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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里的警告像刺,扎在李昀心头。

他握着那卷无名的竹简,在黑暗中静坐了半个时辰。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这座战国大城的呼吸。

“贵胄”是谁?为何被触动?警告者又是敌是友?

问题没有答案。李昀将竹简藏入墙角的暗格——这是他前两发现的一处松动的砖缝。然后重新躺下,睁着眼等待天明。

这一次的穿越,比他想象中更危险。学术之争的背后,是权力、利益、立场的角力。而他这个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到意想不到的远方。

鸡鸣时分,束脩醒了。

“李兄,你眼圈发黑,一夜没睡?”

“想了些事。”李昀起身,“今带我去临淄城里走走。”

“可是三后就要……”

“正因为三后要辩论,才更需要去看看。”李昀说,“公孙弘说得对,孟子之道不是空中楼阁。那我们就去看看,这楼阁的地基,到底是什么样子。”

辰时末,二人从稷下学宫侧门走出,步入临淄城。

这是战国时代最繁华的都城之一。街道宽阔,能容四驾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牲畜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交响。

李昀仔细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丝绸铺里,贵妇人挑剔地挑选着锦缎;也看见巷口蜷缩的乞丐,伸出污黑的手讨要食物。看见粮店前排起的长队,人们用布袋装走粟米;也看见酒肆里醉醺醺的游侠儿,拍着桌子高谈阔论。

“齐国的‘市’分东西二市。”束脩小声介绍,“东市多珠宝玉器、绸缎香料,富人去得多。西市则是粮、盐、铁、陶这些常之物。咱们学宫的用度,多从西市采购。”

“城里有多少人口?”

“说不清。只听老人说,临淄七万户,举袂成云,挥汗成雨。”束脩语气里带着自豪,“天下能比得上的,也就邯郸、大梁而已。”

李昀点点头。战国时期城市人口能达到三十万以上,确实堪称世界级大都会。但这繁华的表象下呢?

他走到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摆好。

“老丈,这罐子怎么卖?”

“三文一个,五文两个。”老汉抬起头,看到李昀的士子装束,语气恭敬了些,“先生要几个?”

李昀摸出五枚齐刀币——这是学宫发给士子的月例之一。他买下两个陶罐,顺势问道:“今年收成可好?”

老汉脸色暗了暗:“勉强糊口吧。地租去了三成,赋税又去两成,剩下的……唉。”

“地租这么高?”

“这还算好的。”旁边一个卖竹筐的妇人话,“我娘家在城东,租的是田氏旁支的地,要交四成租呢!遇到歉收,卖儿卖女的心都有。”

田氏。李昀心中一动。齐国自田氏代齐后,国姓为田。王族、贵族、大臣,多姓田或与田氏联姻。这“贵胄”,恐怕指的就是这些人。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处茶馆前停下。茶馆里坐着几个士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没有?王上又要增征‘市租’,说是要修西门外的驰道。”

“又增?去年刚加过‘城门税’,这临淄城里做点小生意,赚的还不够交税!”

“小声点!你想进大牢吗?”

李昀转身离开,心中渐渐清晰。

公孙弘会用怎样的“现实基”来论证性善论?无非是展示孟子一脉在治国理政上的具体主张——轻徭薄赋、制民恒产、与民同乐。这些主张在理论上无可挑剔,但在现实中呢?

齐国如今的状况,恰恰是反例。贵族兼并土地,赋税益沉重,王宫奢靡无度——这与孟子提倡的“仁政”背道而驰。而荀子的“性恶论”与礼法主张,某种程度上正是对这种现实的回应:既然人性易恶,就必须用制度约束,尤其是约束统治者。

问题在于,约束得了吗?

“李兄,你看那边。”束脩突然拉住他。

街角围着一群人。李昀挤进去,看到几个差役正将一个中年男子按在地上,用绳索捆绑。那男子满脸悲愤,嘶声喊道:“我只欠三月租钱!再宽限几,定能还上!”

“宽限?田大夫说了,今再不交,就拿你女儿抵债!”为首的差役冷笑,“带走!”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哭喊着扑上去,被差役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

李昀握紧拳头。束脩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李兄,别管……那是田氏的私事。”

田氏。又是田氏。

差役押着人走了,人群渐渐散去。李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哭泣的小女孩。一个老妇人走过来,叹着气将女孩扶起,带走了。

“这种事,很常见吗?”李昀问。

束脩低头:“我老家村里,去年就有三家因为交不起租,女儿被带走了……听说卖到了宫里,或者赏给了家臣。”

李昀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西市,来到一片相对破败的街区。这里的房屋低矮拥挤,空气中弥漫着异味。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玩耍,个个面黄肌瘦。

一个念头击中他:如果他在这场辩论中赢了公孙弘,证明了“性恶论”或某种中间立场更符合现实,然后呢?齐王会因此改变吗?贵族会因此收敛吗?

恐怕不会。学术上的胜负,改变不了权力的运行逻辑。

但若输了呢?孟子一脉的“仁政”理想,至少在理论上为苦难者提供了一种希望。即便现实中难以实现,那束光本身,就有价值。

他忽然理解了荀况的复杂——这位宗师深知现实的残酷,却仍在稷下提倡学问,培养弟子。也许他真正期待的,不是立即改变世界,而是播下思想的种子,等待它们在未来发芽。

“李兄,咱们该回去了。”束脩看看天色,“午后学宫还有讲会。”

李昀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经过一条小巷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颜禹。这位同乡正站在巷口,似乎在等人。

“颜兄?”

