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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工友帮”的第一个季度总结会上,孙建国喝了半斤白酒,抱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把饭喷出来的话。

“李总,你就是我命里的贵人。不,你就是我命里的——爷。”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爷优衣库。”

全场哄笑。

赵欣怡坐在我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诗语在对面,端着红酒杯,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陈浩喝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说:“我提议,敬李总一杯!没有李总,就没有‘工友帮’的今天!没有‘工友帮’,就没有我们欣怡资本的第一个成功案例!”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听我说两句。”

包厢安静下来。

“第一,成功不是我的,是大家的。孙总做产品,陈浩跑数据,诗语做风控,欣怡给资源——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巴菲特说,‘找到比你更优秀的人,然后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 我有幸,找到了你们。”

有人鼓掌。

“第二,这只是开始。‘工友帮’的成功,证明了蓝领服务赛道的可行性。接下来,我们要复制这个模式,把触角延伸到蓝领培训、蓝领生活、蓝领金融——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是一个千亿级的市场。”

“第三——”我端起酒杯,环顾一圈,“祝我们所有人,都他妈的发财。”

“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像一首胜利的交响曲。

散场后,我走出饭店,准备打车回出租屋。赵欣怡追了出来。

“李昊,你怎么走?”

“打车。”

“我送你。”

“不用,不顺路。”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

“你家在二沙岛,我家在石牌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能顺路吗?”

赵欣怡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不这么贫?”

“不能。这是我的防御机制。”

“什么防御机制?”

“用幽默掩饰贫穷。”

她被我逗笑了,然后认真地说:“我送你。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我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那双眼睛里有酒后的微醺,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行。那走吧。”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宝马五系,不算张扬,但放在石牌村的巷子口,还是引来了一群围观的目光。

“你以后别开这车来找我,”我系上安全带,“容易拉仇恨。”

“你们村的人还会砸车?”

“不砸。但在你车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会把摊位费算在你头上。”

赵欣怡笑着发动了车。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从珠江新城的高楼大厦,开进了城中村的狭窄巷弄。

“李昊。”

“嗯。”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蓝领培训、蓝领生活、蓝领金融’——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做?”

“想过。第一步,培训。”

“为什么是培训?”

“因为招聘只是入口,培训才是壁垒。一个工人通过‘工友帮’找到了工作,如果他还能通过我们的平台学到技术、拿到证书、提升收入——那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了。这叫什么?这叫‘用户终身价值’。”

赵欣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培训怎么做?”

“两种模式。第一,线上—做职业教育APP,把焊工、电工、叉车、挖掘机这些热门工种的标准课程搬上去,免费或者低价提供给工友。第二,线下—跟各地的职业培训学校,或者自建培训基地,做实训练和考证服务。”

“这需要很多钱。”

“对。所以我们要融资。”

“融资?我们就是公司啊。”

我笑了:“我们是公司,但我们投的是别人。现在,我们要让别人来投我们。”

“什么意思?”

“我的计划是——用‘工友帮’作为样板案例,做一轮融资路演,吸引更多的LP(有限合伙人)进来,把欣怡资本的盘子做大。从五百万做到五千万,再从五千万做到五个亿。”

赵欣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五个亿?”

“对。三年之内。”

她沉默了一会儿。

“李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脑子里的想法,像科幻片。”

“科幻片拍的都是真的。”

“万一失败了呢?”

“那我就把‘爷’的称号还给孙建国,回去继续搬砖。”

“你又来了。”

“我认真的。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想。马云说,‘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

“马云还说过这话?”

“不知道。但听起来像他说的。”

赵欣怡笑着摇了摇头,把车停在了石牌村的巷口。

“到了。”

“谢谢赵总。”

“别叫赵总。”

“谢谢欣怡。”

“不客气。”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李昊。”

“嗯?”

“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睡觉。看书。洗衣服。”

“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吧。”

“什么地方?”

“白云山。”

“爬山?”

“对。好久没运动了,想去走走。”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赵欣怡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易经》上说,‘极数知来之谓占’——通过对事物发展规律的把握,可以预知未来。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直觉还凑合。”

赵欣怡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

“明天我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白云山南门。

我穿了一身运动装——优衣库的速T恤,迪卡侬的短裤,回力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赵欣怡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戴了一顶棒球帽。站在山门口,活像一个女团的练习生。

“你怎么来这么早?”她看到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穷人家的孩子,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你又来。”

“实话。”

我们开始爬山。

白云山的台阶不算陡,但架不住长。从南门到山顶广场,大概要走四十分钟。我常年搬砖的底子在这时候发挥了优势——腿上有劲,呼吸匀称,爬了二十分钟连汗都没出。

赵欣怡就不行了。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不行了不行了,歇一会儿。”

“你这体能不行啊。”

“我平时都是开车,谁走路啊。”

我递给她一瓶水:“你这样的体能,怎么做大事?”

“做大事靠的是脑子,不是腿。”

“脑子也需要身体的支撑。芒格说,‘保持身体健康,是你最重要的。’ ”

“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芒格?”

“那我说巴菲特?”

