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暑假,我没有回南城。
我在省城找了一份暑期——在一家咖啡馆当店员。咖啡馆在大学城附近,暑假期间客人不多,工作很轻松。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咖啡、收银、擦桌子。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包一顿午饭。工资不高,但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咖啡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大家都叫她林姐。她人很好,看我做事勤快,经常多给我一份甜点。
“小姑娘,你多大了?”她问我。
“二十一。”
“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正好,我弟弟最近从国外回来,要不要认识一下?”
“林姐!”我脸红了。
“开玩笑的。”她笑了,“不过说真的,你这么好的女孩子,肯定有很多人追吧?”
“没有。”我说,“没人追。”
“那可能是你太优秀了,别人不敢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不是没人追,是我自己没准备好。
和周明远分手之后,我对恋爱这件事有了一种本能的抗拒。不是害怕受伤,而是害怕再伤害别人。
我怕我又会因为一时的好感就答应一个人,然后又因为新鲜感褪去而离开。
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所以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和上。上课、做作业、去咖啡馆打工、参加社团活动。我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不留任何空隙给“孤独”这两个字。
但孤独这种东西,不是你把它排挤出去,它就不存在的。
它像影子,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有时候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会忽然觉得很空。
不是寂寞。
是空。
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墙壁还在,窗户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一个人能填满的。
但我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填满它。
也许是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首歌。
也许是一个人。
那个人,在我大三暑假的第二周出现了。
那天下午,咖啡馆里没什么客人。我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条件反射地抬头。
一个男生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净的白色板鞋。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肩膀很宽,身材匀称,像经常锻炼的人。
他的五官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自信。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
他看起来不像学生,但也不像上班族。有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气质——既有少年的清爽,又有成年人的稳重。
他走到吧台前,看着我。
“你好,一杯冰美式。”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清亮,像山间的溪流。
“好的,请稍等。”
我转身去做咖啡。做冰美式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温和的、好奇的注视。
“你是这里的学生?”他忽然问。
“嗯,大三。”
“什么专业?”
“中文。”
“怪不得。”他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身上有一种……文艺气息。”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他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会露出一点酒窝——很浅,但很好看。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我问。
“我去年刚毕业,在建筑设计院工作。”
“所以你比我大?”
“大两岁。”
“哦,那你是哥哥。”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挑了挑眉,好像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
“哥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这个称呼不错。”
我把冰美式递给他,他付了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那天他坐了三个小时,点了两杯冰美式。走的时候,他把杯子放回了吧台上。
“谢谢,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的“明天见”。
但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还是来了。
林姐又凑到我耳边说:“那个男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姐,你想多了。人家就是来喝咖啡的。”
“天天来,天天坐同一个位置,天天点冰美式。你觉得正常?”
“也许他就是喜欢我们家的冰美式。”
林姐翻了个白眼。
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冰美式才来的。
因为有一次我给他做冰美式的时候,不小心加多了糖。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喝。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跟他道歉:“对不起,昨天那个冰美式我加多了糖。”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尴尬。”他说,“而且,甜的冰美式,也没有那么难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很亮的、很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宋时晏。
宋时晏。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首诗。宋时的时光,晏然的岁月。
好听。
他是本地人,家境很好——爸爸是建筑师,妈妈是大学老师。他从小成绩优异,本科读的是同济的建筑系,毕业后来到省城的设计院工作。
“你条件这么好,怎么没有女朋友?”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想了想,说:“没遇到合适的。”
“什么样的算合适?”
“像你这样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宋时晏,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他看着我,表情认真,“温知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他的情话说得好听,而是因为……我慌了。
我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坚定地喜欢过。
周明远的喜欢是小心翼翼的,是试探的,是需要我回应的。
而宋时晏的喜欢,是扑面而来的,是笃定的,是不需要我立刻给出答案的。
这种感觉,陌生又无措。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我需要时间。”我声音有些发紧,“我还没准备好。”
宋时晏没有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认真丝毫未减。
“好,我等你。”他说,“多久都可以。”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他依旧每天来咖啡馆,依旧点冰美式,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但他会在我忙的时候,默默帮我收拾桌子;会在我下班的时候,刚好“顺路”送我回学校;会在我随口说想吃校门口的糖炒栗子时,第二天就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追求,不张扬,不刻意,却无处不在。
林姐打趣我:“人家都快把心掏给你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也问自己,在犹豫什么。
是因为过去的阴影吗?
是害怕再次伤害别人吗?
还是……我其实也心动了,只是不敢承认?
我承认,看到他来的时候,我会开心。他走了之后,我会失落。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会紧张。他笑的时候,我的心会漏跳一拍。
这种感觉,是真的。
但我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我怕这只是一时的新鲜感,怕自己再次因为不够喜欢而离开。
我怕重蹈覆辙。
宋时晏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他从不催促,只是用行动一点点融化我心里的壁垒。
他会陪我去图书馆看书,安静地坐在我对面,不打扰我;他会在我遇到难题时,耐心地帮我分析;他会在我心情不好时,讲些轻松的笑话逗我开心。
他的温柔,像温水煮茶,不急不躁,却一点点渗透进我的生活。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
我没带伞,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发愁。
宋时晏撑着伞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我送你回去。”
路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走到宿舍楼下,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衬衫,心里忽然一软。
“宋时晏,”我轻声说,“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却异常明亮。
“因为是你。”他说,“温知夏,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净的、坚定的、盛满了我的眼睛。
忽然想起和周明远分手的那天。
我不是因为相信了挑拨,只是觉得累了,腻了,烦了,顺势而为。
我伤害了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这件事像一细小的刺,偶尔想起,会有淡淡的愧疚。
但宋时晏不一样。
他让我觉得,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是值得勇敢的事。
他不会让我猜,不会让我等,不会让我站在原地踟蹰。
他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告诉我,他在。
“宋时晏,”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我愿意试试。”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笑了,脸颊有些发烫,“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辰。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暖、明亮、真诚,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画图磨出来的。掌心燥,握力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一刻,我心里的空,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是喜欢。
是勇气。
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