颜禹转过身,看到李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李兄也出来走走?”

“看看临淄风物。”

颜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李兄昨夜可安好?”

李昀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尚可。颜兄何出此问?”

“随口问问。”颜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临淄城大,夜里不太平。李兄初来乍到,还是早些回学宫为好。”

这话里有话。李昀盯着他:“颜兄可是知道什么?”

“知道得不多。”颜禹看向街道尽头,“只知李兄前在藏书阁与邹衍先生的那番话,传到了某些人耳中。‘权力不能只在一人之手’——这话在稷下说说无妨,出了学宫,便是大逆不道。”

果然是因为这个。

“那颜兄觉得,这话错了吗?”

颜禹沉默片刻,缓缓道:“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时机。李兄,有些话,要在合适的时候说,要在合适的人面前说。否则,话越对,死得越快。”

他说完,拱手告辞,走入小巷深处。

李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同乡,恐怕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回到学宫已是午时。用过简单的午膳,束脩去参加讲会,李昀却走向邹衍的住处。

他要请教一个问题。

邹衍的院子在学宫东北角,种满了各种草药和花草。老人正在整理一盆兰草,见李昀来访,并不意外。

“李生今气色不佳。”

“学生心有疑惑,特来请教先生。”

“坐。”邹衍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李昀坐下,开门见山:“先生通晓阴阳五行,可知这天下大势,是人力可改,还是天命难违?”

邹衍笑了:“这个问题,每个来稷下的人都会问,但问法各不相同。李生为何突然关心这个?”

“因为学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否有意义。”李昀坦然道,“若大势已定,任何努力不过是徒劳;若人力可为,又该往何处用力?”

邹衍放下手中的剪刀,坐到他对面。

“老夫观天象五十年,察地理三十载,得出了一个结论。”老人声音沉静,“天命如四季轮转,确实有常。春去夏来,秋收冬藏,这是定数。但——”

他顿了顿:“春何时播种,夏如何灌溉,秋怎样收割,冬如何储藏,这便是人力可为之处。天命划定了一个框架,而人在这框架内,有选择的自由。”

“那这框架……有多大?”

“有时很大,有时很小。”邹衍望向天空,“太平年代,框架宽松,人力可为者多;乱世之中,框架收紧,人力可为者少。而如今……”

“如今是什么时候?”

“如今是季夏将尽,秋风欲起之时。”邹衍意味深长地说,“夏天最热的时候过去了,但真正的收获还没到来。接下来是风,是雨,是冷暖交替。这个阶段,框架正在变化中——旧的约束在松动,新的秩序未建立。所以人力能做的,比平时更多,但也更危险。”

李昀咀嚼着这番话。战国中后期,旧有的分封制礼崩乐坏,新的集权制尚未完全成型,这确实是一个“框架变化”的时代。

“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且慢。”邹衍叫住他,“李生,你昨在藏书阁说,要造一个可调整的容器,置一盏可移动的光。老夫细思一夜,觉得此喻甚妙。但你要记住——”

老人神色肃然:“调整容器需要工具,移动光源需要力量。而这工具和力量,从何而来?若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们为何要调整、要移动?若掌握在多数人手中,众人意见不一,又该如何决断?”

李昀怔住了。这是更深层的困境——制度的改革机制本身,也可能被异化。

“学生……暂无答案。”

“无妨。”邹衍摆摆手,“能提出问题,已是难得。三后辩论,你不用求完美答案,只需把问题提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便够了。”

离开邹衍的院子,李昀心情更沉重了。

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是更复杂的问题。思想的迷宫没有出口,只有不断深入的路径。

他回到学舍时,束脩已经回来了,脸色有些奇怪。

“李兄,刚才有人送来这个。”

那是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竹简,质地精美,与学宫常用的粗糙竹简截然不同。

李昀接过,打开锦缎。竹简上刻着几行工整的篆字:

“闻君高论,心向往之。明巳时,西门茶舍,盼一晤。”

没有署名,但锦缎的一角,绣着一个细微的图案——交错的禾苗与剑。

李昀不认识这个图案,但他能感觉到,这背后的人,与昨夜的警告者、与颜禹,都不是一路。

他将竹简收起,正要说话,突然发现墙角有些异样——那块松动的砖,位置似乎移动过。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砖块。

暗格里空空如也。

昨夜藏进去的匿名警告竹简,不见了。

束脩也看到了,脸色发白:“李兄,这……”

李昀抬手制止他说话,仔细检查暗格周围。没有撬动的痕迹,砖块是被小心移开又放回的。来人很谨慎,也很熟悉这间学舍。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窗外。

暮色又一次降临,稷下学宫的轮廓在夕阳中如巨兽匍匐。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潜入这间屋子,取走了那卷竹简。

这不是警告,是展示——展示对方的能力,展示李昀的无遮无拦。

暗处的眼睛,比他想象的更多,也更近。

束脩颤抖着声音问:“李兄,我们该怎么办?”

李昀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卷锦缎包裹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赴约。”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决意。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这潭水已经浑了,那就索性搅得更浑些。

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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