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远在千里之外的滇南军营,音讯难通。
我归家后,躲在自己小房间的拔步床上,蒙着锦被偷偷掉眼泪。
十四岁的沈峥深夜归府,轻手轻脚进来替我掖被角。
掀开被子一角,便对上我哭得红肿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问,只默默将我连人带被裹进他带着寒意的怀里,用单薄的少年膛暖着我,另一只手轻柔地拍着我的背,一遍遍低哄:
“安宁不怕,有兄长在。”
“爹娘为国事奔忙,兄长不忙。兄长永远给安宁当靠山。”
隔,他告了假,换上最齐整的衣衫,端着一副小大人模样去了家学。却被我那古板的启蒙先生好一顿训斥,道“黄口小儿,岂可为尊长”。
他灰头土脸被请出家学,回到自己书院,又被山长罚在圣人像前静思己过,抄写《礼记》十遍。
我散学后久候他不至,偷偷寻去他书院,扒在墙头,瞧见他孤零零跪在空旷的祠堂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夕阳余晖将他身影拉得老长。
我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珩自小性子沉静,话不多,心却很细。
他会在我贪玩受伤时,默不作声地寻来,为我检查包扎伤口。
事后轻轻揉我发顶:“下次,要当心些。”
爹娘长年缺席的许多岁月里,是他们亦兄亦父,护着我磕磕绊绊地长大。
十二岁那年,我在游记中,读到“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杏花烟雨,如诗如画”。
我捧着书跑到沈峥的书房,指着那行字给他看。
他放下手中笔墨,笑着将我抱到膝上,指着窗外尚未化尽的积雪许诺:“等来年开春,河开雁来,兄长带你去亲眼瞧瞧。”
沈珩在一旁补充:“车马与客栈,我来安排。”
谁知隔午后,爹娘的死讯便传入了将军府。
二人为救同袍,双双染病,以身殉职。
7
出事前,我爹娘正致力于改良军中金疮药与防疫方剂,方子已近完善,一旦推行,可大大降低边军伤亡。
谁知此举为他们招致祸患。
凶手趁夜潜入医药所,纵火焚烧防疫方剂。
出事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爹娘为了赶在年关前将新方送至北境试用,已连续数宿在医药所。
我与沈峥、沈珩策马赶到时,只见到冲天烈焰,与两具焦黑难辨的遗骸。
那是我对爹娘最后的印象。
一同葬身火海的,还有父亲麾下一名忠勇的苏姓校尉遗孀。
那位苏夫人略通医理,自愿协助爹娘整理药材。
她新婚未久,幼女尚在襁褓,丈夫已战死沙场。
兵士寻出她的遗骸时,她焦黑变形的手中,死死攥着一枚刻了女儿名“婉儿”的粗糙银锁。
沈峥与沈珩耗费数年心力,多方查访,终在一所收容阵亡将士遗孤的善堂里,寻回了那个女孩。
半年后,七岁的苏婉被接入将军府。
后来,我无意撞见善堂管事,他酒后失言,真正的苏校尉之女,早在三岁便因一场急病夭折了。
而被善堂管事送来的“苏婉”,实则是身患心疾的孤女。
老管事怜她孤苦,便让她顶了“苏婉”的名头,盼她得到沈家庇护,医治顽疾。
我心头巨震,匆匆回府。
刚进院,便撞见苏婉又一次失手打碎了我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