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刘阿姨送走,关上门,站在玄关处,额头抵着门板,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我转身,走到客厅。
姥姥坐在沙发上,正在缝布包,手指稳稳地穿针引线,抬头看了我一眼。
“谁来了?”
“楼下刘阿姨,送了碗饺子。”
“哦,那人挺好的。”
姥姥低下头,继续缝。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开口问她“为什么在外面说那些话”,她一定会说——
“我就是聊天说说,又没说什么不好的。”
“我夸你们还不行吗?”
“你怎么这么小气,我说你两句你就受不了?”
她永远不会承认,永远有退路,永远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你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生气的支点。
你只能憋着,憋到自己发霉。
第十八天,我开始回想妈妈说的话。
“你自己感受吧。”
我现在感受到了。
姥姥从来不做任何“坏事”。她不骂你,不打你,不要你的钱,不使唤你。
她只是说话。
每一句话都温和,每一句话都合理,每一句话都让你找不出毛病。
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一看不见的线,牵着你的情绪,扯着你的关系,缝着你的嘴。
你想反驳,发现没有可以反驳的内容。
你想生气,发现没有可以生气的理由。
你想把她送走,发现你才是那个“不孝”的人。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种明刀明枪的伤害都让人窒——都让人透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你说的,我感受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说看。”
“姥姥从来不做错事,但住在一起,每一天都让人不舒服,方砚跟我已经冷战两天了。”
“两天?”妈妈的语气里没有惊讶,“你二舅和二舅妈当年冷战了三个月。”
我愣住了。
“三个月?”
“你姥姥在你二舅家住了一年半,你二舅妈最后得了抑郁症,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大舅妈呢?你以为她的腰是怎么坏的?她在你姥姥住的那两年里,每天五点起来做早饭,伺候你姥姥吃了再去上班,你姥姥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满意,但每天早上都会叹一口气,你大舅妈就越做越多,越做越累,最后把腰累坏了。”
“姥姥叹气?”
“对,就是叹气。不说话,不抱怨,就叹气。你大舅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问她要不要换个口味,她说随便。但那声叹气就挂在那里,像一个秤砣,你不理它,它就沉着,你理了它,它就更重。”
我的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三舅妈是性子最硬的一个,她跟你姥姥正面对峙过,你猜结果是什么?”
“什么?”
“你姥姥一句话没说,进卧室,关门,不吃饭,不出来。你三舅急了,去敲门,你姥姥开了门,笑着说’我没事,是我老了,碍你们的事了,我走就是了’。你三舅当场就红了脸,反过来骂你三舅妈。”
“然后呢?”
“然后你三舅妈跟你三舅大吵一架,差点离婚。你姥姥在旁边坐着,缝她那个布包,一声不吭。”
我手里的手机快要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