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帮”的第一个季度总结会上,孙建国喝了半斤白酒,抱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把饭喷出来的话。
“李总,你就是我命里的贵人。不,你就是我命里的——爷。”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爷优衣库。”
全场哄笑。
赵欣怡坐在我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诗语在对面,端着红酒杯,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陈浩喝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说:“我提议,敬李总一杯!没有李总,就没有‘工友帮’的今天!没有‘工友帮’,就没有我们欣怡资本的第一个成功案例!”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听我说两句。”
包厢安静下来。
“第一,成功不是我的,是大家的。孙总做产品,陈浩跑数据,诗语做风控,欣怡给资源——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巴菲特说,‘找到比你更优秀的人,然后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 我有幸,找到了你们。”
有人鼓掌。
“第二,这只是开始。‘工友帮’的成功,证明了蓝领服务赛道的可行性。接下来,我们要复制这个模式,把触角延伸到蓝领培训、蓝领生活、蓝领金融——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是一个千亿级的市场。”
“第三——”我端起酒杯,环顾一圈,“祝我们所有人,都他妈的发财。”
“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像一首胜利的交响曲。
散场后,我走出饭店,准备打车回出租屋。赵欣怡追了出来。
“李昊,你怎么走?”
“打车。”
“我送你。”
“不用,不顺路。”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
“你家在二沙岛,我家在石牌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能顺路吗?”
赵欣怡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不这么贫?”
“不能。这是我的防御机制。”
“什么防御机制?”
“用幽默掩饰贫穷。”
她被我逗笑了,然后认真地说:“我送你。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我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那双眼睛里有酒后的微醺,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行。那走吧。”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宝马五系,不算张扬,但放在石牌村的巷子口,还是引来了一群围观的目光。
“你以后别开这车来找我,”我系上安全带,“容易拉仇恨。”
“你们村的人还会砸车?”
“不砸。但在你车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会把摊位费算在你头上。”
赵欣怡笑着发动了车。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从珠江新城的高楼大厦,开进了城中村的狭窄巷弄。
“李昊。”
“嗯。”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蓝领培训、蓝领生活、蓝领金融’——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做?”
“想过。第一步,培训。”
“为什么是培训?”
“因为招聘只是入口,培训才是壁垒。一个工人通过‘工友帮’找到了工作,如果他还能通过我们的平台学到技术、拿到证书、提升收入——那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了。这叫什么?这叫‘用户终身价值’。”
赵欣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培训怎么做?”
“两种模式。第一,线上—做职业教育APP,把焊工、电工、叉车、挖掘机这些热门工种的标准课程搬上去,免费或者低价提供给工友。第二,线下—跟各地的职业培训学校,或者自建培训基地,做实训练和考证服务。”
“这需要很多钱。”
“对。所以我们要融资。”
“融资?我们就是公司啊。”
我笑了:“我们是公司,但我们投的是别人。现在,我们要让别人来投我们。”
“什么意思?”
“我的计划是——用‘工友帮’作为样板案例,做一轮融资路演,吸引更多的LP(有限合伙人)进来,把欣怡资本的盘子做大。从五百万做到五千万,再从五千万做到五个亿。”
赵欣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五个亿?”
“对。三年之内。”
她沉默了一会儿。
“李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脑子里的想法,像科幻片。”
“科幻片拍的都是真的。”
“万一失败了呢?”
“那我就把‘爷’的称号还给孙建国,回去继续搬砖。”
“你又来了。”
“我认真的。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想。马云说,‘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
“马云还说过这话?”
“不知道。但听起来像他说的。”
赵欣怡笑着摇了摇头,把车停在了石牌村的巷口。
“到了。”
“谢谢赵总。”
“别叫赵总。”
“谢谢欣怡。”
“不客气。”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李昊。”
“嗯?”
“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睡觉。看书。洗衣服。”
“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吧。”
“什么地方?”
“白云山。”
“爬山?”
“对。好久没运动了,想去走走。”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赵欣怡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易经》上说,‘极数知来之谓占’——通过对事物发展规律的把握,可以预知未来。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直觉还凑合。”
赵欣怡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
“明天我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白云山南门。
我穿了一身运动装——优衣库的速T恤,迪卡侬的短裤,回力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赵欣怡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戴了一顶棒球帽。站在山门口,活像一个女团的练习生。
“你怎么来这么早?”她看到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穷人家的孩子,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你又来。”
“实话。”
我们开始爬山。
白云山的台阶不算陡,但架不住长。从南门到山顶广场,大概要走四十分钟。我常年搬砖的底子在这时候发挥了优势——腿上有劲,呼吸匀称,爬了二十分钟连汗都没出。
赵欣怡就不行了。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不行了不行了,歇一会儿。”
“你这体能不行啊。”
“我平时都是开车,谁走路啊。”
我递给她一瓶水:“你这样的体能,怎么做大事?”
“做大事靠的是脑子,不是腿。”
“脑子也需要身体的支撑。芒格说,‘保持身体健康,是你最重要的。’ ”
“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芒格?”
“那我说巴菲特?”
