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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路大有的腰能动了以后,的第一件事是劈柴。不是逞强。是柴火垛见底了。路陈氏拦了一下,没拦住。路大有蹲在院子里,把柴刀从地上捡起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磨刀石是青灰色的,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是几十年来磨刀磨出来的。他的手腕还僵着,推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但一下是一下。

劈好的柴码在墙下,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芦花母鸡踱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啄了啄最上面那柴火上的树皮。树皮是的,啄下来一小片,掉在地上。它低头啄起来,尝了尝,吐掉了。

路衍蹲在院子里,看着路大有劈柴。劈完第十的时候,路大有的手开始抖。不是累的抖——是腰上的伤在扯着。他把柴刀放下,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吸很重。芦花母鸡踱到他脚边,歪着头看他。他没有赶。

“大有。”路陈氏站在门口。

“再劈几。”他说。声音闷闷的。手还在抖。他又劈了三。劈到第四的时候,柴刀从木头上滑开,刀刃偏了,削下一小片树皮,飞出去,落在路衍脚边。路衍低头看着那片树皮。树皮是松木的,断面渗出松脂,黏稠的,透明的,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路大有把柴刀放下了。他没有再劈。蹲在那里,看着墙下码好的那排柴火。劈好的柴够烧三天。

三天后呢?他没说。路衍知道。三天后再劈。

那天晚上,路陈氏在油灯底下缝东西。路大有的裤子,膝盖处磨薄了,透光了,她找了一块旧布,剪成两块补丁,一针一线往上缝。针脚很密。缝完膝盖,又把裤腰也缝了一遍——路大有瘦了,裤腰松了,穿着往下掉。她把裤腰往里收了两指,用牙齿咬断线头,把裤子叠好,放在床尾。

路大有没有睡。他躺在床的外侧,面朝屋顶,眼睛睁着。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茅草屋顶上,把竹条的影子投在房梁上,一一,整整齐齐。蜘蛛趴在网中央。冬天破掉的网,开春以后它重新织过了。网比去年更大,从两竹条之间延伸到第三,又从第三延伸到第四。

“大有。”路陈氏的声音很轻。

“嗯。”

“顾小哥那三十文,我去还。”

路大有没有说话。

“我爹留给我的那银簪子。”路陈氏说。“当了,能当几十文。”

路大有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你娘给你的。”

“我娘给我,就是让我用的。”

沉默。月光在茅草屋顶上移了一寸。蜘蛛收紧了腿——不是有风,是它感觉到网动了一下。不是网。是屋子里的空气。路大有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

“不当簪子。”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还。”

路陈氏没有说话。窗纸上的破洞里,月光移过了竹条的影子。

路衍躺在墙角的小床上,攥着铜钱。那滴“水”从口走到手肘,又从手肘走回口,来回走了一夜。他把它走过肩膀了。从手肘到肩膀,走了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肩膀不是终点,是路过。它从肩膀继续往上,走到脖子,走到耳后,走到头顶——然后散了。不是走不下去的那种散,是“到头了”的那种散。像溪水流到一片平地,铺开,渗进土里,消失了。消失了,但土是湿的。湿了,就能长出东西来。

路衍睁开眼。月光在茅草屋顶上。竹条的影子横过房梁。蜘蛛趴在网中央。他把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掌心里,贴在口。铜钱是凉的。他攥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铜钱是温的。

第二天,路大有去了大衍城。不是去当簪子。是去卖柴。劈好的柴,他用麻绳扎成两捆,扁担穿过去,挑在肩上。腰上绑了一圈旧布——路陈氏给他缠的,缠得很紧,把他的腰固定住。他挑着柴,从碎石路走上村路,从村路拐上坡地,从坡地走上官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傍晚,路大有回来了。扁担空着,手里攥着东西。他走进院子,把手摊开。掌心里是十几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有几枚上面还沾着柴火的木屑。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数给路陈氏看。

“十七文。”他说。“还差十三文。”

他把铜钱放进陶罐里。铜钱落在罐底,叮当几声响,和那四两七钱银子挨在一起。他蹲在陶罐旁边,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烟袋从腰间摸出来。烟丝是碎的,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大有。”路陈氏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吃饭了。”

“嗯。”

他把烟袋磕灭。火星子溅在碎石地上,亮了一下,灭了。他站起来——腰是僵的,站起来的动作分了三下。第一下,手撑着膝盖。第二下,膝盖伸直。第三下,腰直起来。然后他走进屋里。

路衍蹲在院子里,看着路大有劈剩下的那堆柴火。松木,树皮粗糙,断面渗出松脂,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十七文。还差十三文。路大有的腰不值十三文。但他会还的。一担柴一担柴地还。路衍把铜钱攥在掌心里。那滴“水”在他身体里走了一夜,走过肩膀,走到头顶,散了。但土湿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堆柴火。暮色沉下去。芦花母鸡缩进鸡窝,把头埋在翅膀底下。柳河村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路衍站起来——五岁半的膝盖,蹲久了会酸。他把手从铜钱上松开,掌心里是一小片汗。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提醒着他,和顾小哥那次一样。不是危险。是提醒。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从青莽山的方向,是从大衍城的方向。从官道那边。很慢,但不停。

路衍站在门槛上,看着官道的方向。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十三文,不用路大有还了。因为那笔债自己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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