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男女主角是无名少年的连载古风世情小说《砖石:秦帝国的暗面》是由作者“倍得”创作编写,喜欢看古风世情小说的书友们速来,目前这本书已更新100614字。
砖石:秦帝国的暗面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李牧守邯郸的第十天,王翦攻城了。
不是总攻,是试探。王翦派了一万人攻南门,一万人攻东门,一万人攻西门。三路同时进攻,但每一路都只打了一会儿就撤了。李牧站在城墙上,看着秦军撤退。秦军撤退的时候阵型不乱,盾牌手在后面,弓箭手在两翼,骑兵在前面开路。撤退比进攻还整齐。
“王翦在试我。”李牧对副将说。
“试什么?”
“试我会不会追。”
副将看了看城外。“我们不追?”
“不追。”
秦军撤退了,邯郸城外的壕沟边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李牧让人把尸体抬回来。不是好心,是想看看秦军的兵器。秦军的兵器上刻着字,字很小,但能看清——是咸阳兵器坊的标记。李牧看着那些标记,心里算了一下。咸阳兵器坊一个月能打多少兵器?够多少人用?王翦带了多少人?粮草能吃多久?他算了一笔账,算完了,心里有数了。
王翦的粮草够吃半年。半年之后,王翦就得撤。撤了,邯郸就保住了。所以他只要守半年。半年不难。他在雁门守了十几年。
守邯郸的第二十天,王翦又攻城了。这一次比上次猛,投石车砸了一天一夜,城墙上的夯土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桩。李牧让人用石头和木头把缺口堵上,堵了一夜,堵好了。第二天早上,王翦又砸。砸开了,李牧又堵。砸开了,堵。砸开了,堵。反反复复,像两个人在拉锯。
守邯郸的第三十天,赵王召李牧进宫。
李牧去了。王宫的门还是那个门,甲士还是那两个甲士,但甲士的眼睛不一样了。之前甲士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警惕。现在甲士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他看不出来。也许是怕,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殿里,跪下行礼。
赵王坐在王座上,脸色比上次更白了,嘴唇更紫了,眼睛更红了。他的手指还在抖,抖得比上次更厉害。李牧看着他,心想:赵王还能活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赵王活不了多久了。赵王不是病,是怕。怕王翦,怕秦军,怕死。怕死的人活不久。
“李牧。”赵王说。
“臣在。”
“寡人听说,王翦攻了三次,你都守住了。”
“是。”
“好。”赵王说,“好。”说了两个“好”,但声音里没有高兴。声音里的东西,李牧说不出来。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怀疑。也许是别的什么。
李牧等着赵王说下面的话。赵王没有说话。赵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牧的膝盖开始疼了,久到李牧以为赵王不会说话了。
“寡人赏你千金。”赵王说。
“谢陛下。”
李牧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殿外。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听见赵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李牧……”赵王说,“你不会背叛寡人吧?”
李牧站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赵王,没有转身。他想了很久。久到赵王以为他不回答了。
“臣不会。”李牧说。
他没有转身。他走了。
守邯郸的第四十天,王翦又攻城了。这一次王翦用了新打法——白天攻南门,晚上攻东门,半夜攻西门。轮着打,不让赵军睡觉。李牧的士兵三天三夜没合眼,站着都能睡着。李牧自己也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在流血。但他不困。他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雁门关,看见草原,看见匈奴人。他不想看见那些。所以他睁着眼睛。
守邯郸的第五十天,赵王又召李牧进宫。
这一次,李牧走到王宫门口的时候,甲士拦住了他。
“将军,请解剑。”
李牧看着甲士。甲士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他腰间的剑。他的剑跟了他十几年,从雁门关带到邯郸,从来没有解下来过。在赵王面前也没有解过。赵王从来没有让他解剑。
“谁说的?”李牧问。
“王上的命令。”
李牧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放在剑柄上。剑柄是铜的,磨得发亮。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他想起一件事。在雁门关的时候,他从不让人解剑。进他的帐,必须带剑。不带剑不准进。因为他觉得,不带剑的人不配当他的兵。现在,在邯郸,在王宫门口,甲士让他解剑。
他把剑解下来了。
剑很重,放在甲士手里的时候,甲士的手往下沉了一下。李牧看着甲士的手,心想:你拿不动我的剑。你拿不动。因为你没过人。过人的手,不会沉。
他走进殿里。没有剑,腰上空的。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因为剑的重量没了,是因为他心里空了一块。剑不在腰上,他觉得自己不完整了。像少了一只手,少了一条腿。
他跪下行礼。
“臣李牧,拜见赵王。”
“起来。”
李牧站起来,站在那里。赵王看着他。赵王的眼睛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到了极点,反而不抖了。人怕到极点的时候,身体会停住。像冻住了一样。
“李牧。”赵王说。
“臣在。”
“寡人收到一封信。”
李牧等着。
“信上说,你要造反。”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李牧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十七下的时候,赵王又说话了。
“你有什么话说?”