赵欣怡白了我一眼,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然从旁边的岔路冲出来,一头撞在赵欣怡身上。赵欣怡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后面是十几级台阶。

我本能地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时间仿佛停了一秒。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我身上。我的右手紧紧扣在她腰上,能感觉到她因为运动而发热的体温,和布料下面柔软的曲线。

“没事吧?”我稳住身体,把她扶正。

“没……没事。”

她的脸红得像山顶的杜鹃花。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

那个撞人的男人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着去看出——”

然后一溜烟跑了。

出?

我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出来了。

“看什么出,都几点了。”我嘀咕了一句,然后看向赵欣怡,“你还好吗?”

“我……我脚好像扭了。”

“哪只?”

“左脚。”

我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踝。她的皮肤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脚踝确实有点肿。

“能走吗?”

她试着走了一步,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看来不行了。”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山顶还有十分钟,离山脚二十分钟。叫救护车?太夸张。背她下去?

“上来。”我蹲在她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什么?”

“我背你。”

“不……不用了吧——”

“别磨叽。脚肿了不处理,明天更严重。”

赵欣怡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趴到了我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

真的轻。

不像一个一米六五的成年女性该有的体重。我怀疑她的早餐只喝了一杯黑咖啡。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她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温热,规律,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我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升到了——我不敢数。

“李昊。”

“嗯。”

“你力气好大。”

“搬砖练的。”

“你以前真的搬过砖?”

“真的。一次搬二十块,一天搬两千块。”

“那得多累啊。”

“累。但比现在轻松。”

“为什么?”

“因为搬砖的时候,心不累。”

赵欣怡沉默了一会儿。

“李昊,你现在心累吗?”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累。但是——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我做的事情,有意义。”

“什么意义?”

“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那些扛着蛇皮袋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不要再被骗、被欺负、被当牲口使。”

赵欣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了我的肩膀上。

湿湿的。

她在哭。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台阶很长。山路很陡。

但我的步子很稳。

因为背上这个人,不只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这六年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

下山后,我陪她去了附近的一家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轻微扭伤,开了点药,嘱咐休息两天。

从医院出来,我扶着她走到停车场。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可以开车。”

“你左脚能踩刹车?”

赵欣怡看了看自己的脚,叹了口气:“那你送我吧。”

这是我第一次去她家。

二沙岛,广州最贵的富人区之一。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保安敬了个礼。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三层,欧式风格,门口有两罗马柱,院子里有一棵比三层楼还高的榕树。

“你家?”

“嗯。”

“你就住这?”

“对。”

“一个人?”

“还有保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震惊——我早就知道她家有钱。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跟她之间的距离,不只是蛇皮袋和宝马车之间的差距。

是阶层。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逾越的阶层。

但我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因为《穷爸爸富爸爸》里有一句话:“贫穷不是钱的匮乏,而是机会的匮乏。”

而机会,是可以创造的。

赵欣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帮她倒了杯水,把药放在茶几上。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吗?”

“习惯了。”

“那你爸妈呢?”

“他们在香港。我爸的公司总部搬过去了,我妈跟着过去照顾他。我一个人留在广州,打理这边的业务。”

“哦。”

我站起来,准备走。

“李昊。”

“嗯。”

“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坐下来。

窗外,阳光透过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昊,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记得。”

赵欣怡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你说的是——”

她停顿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喜欢你。”

窗外的风停了。

榕树的叶子也不动了。

整个世界好像在那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犹豫、有决绝。

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杯调了太多配料的鸡尾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的脑子里,在这一秒钟之内,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博弈论》告诉我:这个时候的回应,决定了未来所有的走向。

《厚黑学》告诉我:如果你不确定怎么回应,就不要回应。

《人性的弱点》告诉我:真诚,是最好的策略。

《易经》告诉我:“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顺势而为,积小胜为大胜。

我想了三秒钟。

然后说出了四个字。

“我知道。”

赵欣怡愣了一下。

“你知道?”

“对。我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发猫咪打滚的表情包开始。”

她的脸上,从惊讶变成了害羞,从害羞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女孩。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喜不喜欢你。”

赵欣怡瞪大了眼睛。

“那你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三百亿的家产、有一整个家族的期待、有一个女孩最真挚的情感。

也有风险——巨大的风险。

如果我跟她在一起,所有人都会说,李昊是个吃软饭的。

如果我跟她分开,所有人都会说,李昊是个白眼狼。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除非——我能证明自己。

证明我不是靠她活着,而是靠她活得更好。

“想清楚了。”我说。

“然后呢?”

“然后——周末再说。”

“什么?!”

“今天是周六。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赵欣怡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不甘,有点——期待。

“李昊,你真是个。”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的时候,也最真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红楼梦》里有一句话,虽然我这辈子没读过完整版的《红楼梦》,但在地摊上翻到过一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是“有情”。

而且动人。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里面喊了一句。

“不许放我鸽子!”

我笑了笑,没回头。

走出二沙岛的时候,我在路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了很久。

看着珠江的水面,看着对岸的高楼,看着这座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那三个字。

“我喜欢你。”

还有我自己说的那四个字。

“我知道。”

《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感情不是战争。

感情是——你知道所有道理,但还是会心跳加速。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

跳得很快。

妈的。

回到出租屋,我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今天,赵欣怡说喜欢我。”

“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说我是。”

“我觉得她说的对。”

我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我喜欢她叫我。”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

给她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好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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