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了一下腮帮子,维持着笑容,说:“姥姥,这个不急。”
姥姥看了我一眼,说:“哦,我就是说说,你别多想。”
然后她站起来,说自己有点累,进卧室了。
李萌走之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你姥姥……是不是不太了解你的情况?”
“她就是年纪大了,嘴上没把门的。”
李萌看着我,没再问,但她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下拍得很轻。
那种轻,反而比任何话都让我难受。
因为李萌那一拍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好过,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
方砚那天回来得晚,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方砚的脸沉下去,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她怎么想起来说这个的?”
“随口,就是随口一说。”
方砚不再说话了,但我能感觉到他之后整个晚上的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饭桌上,姥姥问方砚:“方远,你们单位年终奖发了没有?”
方砚说:“还没。”
姥姥点了点头。
“你们年轻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不容易,房贷、吃喝、养老,样样要钱。我在这里住着,你们肯定也添了不少开销,但我没什么钱,帮不上忙,心里过意不去。”
方砚赶紧说:“姥姥您别这么说,花不了什么的。”
姥姥摆摆手,说:“我知道你们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我身上就每个月那几百块养老金,上次看病还花了一大截,现在卡里剩不了多少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也不想给你们添负担。”
方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筷子。
姥姥没有要钱,没有哭穷,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数目。
她只是把自己的“难处”摆出来了——摆得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像是信手拈来。
但效果是什么?
效果是,从这顿饭之后,我和方砚不管花什么钱,心里都会多一层别扭。
你花了钱,会想到她说的“帮不上忙”。
你省了钱,会想到她说的“不想添负担”。
花也不是,不花也不是。
那天晚上,方砚躺在床上,说了一句话。
“你姥姥这个人,每句话听着都没毛病,但听完之后你就是难受。”
我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瑶瑶,我支持你孝顺,但你姥姥这个住法,不是长久之计。”
这是方砚第一次正面表态。
我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我不同意,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把姥姥接来,是因为我觉得她可怜。但现在,“可怜”和“让人喘不过气”搅在一起,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姥姥从来不哭穷,从来不发火,从来不明着要什么,从来不说一句让你正面反驳的话。
可为什么,我感觉每天都在隐隐地喘不过气?
第十六天,我跟方砚之间出了裂缝。
起因是姥姥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方砚在书房加班,姥姥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电视声音不大,我能听到姥姥在自言自语,或者说,她说话的音量刚好够我在厨房里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