李牧看着赵王。赵王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是红的。赵王的手不抖了,但手指是僵的,像鸡爪。
“臣不会造反。”李牧说。
“那信上为什么那么说?”
“臣不知道。”
赵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赵王要他了。但赵王没有。赵王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李牧面前。他比李牧矮半个头,站在李牧面前,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李牧的脸。
“李牧。”赵王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李牧能听见。“寡人不想你。但寡人怕你。寡人怕你造反。寡人怕你带兵打进宫里。寡人怕你了寡人。寡人怕你当赵王。”
李牧没有说话。
“你懂吗?”赵王说,“寡人怕你。”
李牧看着赵王。赵王的眼睛里有泪。不是哭,是怕出来的泪。人怕到极点的时候,眼睛会流水。不是哭,是流。
“臣懂了。”李牧说。
“你懂什么?”
“臣懂陛下怕臣。”
赵王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李牧,像看一个鬼。
“你退下吧。”赵王说。
李牧行礼,退出殿外。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在雁门关的时候,匈奴人也怕他。匈奴人怕他,就不来了。赵王也怕他。赵王怕他,就要他。匈奴人和赵王,都怕他。但怕的方式不一样。匈奴人怕他,所以跑了。赵王怕他,所以——他不敢想下去。
他走出王宫,甲士把剑还给他。他把剑挂在腰上,剑的重量回来了,但他心里空的那一块没有回来。他走在邯郸的街道上,街道上没有人。房子塌了,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是绿的,绿得不像话。邯郸城都快没了,草还绿着。
他回了军营。士兵们看见他,喊了一声“将军”。他没有回答。他走进帐里,坐到桌前。桌上摊着地图,地图是邯郸城的。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的邯郸城是一个方框,方框外面画着秦军的营寨。营寨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他数了数,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不数了。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赵王的,是写给雁门关的副将的。
“吾在邯郸,恐不能归。雁门关交给你了。匈奴若来,守。匈奴不来,也守。守住了,赵国的北境就在。守不住,赵国就没了。”
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用蜡封好。他没有叫亲兵来送。他把竹简放在枕头下面。等哪一天有人回雁门关,让他带回去。
守邯郸的第六十天,赵王的诏书来了。
李牧站在城墙上,看着秦军的营寨。秦军的营寨比一个月前更大了,帐篷更多了,壕沟更宽了。王翦在增兵。王翦从咸阳要了更多的兵,更多的粮。王翦不打算撤了。王翦打算打下邯郸。不管打多久,都要打下。
“将军。”副将跑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邯郸的诏书。”
“念。”
副将展开竹简,念了起来。这一次赵王的语气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请”,是“令”,是“催”。这一次是——李牧听了一半就知道了。这一次是“”。
诏书上说:李牧通敌卖国,与王翦暗通款曲,图谋不轨。着即免去大将军之职,押回邯郸听审。
副将念完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竹简,手在抖。李牧看着他,没有说话。
“将军……”副将说。
“给我。”李牧说。
副将把竹简递给他。李牧接过竹简,看了一遍。字写得很漂亮,是赵王身边的文书写的。李牧不认识那个文书,但他认识赵王的字——诏书的最后有赵王的签名。那个签名他见过。在雁门关的时候,赵王给他写过信。信上的签名是“赵迁”。现在的签名还是“赵迁”。但“迁”字写歪了。写歪了,是因为手在抖。赵王的手还在抖。赵王的手抖了六十天,没有停过。
李牧把竹简卷起来,放在垛口上。他看着城外,城外是秦军的营寨。秦军的营寨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磨刀。烟升起来,升到天上,和云混在一起。
“将军,”副将说,“我们怎么办?”
