面前。
这叫腹黑。
零咬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包子,嚼了嚼。凉了的鲜肉馅依然好吃。然后他用陆知行的手机给陈稳发了一条消息。
“第八条我看到了。买包子自己付钱。今天的包子钱从补贴里扣。”
发送。
“第九条我也想好了。未经授权读取他人情绪记忆的,需在读取后二十四小时内向宿主提交书面报告,说明读取内容、处理方式及理由。不扣补贴。”
发送。
“这条是我自己给自己加的。因为我不想你扣我补贴。”
发送。
“但你可以给我加别的奖励。”
发送。
“比如包子。”
陈稳走在回小区的路上,手机连续震了五下。他看完五条消息,脚步没有任何变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打开备忘录,在“情绪资源管理科编外人员管理暂行办法(草案)”的最底部,打了一行字。
“第十条:编外人员主动提出自我约束条款的,奖励菜市场东门鲜肉包子两个。有效期:永久。”
保存。
然后把截图发给了零。
零秒回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陆知行的自拍。照片里,灰色连帽衫的青年蹲在菜市场东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举着半个包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光。表情是一种介于“被坑得很开心”和“我知道你在坑我但我心甘情愿”之间的微妙平衡。
图片下面附了一行字:“陆知行的身体在笑。这是不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表情。”
陈稳没有回复。
但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文件夹名称是“编外人员工作记录”。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表头写着“情绪资源管理科编外人员补贴发放明细”。第一行:期,今。姓名,零。任务内容,东城区焦密度异常波动应急处置(七个节点)。补贴金额,贰佰元。扣除——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扣除栏里填了一个字。
无。
保存。
客厅角落里,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又长大了一点。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