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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路衍把灵气走到手肘的那天早上,路大有的腰彻底坏了

挑水的时候坏的。柳河村的水井在村子中央,井沿是青石砌的,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路大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挑水,两桶水,一扁担,从井边挑到家里,往返三趟。那天早上他蹲在井沿上,把桶按进水里,桶沉下去,装满了,他往上提——提到一半,腰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不是骨头的声音,是更深的、筋腱或者别的什么。他整个人顿住了。桶悬在井口,井绳绷得笔直,他的手攥着绳子,指节发白。井边还有别的挑水的人,看见他蹲在那里不动,问了一声:“大有,咋了?”他没应。

那桶水就那么悬着。悬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慢慢把桶放下去,放回井底,松开了井绳。两只手撑着井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腰是僵的。从井边到家里,不到一里路,他走了两刻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陈氏正在院子里喂鸡。芦花母鸡围着她脚边转,食盆里的米糠刚撒下去就被啄得净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路大有站在院门口,脸色是灰的。不是累的那种灰,是疼到骨头里的那种灰。他扶着碎石墙,把扁担靠在墙下。桶没挑回来,还在井边。

“大有。”路陈氏放下食盆。

“没事。”他说。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扭了一下。”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不是蹲着抽烟袋的那种蹲,是整个人缩成一团的那种蹲,腰弯不下去,只能把上半身往前倾,两只手撑着膝盖,像一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梁的老牛。芦花母鸡踱过来,啄了啄他的鞋面。他没有赶。

路衍趴在门槛上,看着他父亲的背。五岁半了,门槛已经趴不住他了——两条腿拖在地上,膝盖磨着碎石地。他没有动。灵气走到手肘的那丝线还热着,从口到手肘,一寸一寸,走了整整一个冬天。他以为那就是难的。不是。路大有蹲在院子里,腰里那个“咔”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着。那才是难的。

路陈氏把路大有扶进屋里。说是扶,其实是架——路大有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被他压得往左边沉。从院子到卧房,不过十来步,走了好一阵。路大有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汗,是冷汗,一颗一颗从发里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路陈氏的肩膀上,把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路大有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路陈氏把家里所有的活都揽了。挑水,劈柴,喂鸡,做饭。她挑水的扁担压在肩膀上,肩膀太窄,扁担搁不稳,走几步就要用手托一下。水桶晃荡着,水洒出来,把她的裤脚溅湿了。她不管。一趟一趟地挑。

路衍蹲在院子里,看着她。路陈氏的腰是直的,但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右倾——是生他的时候落下的。胎位不正,孙婶用手推了半个时辰才把他推进来。从那以后她的右胯就一直不太好,走路的时候身子会不自觉地往右偏一点。她不提,也没人看得出来。路衍看出来了。他是从她走路的脚印看出来的——左脚印深,右脚印浅。

第三天傍晚,孙婶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路陈氏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孙婶看着她收完最后一件,才开口。

“大有呢?”

“躺着。”路陈氏说。

孙婶点了一下头。她走进院子,走到卧房门口,站住了。路大有躺在床上,面朝里,背朝外。他的背——隔着衣裳都能看出来,脊椎两边的肌肉一高一低,像两绷到了极限的弦,其中一断了。不是真的断了,是“不工作了”。孙婶看了很久。

“明天我去大衍城。”她说。“找个人来。”

“找谁?”

“能看这个的人。”

路陈氏没有说话。孙婶也没有解释。她转身走了,驼着背,走出院子,走上村路。

第二天中午,孙婶带回来一个人。不是郎中。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没有绣云纹——不是青云宗的弟子,是散修。他姓顾,孙婶叫他顾小哥。顾小哥在路大有床前蹲下来,把手按在路大有的后腰上,按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筋扭了。”他说。“不是大伤。但拖太久了。他是不是一直在活?”

路陈氏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是。”

顾小哥点了一下头。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东西,是一只极小的瓷瓶,瓶口塞着木塞。拔开木塞,倒出来一粒东西——丹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没有光泽,品相最次的那种。他把丹药递给路陈氏。

“化在水里,分三天喝。”他说。“喝完之前别下地。”

路陈氏接过丹药。丹药在她掌心里滚了滚,很小,很轻,像一粒晒了的泥丸。“多少钱?”她问。

顾小哥摆了摆手。站起来,看了床上的路大有一眼。路大有面朝里躺着,从头到尾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疼得说不出。

顾小哥走出卧房。经过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路衍正蹲在碎石地上看芦花母鸡刨土。顾小哥低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路衍口停了一瞬——那枚铜钱挂在衣裳里面,看不见。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没说话,收回目光,走出了院子。

路陈氏把那粒丹药化在水里,分三天喂给路大有。第三天早上,路大有下了床。不是好了,是躺不住了。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腰还是僵的,但脸上的灰色退了,变成了累的那种白。芦花母鸡踱过来,啄他的鞋面,他低头看着它,从地上捡了一粒碎石子,在手指间搓着。

路衍蹲在他旁边。灵气走到手肘的那丝线还热着。他从手肘往肩膀走了一个冬天,走了一寸。路大有在床上躺了三天,老了三岁。

“大有。”路陈氏站在门口。“顾小哥那粒丹药,得还。”

路大有没有抬头。“多少?”

“我问了孙婶。那种品相的,一粒三十文。”

三十文。不是银子,是铜钱。但柳河村的人情不是用铜钱算的。顾小哥没收钱,但钱欠下了。

路大有把碎石出去。石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芦花母鸡脚边。芦花母鸡低头啄了一下,发现不是虫子,又吐出来了。

“还。”他说。

路衍蹲在旁边,看着他父亲把第二粒碎石子捡起来,在指间搓着。陶罐里四两七钱银子,还差二十五两三钱地价,还差三十两束脩。现在多了一笔债。三十文,不多。但这是第一笔欠给修士的债。

他攥着口的铜钱。马仙师的铜钱,练气二层全部的本事,半篇《引气诀》。他把灵气从口走到手肘走了一个冬天。太慢了。他得再快一点。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三十文。顾小哥没收钱,但他的目光在路衍口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路衍说不清,但隐约觉得气运给了他一点提示,像一蛛丝被风拨了一下。顾小哥感觉到了铜钱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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