李牧没有回答。
“将军,赵王要你。”
李牧还是没有回答。
“将军,我们不能——”
“能。”李牧说。他转过头,看着副将。“能。赵王要我,我就让他。”
副将张大了嘴。
“我是赵国的将军。”李牧说,“赵王让我死,我就死。”
“可是——”
“没有可是。”
李牧转过身,走下城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膝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点,反而不疼了。他走下城墙,走过军营,走过街道,走过王宫的门。甲士拦住了他。
“将军,请解剑。”
他把剑解下来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在剑柄上停。
他走进殿里。殿里有很多人。有赵王,有大臣,有甲士。甲士的手按在刀柄上,大臣的眼睛盯着他,赵王坐在王座上,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是红的。
李牧跪下行礼。
“罪臣李牧,拜见赵王。”
殿里没有人说话。赵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牧。”赵王说,“你知罪吗?”
李牧抬起头,看着赵王。赵王的眼睛在躲闪。看他的脸,看他的衣服,看他的手,就是不看他眼睛。
“臣不知。”李牧说。
赵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牧会说“不知”。他以为李牧会认罪,会求饶,会哭。但李牧没有。李牧说“不知”。
“信上说——”
“信是假的。”李牧说。
赵王又愣了一下。
“臣在雁门关守了十几年,没有让匈奴人进来一步。臣来邯郸守了六十天,没有让王翦打进城门。臣通的是谁的敌?卖的是谁的国家?”
殿里没有人说话。
“臣不会造反。”李牧说,“臣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守赵国的北境,守赵国的都城。守住了,是臣的本分。守不住,是臣的命。臣的命在这里。陛下要,就拿去。”
赵王看着他,嘴唇在抖。
“你不怕死?”赵王问。
“怕。”李牧说,“但怕没有用。”
赵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大臣开始交头接耳,久到甲士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又握上去。赵王的手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抖了很久,停了。
“拿下。”赵王说。
两个甲士走过来,抓住李牧的胳膊。李牧没有反抗。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甲士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疼了一下。他没有低头。
他被押出殿外。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很净。没有云,没有风,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雁门关。想起雁门关的城墙,想起城墙上的石头,想起石头上的血。他的血。他想起那个圈,那个他用炭条画的圈,那个圈了十几年的圈。圈还在。但他不在了。
他被押往刑场。邯郸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但窗户后面有人。门缝后面有人。屋顶上有人。他们看着李牧从街上走过,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哭声很小,压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李牧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哭。是他带过的兵。是他救过的人。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北境的百姓。他们哭,不是因为他是李牧。是因为他快死了。是因为赵国的最后一个将军快死了。是因为赵国快没了。
他走到刑场。刑场在邯郸城北,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木桩,木桩上有很多刀痕。木桩是黑色的——不是漆的,是血。血了,变成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树皮。
甲士把他绑在木桩上。绳子很粗,勒进肉里,勒得他的胳膊发麻。他没有喊疼。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前方是北。北边是雁门关。雁门关很远,远到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城墙还在,石头还在,血还在。守城的人不在了。
行刑官走过来,手里拿着竹简,念了一遍诏书。念完了,问他还有什么话说。
李牧想了想。他想起雁门关的草原。草原是黄的,从脚下一直黄到天边。风从北边吹来,吹得草弯了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骑马出雁门关的那天。那时候他还年轻,马也是年轻的。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他觉得自己可以跑到天边。跑到天边,再跑回来。天边太远了。他没有跑到天边。他跑到了邯郸。邯郸不是天边。邯郸是他死的地方。
“告诉赵王,”李牧说,“邯郸守不住了。王翦会打进来。赵国要亡了。”
行刑官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行刑官举起刀。
李牧闭上眼睛。他看见的不是黑暗,是草原。草原是黄的,从脚下一直黄到天边。风从北边吹来,吹得草弯了腰。他骑在马上,马是黑色的,鬃毛白了。他走在草原上,走了很久,走不到头。
刀落下来。
邯郸城外,王翦站在望塔上,看着邯郸城。副将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将军,邯郸的消息。”
“念。”
“李牧死了。被赵王了。”
王翦没有说话。他看着邯郸城。邯郸城的城墙上有缺口,缺口后面是赵国的士兵。士兵还在站岗,还在守城。他们不知道李牧死了。他们以为李牧还在。他们以为李牧会救他们。李牧不会来了。李牧死了。被赵王了。
“李牧死了。”王翦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邯郸可破。”
他转过身,走下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