赵欣怡白了我一眼,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然从旁边的岔路冲出来,一头撞在赵欣怡身上。赵欣怡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后面是十几级台阶。
我本能地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时间仿佛停了一秒。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我身上。我的右手紧紧扣在她腰上,能感觉到她因为运动而发热的体温,和布料下面柔软的曲线。
“没事吧?”我稳住身体,把她扶正。
“没……没事。”
她的脸红得像山顶的杜鹃花。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
那个撞人的男人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着去看出——”
然后一溜烟跑了。
出?
我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出来了。
“看什么出,都几点了。”我嘀咕了一句,然后看向赵欣怡,“你还好吗?”
“我……我脚好像扭了。”
“哪只?”
“左脚。”
我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踝。她的皮肤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脚踝确实有点肿。
“能走吗?”
她试着走了一步,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看来不行了。”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山顶还有十分钟,离山脚二十分钟。叫救护车?太夸张。背她下去?
“上来。”我蹲在她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什么?”
“我背你。”
“不……不用了吧——”
“别磨叽。脚肿了不处理,明天更严重。”
赵欣怡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趴到了我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
真的轻。
不像一个一米六五的成年女性该有的体重。我怀疑她的早餐只喝了一杯黑咖啡。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她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温热,规律,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我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升到了——我不敢数。
“李昊。”
“嗯。”
“你力气好大。”
“搬砖练的。”
“你以前真的搬过砖?”
“真的。一次搬二十块,一天搬两千块。”
“那得多累啊。”
“累。但比现在轻松。”
“为什么?”
“因为搬砖的时候,心不累。”
赵欣怡沉默了一会儿。
“李昊,你现在心累吗?”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累。但是——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我做的事情,有意义。”
“什么意义?”
“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那些扛着蛇皮袋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不要再被骗、被欺负、被当牲口使。”
赵欣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了我的肩膀上。
湿湿的。
她在哭。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台阶很长。山路很陡。
但我的步子很稳。
因为背上这个人,不只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这六年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
下山后,我陪她去了附近的一家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轻微扭伤,开了点药,嘱咐休息两天。
从医院出来,我扶着她走到停车场。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可以开车。”
“你左脚能踩刹车?”
赵欣怡看了看自己的脚,叹了口气:“那你送我吧。”
这是我第一次去她家。
二沙岛,广州最贵的富人区之一。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保安敬了个礼。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三层,欧式风格,门口有两罗马柱,院子里有一棵比三层楼还高的榕树。
“你家?”
“嗯。”
“你就住这?”
“对。”
“一个人?”
“还有保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震惊——我早就知道她家有钱。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跟她之间的距离,不只是蛇皮袋和宝马车之间的差距。
是阶层。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逾越的阶层。
但我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因为《穷爸爸富爸爸》里有一句话:“贫穷不是钱的匮乏,而是机会的匮乏。”
而机会,是可以创造的。
赵欣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帮她倒了杯水,把药放在茶几上。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吗?”
“习惯了。”
“那你爸妈呢?”
“他们在香港。我爸的公司总部搬过去了,我妈跟着过去照顾他。我一个人留在广州,打理这边的业务。”
“哦。”
我站起来,准备走。
“李昊。”
“嗯。”
“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坐下来。
窗外,阳光透过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昊,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记得。”
赵欣怡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你说的是——”
她停顿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喜欢你。”
窗外的风停了。
榕树的叶子也不动了。
整个世界好像在那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犹豫、有决绝。
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杯调了太多配料的鸡尾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的脑子里,在这一秒钟之内,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博弈论》告诉我:这个时候的回应,决定了未来所有的走向。
《厚黑学》告诉我:如果你不确定怎么回应,就不要回应。
《人性的弱点》告诉我:真诚,是最好的策略。
《易经》告诉我:“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顺势而为,积小胜为大胜。
我想了三秒钟。
然后说出了四个字。
“我知道。”
赵欣怡愣了一下。
“你知道?”
“对。我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发猫咪打滚的表情包开始。”
她的脸上,从惊讶变成了害羞,从害羞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女孩。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喜不喜欢你。”
赵欣怡瞪大了眼睛。
“那你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三百亿的家产、有一整个家族的期待、有一个女孩最真挚的情感。
也有风险——巨大的风险。
如果我跟她在一起,所有人都会说,李昊是个吃软饭的。
如果我跟她分开,所有人都会说,李昊是个白眼狼。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除非——我能证明自己。
证明我不是靠她活着,而是靠她活得更好。
“想清楚了。”我说。
“然后呢?”
“然后——周末再说。”
“什么?!”
“今天是周六。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赵欣怡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不甘,有点——期待。
“李昊,你真是个。”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的时候,也最真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红楼梦》里有一句话,虽然我这辈子没读过完整版的《红楼梦》,但在地摊上翻到过一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是“有情”。
而且动人。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里面喊了一句。
“不许放我鸽子!”
我笑了笑,没回头。
走出二沙岛的时候,我在路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了很久。
看着珠江的水面,看着对岸的高楼,看着这座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那三个字。
“我喜欢你。”
还有我自己说的那四个字。
“我知道。”
《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感情不是战争。
感情是——你知道所有道理,但还是会心跳加速。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
跳得很快。
妈的。
回到出租屋,我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今天,赵欣怡说喜欢我。”
“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说我是。”
“我觉得她说的对。”
我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我喜欢她叫我。”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
给她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好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